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註:guyfawkes,英國叛國者,於1605年11月5日試圖炸燬國會大廈未果,後來11月5日因此成為煙火節)
「當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那不是pettis,」曼根一邊忿忿地用打火機為女孩點菸,一邊繼續道,「pettis只有五尺四寸高。另外,現在我回想起來,他的聲音也不是很像pettis。可是他用pettis常用的口氣喊叫和說話……」
費爾博士皺了皺眉:「但是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就算他是個鬼故事收藏家,也不至於會打扮成蓋伊•福克斯的樣子招搖過市吧?他這人喜歡惡作劇嗎?」
蘿賽特·葛裡莫吃驚地抬起頭來。她手中的香菸平平地一動不動,像指著什麼一般,接著她突然扭頭看著曼根。當她轉回頭時,細長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發出一聲似乎是憤怒、殘酷又似乎是若有所悟的深深嘆息。他倆想到了同一件事——而曼根對此事比她頭疼得多。他露出那種盡力希望與世無爭的好人遇上麻煩時的神情。在蘭波看來,他此刻的所想和pettis絲毫無關,因為他張口結舌了一會才回答了費爾博士的問題。
「惡作劇?」他重複道,緊張地抓抓自己的一頭黑髮,「哦!pettis?上帝啊,當然不!他循規蹈矩又大驚小怪。但是你要知道,我們沒見過他的臉。我們從一吃完晚飯就坐在那個休息室了……」
「等一下,」哈德利打斷道,「通往大廳的門開著嗎?」
「不,不用說,」曼根辯解似的說道,他轉過身,「沒有暖氣的情況下,你總不會在颳風下雪的夜裡開著門坐著吧?我知道要是鈴確實響過的話我們一定能聽到。除此之外——嗯,老實說,我當時並不相信會出什麼事。吃晚飯時教授給我們的感覺好像這是一場玩笑,或者惡作劇,不論如何,他總會解決這件事的。」
哈德利仔細打量著他,「你也是這樣感覺嗎,葛裡莫小姐?」
「是的,從一方面來看……其實我也不知道!總是很難說清——」她略有些生氣(或挑釁?)地說,「——說清他到底是心煩還是高興還是隻不過在裝裝樣子。我父親是個古怪的人,他喜歡戲劇般的效果。他對我就像對小孩子一樣。我覺得我從沒見過他害怕,所以我不知道。可是這三天來他表現得如此古怪,以至於boyd告訴我酒吧裡的那個人的事的時候……」
「他怎麼個古怪法?」
「哦,比方說,自言自語,小題大做地發脾氣,他以前很少這樣。然後又笑個不停。不過最怪的是那些信,每次送信來時他都收到那種信。別問我信上說什麼,他把它們都燒了。它們是放在一便士一個的普通訊封……要不是他有一個習慣,我肯定不會注意到這件事。」她猶豫了一下,「也許你們明白吧,我父親是當著你的面收到一封信時就會立刻讓你知道信的內容甚至發信人是誰的那種人。他會叫道:‘該死的騙子手!’或是‘你厚顏無恥!’或是溫和一點的‘哎呀呀,這是某某人寄來的!’——他總是用驚訝的語氣,好像寄信的人不是來自利物浦或伯明翰而是來自月球。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明白……」
「我們明白的,接著說吧。」
「然而當他收到那種紙條什麼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說。連動都不動。你知道,他從不當著人面撕毀這些信,除了昨天早飯時。他看了那東西一眼就把它捏成團,然後站起來,深思熟慮地走到爐火前把它扔了進去。就在這時阿姨——」rosette瞄了哈德利一眼,猶豫起來,「那位太太……夫人……哦,我是說ernestine阿姨!就在那時,她問他是不是還要點燻肉,他突然從爐火邊轉過身,大吼:‘見鬼去吧!’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我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跺著腳走出了房間,嘟囔著說什麼男人永遠沒法安靜一下。他看上去非常可怕。就在那天他帶回了那幅畫。那時他又高高興興了,他四處亂撞,吃吃地笑,還幫著搬運工把畫搬到樓上。我……我可不想讓你們以為……」顯然rosette的腦中又充滿了回憶,她顫抖著加了一句,「我可不想讓你們以為我不愛他。」
哈德利對她的感情流露無動於衷。「他有沒有提到過酒吧裡那個男人?」
「我問過他,可他漫不經心。他說那只是個江湖騙子,因為他嘲笑巫術而威脅他。當然我知道事情不僅僅是這樣。」
「為什麼,葛裡莫小姐?」
一陣沉默,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因為我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另外我也常常疑惑父親的過去是否發生過什麼,把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直截了當的挑釁。一陣長長的沉默中,只聽到低沉的嘎吱聲和屋頂上沉重的腳步聲。她臉上的表情像火焰一樣不時變化——時而恐懼,時而憎惡,時而痛苦,時而疑惑。那種野性的感覺又回來了——好像她穿的不是貂皮大衣而是豹皮大衣似的。她兩腿交叉,以撩人的姿勢靠在椅子上不時扭動,頭斜靠著椅背,火光照著她的頸子和半閉的雙眼。她向他們露出固定不變的微笑,顴骨的影子輪廓清晰。儘管如此,蘭波看得出她在發抖。為什麼她的臉看上去顯得更寬了呢?
