週日清晨,灰色寒冬裡的倫敦街道荒涼得如同鬼域。哈德利的車子剛轉進的cagliostro街更是一片死寂。
如同費爾博士所言,cagliostro街是襤褸店鋪與住宅的泛濫之所,收納了蘭姆(lamb,英國散文家——譯註)當年居住的conduit街的所有垃圾。conduit街是一條細長的幹道,本身就是一個商業中心:向北,它延伸至無言地掩映著guilford街的兵營;向南,它連通theobald路邊的交通主幹線。guilford街西向末端處,通向cagliostro街的入口被夾在一家文具店與肉店之間。如果不留意路牌,cagliostro街很容易被當作一段小巷略過。一旦穿過那兩處店鋪,街道便突然展開到難以置信的寬度,既而直下200碼,直到盡頭處的一堵磚牆。
暗藏街道的鬼魅感乃至宛若幻覺造就的成排房舍並沒有影響蘭波在倫敦街道搜尋的興致。倘若不過是剛走出自己的家門,你未必會覺察到整個街道在夜晚已經出現某種神秘的變化、而某張陌生的臉正在某處你從未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房屋裡衝你偷笑。這正是蘭波目前的狀態。他與哈德利和費爾博士站在cagliostro街的入口處,向前望去。蜂集的店鋪只佔據了兩側街道不多的地面。鋪子都還關著,或是用鐵藝柵欄遮擋著窗子,一副把顧客當作進攻要塞的敵人對待的陣勢。即便是它們鍍金的招牌也帶著某種輕蔑感。店鋪的窗戶都很難用「潔淨」來形容:無論是右側遠處彷彿閃亮的珠寶店還是略近一些灰濁的煙攤。這煙攤比陳年的菸草還沒精神,猥瑣地躲藏在一個佈告欄後面,而佈告欄上充斥著從沒人聽說過的新聞標題。再遠一些是兩列三層公寓,牆壁是暗紅的磚塊,窗框是白色或黃色;緊閉的窗簾中只有幾處(都在底層)現出些略為活潑的花邊裝飾。所有的房舍都被煤煙薰染成同樣黯淡的色調,看起來彷彿聯為一體。例外的只有一處:有單獨的欄杆自路邊統一的欄杆引出通向這個大門,看起來那裡很有希望是一幢新裝修的公寓。再向上就看見煙囪,直指向深灰色天空。路上的積雪已經化為灰色的汙漬,呼嘯的寒風穿梭街口、將一張被丟棄的報紙推搡到燈柱上戰慄。
「好一派雪景。」費爾博士咕噥道。他笨拙地向前行進,四處迴響著他的腳步聲。「在引起別人注意以前,我們最好先弄清楚一些事。指給我弗雷被槍擊的地方。等一下!多問一句,他住在哪裡?」
哈德利指指距離他們不遠的煙攤。
「就在那邊。離街口不遠,我告訴過你。我們會過去看一眼,雖然somer已經去看過、而且說那裡沒什麼。現在我們接著往前走,去這條街大致中間的位置……」他繼續前進,闊步走出了約一碼的距離,「他們搜尋過人行道,最後查到這裡;也就是說,150英尺左右。後面的雪地上沒有標記,那段距離不短,大約也有150英尺。就在這裡。」
他站住,慢慢轉過身。
「就在半途。路中央。你看見這條街有多寬。走到這裡看看:距離兩邊的房子都還有30英尺。如果他是走在人行道上,我們還可以比較瘋狂地假設兇手跳進了哪扇窗戶或是地下室,把槍藏在電線杆或什麼東西下面,然後——」
「無稽之談!」
「不錯,無稽之談;但我們還能怎麼設想?」哈德利的口氣有些慍怒,同時大幅度揮舞著他的公文包。「就像你自己說的:這是一條街;它寬敞、簡單、不可能做假!我知道不可能有那些詭計,但到底發生了什麼?目擊者也什麼都沒看見;如果在這裡搞過什麼鬼,他們一定能看見。看這裡!就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看你現在看的方向。」他又向遠處邁出幾步,檢查過街牌號後轉過身,隨即轉到右側的人行道上。「blackwin和short就是在這裡聽到慘叫的。你從街中心往這裡走。我就在你前面。現在我轉身——就這樣。現在我距離你多遠?」
