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海雀 亞萊克斯·齊岡 第2頁,共2頁

「你還——治療——別的哪些——病人?」

艾娜告訴他,有一個足球運動員的膝關節,兩個跑步運動員的腳,還有一個老太太的肩膀。

「那他們都和我不一樣,他們更多的常規治療,對嗎?」

「我的朋友凱茨和你差不多。」艾娜說。

「啊,對。」普拉特說。

「你的傷實際上已經好多了,」艾娜緩慢地說,「我現在已經幫不了你什麼了。你所需要的只是多休息。如果這樣,你還可以省些錢。」

「我覺得還沒好。」普拉特說。

艾娜給他治療結束後,房間內變得安靜下來。她和愛德華輕聲交談著什麼,但是並不是什麼輕浮的話。另一個床位上的病人正在用英語和德語和烏特輕聲地交談著,聽著他們不像是護士和病人,倒像是在社交場合中談話一樣。凱茨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房間中的緊張的氣氛。

過了一會兒普拉特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凱茨看見艾娜臉上又出現了光芒。

「啊,凱茨!」她大聲叫道,聲音甚至可以說有點過大,「來吧,看看我們能為你的背做點什麼!」

「我走了。」普拉特緩慢地說。

「好的,好的!」艾娜說,「運動後咖啡館見,好嗎!

愛德華·普拉特沒有主動走上來搭訕,因此凱茨也就沒有和他說話。普拉特是那麼一種人,他總是想方設法扎進女人堆裡,但他又不是那種缺乏教養的人,因此你也無法直接叫他滾開。因此女人們不想見到他這種人時就得自己想辦法躲著他。而實際上這全是他的過錯,因為他不知道或者說不想知道別人不想見他。

艾娜正在揉凱茨的脊椎骨,凱茨感到從腰背部傳來陣陣疼痛,「哦,對,這兒疼。」

「我有點奇怪,凱茨,你都幹什麼了?你是爬山了還是怎麼著。你的背部有時過於勞累。你不能再這樣拉你的背了。」

凱茨俯臥在床上,一側臉頰下墊著個薄薄的枕頭。這個姿勢使得她即使想跟艾娜爭辯也不那麼舒服。

「不能再這樣拉我的背了,不能再這樣拉了。」

艾娜打斷她的話,「求你了,凱茨,別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如果你傷了自己你今後就沒法跑步了,這樣你……」

「艾娜?」烏特把腦袋從簾子縫中間探過來。

「噢,烏特,怎麼了?」

「馬克已經做完了,如果凱……茜不介意的話……」

凱茨的衣服都穿得挺整齊的,只有臀部上面露著一小塊。「啊,進來吧!」她頭埋在枕頭裡說,「很高興見到你。」

「看來你是背疼嘍?」馬克說。

艾娜還在用指頭揉捏著。凱茨呻吟了一聲,「啊,不是,哦,我做推拿就可以代替性生活了。」

「我知道這種感覺,」馬克說。他的聲音圓潤、洪亮而且歡快。「烏特第一次給我推拿時我是後腿的肌腱有問題。我不得不教她往上來回揉。」

凱茨轉過她的臉看著他。她立刻覺得這人不怎麼樣,但也不是壞人。「噢,」她說,「你準確的名字應該是什麼?是馬克、馬可還是馬庫斯?」

「是馬克。把馬可的k換成c就對了。我爸爸有一半威爾士血統,他叫馬克。」

凱茨又呻吟了一聲,「我看見你那回打架被人打得夠嗆。」

「那不是打架!」馬克很快地說,「當時我正要從俱樂部裡出來,一個小娘們跑出來用一塊木頭打了我一下。我幾乎什麼也沒看見。這可不是打架,我有年頭沒打過架了。」

「你沒說出什麼細節來。」

「我就看見這麼多。那人塊頭並不大。這兒的人還想找一個英語單詞來描述那人,而我一上來就告訴他們打我的那個人是個矬子。」

「好詞兒。」

「你應該知道我指的什麼。你的名字是凱茨,對吧?」

「對,不過開頭的字母是c而不是k。我的爸爸是倫敦人。」

她舉起一隻手去跟他握手,恰好此時艾娜找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馬克剛握住她的手凱茨就開始疼了,「凱茨,就是這兒!」

凱茨感到一陣劇痛,「不,不對!哦,上帝!艾娜!」

「烏特說我們一會兒要去體育中心後面的咖啡館喝兩杯,是真的嗎?」

「我覺得這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你想喝什麼?」

「只要能喝醉,什麼都行。紅葡萄酒、g&t、威士忌都行。」她又哼了一聲,「我喝舒適南方總是喝不醉。」

「我能弄到很便宜的烈性酒。」

「別跟我提這個,我以前可是個警察。」

馬克聽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皮都不眨。烏特說,「不過現在不是了,對吧?」

「對。舒適南方多少錢?」

「大概每瓶5鎊,1000比塞塔吧?」

「真的?!」

「信不信由你,科斯塔特吉斯有個傢伙現金週轉有點問題,現在急於出手一批換點錢花。」

「就算我相信你,別人也不會相信你!」

「隨你便,凱茨。不過我的酒不還價。」

「你有威士思嗎?」

「我有提切爾牌的,10瓶45鎊,怎麼樣?」

「天啊!」凱茨說,「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在這兒那麼長時間。」這話剛一齣口,凱茨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她趕緊說,「如果我為了便宜買那麼多,我大概喝完前5瓶就一命嗚呼了。」