「你們說呢?」她敦促道。
哈德利有點吃驚。「什麼事把他變成這樣?我不是很明白。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哦,沒有原因,說真的我也不是這麼認為,我只是異想天開……」她斷然否認,可是她胸口的急促起伏卻平靜下來。「可能和父親的愛好有關吧。還有我母親——她死了,你們知道,那時我還很小——我母親據說有陰陽眼,」rosette又拿起香菸,「可是你剛才問我……?」
「首先是關於今晚的事。如果你覺得調查你父親的過去會有幫助的話,警方會接受你這個建議去調查的。」
她突然把煙從嘴唇上拉開。
「不過,」哈德利像剛才一樣毫無表情地催促道,「我們還是先繼續說說曼根先生敘述的事情吧。你們倆在晚飯後就去了客廳,通往大廳的門是關著的。那麼,葛裡莫教授有沒有告訴過你們他認為那個危險的訪客什麼時候來呢?」
「呃……他說過,」曼根說。他掏出一塊手帕抹著自己的額頭。在火光中能看到他那張尖瘦而空洞的臉的前額上佈滿細小的皺紋。「這是我沒有意識到那個人的到來的另一個原因。他來得太早了。教授說十點來,可那傢伙九點三刻就來了。」
「十點。我明白了。你確定他是這麼說的?」
「嗯……是啊!至少我是這麼認為。他是說十點對嗎,rosette?」
「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過。」
「我明白啦。接著說,曼根先生。」
「我們開著廣播,廣播不怎麼好聽,音樂太嘈雜了。我們在火爐跟前打牌。儘管很吵鬧,我還是聽見了門鈴響。我看了看壁爐臺上的鐘,是九點三刻。我站起來時聽到大門開啟了,然後聽到dumont夫人說‘請等一下’什麼的,接著是門砰一聲關上。我喊道:‘喂!是誰在那兒?’可是廣播的聲音太大了,我只好走過去把它關了。然後我們馬上聽見pettis——自然當時我們都以為那是pettis——叫道:‘哈羅,孩子們,我是pettis呀!晉見總督大人的禮節怎麼那麼多?我要去打擾打擾他老人家。’」
「這是他的原話?」
「是的,他總是管葛裡莫博士叫總督,其它人沒人敢這麼做,除了burnaby以外,他叫他老頭子……於是我們回答道:‘好啊!’換了你也會這樣,根本不會多想什麼。後來我們又坐下了。不過我注意到十點快到了,就開始警覺起來,十點……」
哈德利在筆記本的空白處隨手塗鴉。
「這麼說來,那個自稱pettis的人……」他沉吟道,「他是隔著門和你們說話而並沒有看見你們吧?你說他怎麼會知道你們兩人在那裡呢?」
曼根皺著眉:「我想,他一定是從窗戶看見我們了。你走上大門口的臺階時,能從最近的一扇窗直接看到休息室。我自己都知道這事。事實上,當我看見休息室有人的時候我都不高興按門鈴,而是直接去敲敲窗戶。」
督察仍然在一邊沉思一邊塗鴉。他似乎在斟酌著要問的問題。rosette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哈德利卻只是說:
「繼續吧,你當時等待著十點到來……」
「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曼根肯定地說,「奇怪的是,十點已經過去了,我反而覺得越來越緊張了。告訴你,我當時並不真的認為那個人會來,或者會有什麼麻煩事。可我卻老是想著那黑暗的大廳,還有那個戴面具的怪里怪氣的盔甲,越想越討厭……」
「我明白你的意思,」rosette說,她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其實我也在想著差不多的東西,只是怕你笑話沒告訴你。」
「哦,我也會神經發作的,就是因為這個,」曼根黯然地說,「所以我才會常常被炒魷魚,今晚我沒給這裡打電話,可能又會被炒。該死的新聞編輯們,我又不是猶大。」他換了話題,「不管怎麼說,到將近十點十分時,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扔下牌,對rosette說:‘聽著,我們去喝點什麼,把大廳裡的燈都開啟吧,乾點兒別的事情。’我正要按鈴叫annie,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她晚上休假……」
「annie?那個女僕嗎?我都快忘了她了。後來呢?」
「後來我就想開門出去,卻發現門從外面被鎖上了!這就好像……這麼說吧!比方說你的臥室裡有個挺顯眼的物件,像一幅畫或是裝飾品什麼的,但這麼一件平凡普通的東西你從來都不會好好注意它。然後有一天你走進臥室時,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好像這房間裡有點不太對頭,這種感覺困擾著你,你卻想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最後突然之間你恍然大悟:原來是那件東西不見了。明白嗎?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那樣。我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頭,自從那個傢伙在大廳裡朝我們喊叫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可是直到我發現門被反鎖時才明白過來。我在那兒像個傻子一樣用力拉著門把手時,槍聲響了。」
「室內開火發出的響聲大得可怕,在樓上都能聽見。rosette尖叫起來……」
「我沒尖叫!」
「……然後她指著我,說的正是我的所想:‘剛才那人根本不是pettis,是他闖進來了。’」
「你能確定當時是幾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