蘭波站在遠處,看見費爾博士高大而孤獨的身影立在這一空洞的長方形的中心。
「更近了。這兩個傢伙。」博士說道,把帽子往後推了推,「不超過30英尺!哈德利,這比我想象得還瘋狂。他就在一片雪的沙漠中,而他們消失時人們就只到槍響——砰——砰……」
「一點不錯。下面是光線的問題。你扮演弗雷的角色。就在你右邊,稍往前一點,剛過18號門牌——看見那路燈了?再往後略退一點,還是在右邊,看見珠寶店的櫥窗了?很好。那裡有盞燈,不太亮,但還算盞燈,現在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兩個人,就站在我現在的位置,他們有沒有可能看不清弗雷周圍是否有人?」
他的語調升高了,街道上回蕩著嘲諷的迴音。被廢棄的報紙再次被寒風捕獲,趔趄了幾步便突然裂成了幾片。寒風穿過煙囪發出空洞的嘯聲,彷彿是穿過一個空曠的隧洞。費爾博士的黑斗篷拍打著他的身體,眼鏡上的絲帶也在風中狂舞著。
「珠寶店——」他重複道,眼睛放出光芒,「珠寶店!那裡的燈光……那裡有人嗎?」
「沒有。withers已經想到並且檢查過了。那不過是展示用的燈光。櫥窗和門外都有鐵藝柵欄,就像現在一樣。沒人能進出那裡。再說了,那裡距離弗雷太遠。」
費爾博士俯下身,一絲不苟地檢查佈防嚴密的櫥窗。櫥窗內是天鵝絨託襯著的幾盤廉價戒指和手錶、一排燭臺,中央是一架大型圓頂德式座鐘,鐘面上有兩隻轉動的眼睛,正開始眨眼指示十一點的到來。費爾博士凝視著這對眼睛,它們彷彿正帶著無知的好奇打量著這個剛死過人的地方,這種眼神頗令人不快,也給cagliostro街平添了一抹恐怖氣息。費爾博士趔趄著退回街中心。
「但是,」他固執地堅持道,彷彿是在進行辯論,「這是在街道右側,而弗雷是被來自左側的子彈擊中背部的。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假設——現在我們顯然只能假設——襲擊者來自左側、或者說那把會飛的手槍是從左邊冒出來的。我不知道!暫且假定兇手可以在雪地上行走而不留下任何腳印,也許我們至少可以確定他是從哪裡出來?」
「從這裡。」一個聲音說道。
一陣疾風捲來了這些彷彿來自空無的詞句。在曖昧不明的風聲中,蘭波一瞬間又體驗到了早在經手chatterham監獄案子時他已熟知的那種戰慄。他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幻覺:有東西在他眼前飛舞,而他耳邊正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低語著、正如兩個目擊者在那個夜晚聽到的隱身兇手的低語一樣。在下一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的喉嚨;隨後他轉過身,發現剛才的怪異感覺已經以最乏味的方式得到了解釋。一個身材魁梧、臉色紅潤的年輕人從18號門牌邊敞開的大門裡走出來。壓到前額的禮帽給他的舉止增加了幾分陰險的氣氛。年輕人咧開嘴笑著、向哈德利問好。
「他是從這裡出來的,長官。我是somers,長官。您一定還記得,是您要我去調查名叫frenchie的死者在遇襲前正要去哪裡的。您還要我調查有哪些房東把房子租給了脾氣古怪的房客、而那些房客當中很可能就有我們要找的人……行了,古怪房客我已經找到了,這算不上什麼難事。他就是從這裡出來的。請原諒我打斷了你們的談話。」
哈德利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感激的詞,力圖不顯露出這通插話多讓他心煩。他的視線移向大門,有一個人影正猶疑不決地站在那裡。somers跟隨著他的視線。