「那你要多少?」

「兩三瓶吧?」

「每瓶6鎊,1200比塞塔。我的車裡就有幾瓶。」

「我覺得你說好的好像是每瓶四點五英鎊啊。」

「那是買10瓶。零買每瓶6鎊。這已經夠便宜的了。」

「好吧,」凱茨說,「我買3瓶,3500比塞塔怎麼樣?」

「成交!」馬克說。凱茨笑了,對,這傢伙不是個老實人,但也不是壞人。

艾娜正在往凱茨的臀部上抹油。「好了,凱茨,我們找對地方了,這下你就不會疼了。」

「我去給你拿東西。」馬克說。

「喔。」凱茨說。

咖啡館裡有不少綠之隊的成員,他們正談論著跳完迪斯科之後去開個晚會之類的事情。凱茨和艾娜到咖啡館的時候馬克和烏特已經訂好了桌子,正在努力給凱茨和艾娜佔住位子。在他們下面的天井裡,綠之隊樂隊正在進行預備練習,演奏著幾個布魯斯音樂的連復段,並且一、二、一、二地打著拍子。麥克風裡傳出撲撲的聲音。凱茨她們剛一坐下,愛德華·普拉特就像個來去無蹤妖精似的不知從哪兒突然冒了出來。一看到他艾娜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有點凝滯了,「大家好!」普拉特說,「該輪到我請大家喝兩杯了,對吧?」這會兒大概是9點15分左右。過了15分鐘,麥金尼斯忽然衝著他們走了過來。

凱茨低聲對馬克說,「這是我以前的上司,別在他面前提起酒的事情。」

「他是個警察?」

「是探長,他有點難纏。這也是我不願再當警察的原因之一。」

「哦,那他最好別到咱們這兒來掃興。他現在又不是在值勤。」

「他不會的。」凱茨說。她說著站起身,「湯姆,在這兒碰見你真是意外。」她站起來的時候聽見普拉特說,「這就是早上在‘潛水艇’的那個人。」

他們簡單地談了幾句,大家都有些尷尬。他們沒聊多久湯姆就有點醉了,或者可以說他是讓其他人認為他喝醉了,這樣無論是他還是桌上的其他人都會覺得輕鬆些。他為什麼會在這兒?哦,他不是為了公務。他認識馬修·布萊克的父母,再說反正不管怎麼他也已經來了。

「啊,那麼到底是……」馬克問。普拉特看著他們,但什麼也沒說。

「馬修內心中二直積存著一些矛盾。因此馬修的爸爸和媽媽認為他們的孩子可能是從樓頂上跳下來的。」

「自殺?」

「你這麼問好像沒有年輕人會跳樓似的。他欠了一大筆錢,此外還有其他一些事情。我已經告訴他父母我會盡力幫助他們的。我告訴他們我會努力查清楚的。」

「你喝了兩杯以後蘇格蘭口音怎麼變得這麼重了?」

「啊,我……」

馬克笑著說,「不,我沒感覺到。

普拉特身子往前靠了一下說,「我還記得布萊克先生摔下來的情景。當時我幫助過凱茨和賈森小姐。費爾德小姐當時也在那兒,她被嚇壞了。」

麥金尼斯衝他笑了一下說,「還不太行,但是我聽說他已經一天天逐漸好起來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走運的,他現在已經清醒了。」

「啊,我希望是這樣,」烏特說,「馬修可真是個好人。」

普拉特聽了好像覺得有些奇怪,「你又不大認識他!」

「她認識,」艾娜說,「我們倆都認識他。他跟我們很熟,經常來做理療。我們倆和他本來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一起友好地喝兩杯的。」

普拉特忽然大聲喊叫起來,「怎麼聊起他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凱茨很快地問他。「你是病了還是怎麼著?」

「沒有,」普拉特說,「對不起,」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杯子,「我想我大概是喝多了。」

凱茨記得今晚普拉特好像根本沒喝什麼。天啊,她可真是不喜歡他。「是的,」她慢慢地說,「這兒的人,我們中的一些人很關心馬修,希望他能好起來。」

「我知道了,」普拉特呼吸急促地說,「我覺得我犯了個錯誤,我現在必須離開這兒。」他衝艾娜點了點頭,眼淚似乎在眼眶中打轉。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就走吧。」凱茨說,她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