「哦,不,長官。這不是那個房客。」他說道,咧開嘴又是一笑。「這位是o’rourke先生,音樂廳裡哪個傢伙,記得嗎?就是他昨晚認出了frenchie。今天早上他幫了我一點小忙。」
那個人影從陰暗處離開,走下樓梯。儘管外衣很厚實,他看起來還是很瘦小;瘦小、卻很結實,他步伐輕快,靈活得媲美表演高空飛人或是走鋼絲的演員。他的舉止和藹可親,說話時總是略微後退一些,就像那些習慣給自己的手勢留下些比劃的空間的人一樣。從外表上看,他微黑的膚色使人想起義大利人,鷹鉤鼻下舒捲著的末端打蠟的濃密黑髭更加深了這一印象。一個碩大的菸斗斜叼在他嘴角,對能吞吐煙霧他顯然自得其樂。他的眼角邊已經現出皺紋,眼中倒閃著富於幽默感的藍色光芒。自我介紹時,他往後推了推頭頂精緻的黃褐色帽子。從外表看,這是一個偏好義大利風格的愛爾蘭人,但他說話的語調像個美國人;真正等到他自我介紹時,人們才發現他其實是加拿大人。
「o’rourke不過是姓,」他說道,「我的全名是johnl.sullivano’rourke。有人能猜到我名字中間的‘l’代表什麼嗎?各位肯定都知道那個名字——」他挺直身子,右手在空中用力比劃了兩道,「萬物之主的名字。但我可不知道。我老爸給我取名字時也不知道。我就知道那是個‘l’。我叼著這菸斗希望你們不會介意。你瞧,我認識老loony——」他停頓一下,翹起短髭咧嘴笑了,「我看出來了,先生們,你們都在研究我這菸斗。大家都這樣。就像那首什麼見鬼歌謠裡唱的,你們知道。經理覺得讓我按歌謠裡那傢伙的行頭打扮是個好主意。哦,這是真的!瞧——」他深吸一口煙,「一點不糊弄,看見了?但我還得請你們原諒我不得不叼著這菸斗。我真的為老loony傷心……」他的臉色黯淡下來。
「沒問題。」哈德利說道,「無論如何,多謝你能來幫忙。這樣省得我去劇院找你。」
「反正我沒工作了。」o’rourke憂鬱地說。他從外衣的長袖子裡伸出左手,手腕上打著石膏、纏滿了繃帶。「假如我機警些,昨天晚上我就該跟著loony。但就在這裡!別打斷我……」
「等一下。如果您能過來一下的話,長官,」somers無情地插話道,「我有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想讓您看看。也有些事要和您談談。房東正在樓下收拾,她會告訴您有關那個房客的事。無疑他就是您想找的人。但首先我們要去他的房間看看。」
「他的房間裡有什麼?」
「有很多東西,長官,比如說血跡。」somers答道,「還有一些很古怪的繩子……」他覺得自己在哈德利臉上看到了滿意的表情,「您會對那繩子感興趣的。從他的工具看,那個傢伙是個賊,或者至少是個幹這類營生的傢伙。他在門上加了把特別的鎖,所以hake小姐(這是房東的名字)進不去。但我用我的鑰匙進去了——這算不上違法,長官;那傢伙顯然已經跑了。hake小姐說他把這屋子租了很久,但此後只用過一兩次——」
「來吧。」哈德利說道。
somer關上門,引他們走過陰暗的門廳、爬上三層樓梯。這是幢很窄的樓房,每層都有一套佔據了整個樓層長度的裝修過的公寓。頂層的公寓房門鄰近通向閣樓的梯子,現在正開著,多加的那把鎖閃閃發亮地掛在通常的鑰匙孔上。somers把眾人引入有三扇房門的昏暗的走廊。
「首先是這裡,長官。」他說道,指著左側第一扇門,「這是浴室。我不得不往電錶裡插了一先令才搞出點光亮——瞧!」
他按下開關。浴室是用骯髒的貯藏間改造的,牆上是模仿出瓷磚質地的牆紙,地上鋪著破舊的油布,笨重的熱水器的水箱已經鏽跡斑斑,一面凸凹不平的鏡子懸在洗手池上方,底下放著水盆和水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