普拉特聽了這話就走了。

桌上的氣氛慢慢起了變化。普拉特尷尬地走掉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有點不自在,不過過了10分鐘,大家喝了點東西之後就又充滿歡聲笑語了。馬克又開始給麥金尼斯抖落自己曾經違法的幾次經歷。他說他從未接近過毒品,但是他遇見的那個拉斯塔法裡派信徒曾許諾過要給他一針讓他興奮一下。不過當他發現緝毒警察盯上他了的時候他就溜到加那利群島去了。

「我想他們肯定是新手。他們有一個人穿著一條嶄新的利維斯牛仔褲,看著就讓人非常地不舒服。我想假如換了凱茨,只要她不想暴露自己,我就看不出來。」

「如果我暗中偵查的話。」凱茨說。

「你以前幹過暗中跟蹤偵查的事嗎?」

「只在幾個抓扒手這類小案子裡幹過,我想這不能算數。」

馬克笑著說,「啊,不,這可不算真正的埋伏盯梢,對吧?」

烏特終於也說話了。「暗中埋伏盯梢是什麼感覺,凱茨?是不是有點像當間諜?」

「不,烏特,盯梢又沒勁又嚇人,下次我可再也不願幹了。」

「應該說是‘後來我再也不願意幹了’。」馬克說。

「對啊,」凱茨很困惑地說,「我剛才說成什麼了?」

麥金尼斯搶進來說,「我想你是用錯了時態,丫頭。現在大家都會認為你現在就在暗中偵查什麼呢。」

「別開玩笑了,」凱茨說,「幸好脫離了那一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喝了兩大口舒適南方,口感很特別。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我們一會兒是不是要去跳迪斯科?」她問。

「馬上就去。」馬克說。說完他又扭頭對麥金尼斯說話。

「啊,湯姆,你想不想買點酒?便宜!」

他們去跳舞的時候,有誰——凱茨努力口憶,她覺得這人好像是烏特——還曾經邀請湯姆一起去。當然這邀請也不是完全實心實意的,在說了一大串廢話——「當然,好了,實際上也不是,不過,你也許不願意,但是」等等之後才說,「湯姆,你想不想跟我們到迪斯科舞廳去?」湯姆拒絕了。

凱茨、艾娜、烏特、馬克以及綠之隊的一半成員還有奧托都去了。從讓人頭暈目眩的狹小的窗子裡傳出「啊!太棒了!太高興了!」的聲音,舞廳里人們的聲音都很瘋狂,人們拍著手、挽著胳膊,洋溢著學生式的友情,性感而又沒有性的意念。凱茨意識到她有些醉意,處在一種理想的胡亂狀態之中。

舞廳裡放的音樂是《曼徹斯特的房子》。舞池裡人不是很滿,凱茨站在吧檯這兒,她看見一個像竹節蟲似的來自普爾的10公里長跑選手,一個有著一頭黑髮和一雙精明的眼睛的女人和另外一個長跑選手。她不認識他。他們三個人正上演著典型的「看誰最後獨自溜回家」的好戲。

那個來自普爾的長跑選手年紀比較大,身體也有點僵硬,對跳舞根本摸不著門道。但不知為什麼那個相對年輕、長相也更英俊些的長跑選手卻似乎頗受冷遇。凱茨不願讓紫外線照射眼睛,因此就又把身體轉了回去。

「別給舒適南方里加冰,克勞斯,給我加點可樂!」

她看見艾娜在舞池的邊上有點中魔似的跳著舞,臉上帶著自我滿足的微笑。她的動作優美高貴,像是心裡想著什麼好事,在別的音樂的伴奏下跳舞似的。這讓凱茨覺得很反感。

「你高興什麼呢?」她衝艾娜喊叫著。

艾娜舞了過來,「因為埃立克!明天他要來這兒!」

凱茨立即原諒了她,因為她也突然想起了瓦萊麗。

「現在幾點了?」

「22點40!」

「我要回去了!」

「你在這兒覺得沒意思嗎?」

「我想給我的男朋友打個電話。」

「好吧,再喝一杯,我跟你一起走。」

來自普爾的那個長跑運動員從凱茨身邊走過去,看起來像一隻螳螂。凱茨努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她回頭去找那個年輕一點的人卻沒看到,他要麼是走了,要麼是在酒吧。

42

晚上11點的蘭薩洛特微風拂面、氣溫宜人。黑色的瀉湖湖面波光粼粼,天穹上點點繁星,好像霰彈槍打出來的似的。這兒的一切都和英格蘭那麼的不同。凱茨和艾娜一起走出來,她們從西班牙警衛身旁走過,沒走幾步,凱茨就被這種浪漫、沒有一絲緊張不安的氛圍深深地打動了。這是離上帝更近的地方。

「我真的能在這兒一直住下去,艾娜,我真希望我能有勇氣突破一下。」

「突破什麼?」艾娜問,「只要你願意,你還可以在這兒住兩年呢。」

「但我仍然是個‘從英國到這兒來’的人,艾娜,我不是這兒的一部分,對嗎?我仍然是個外來的旁觀者,我還保持著我盎格魯一薩克森的根。」

「這不好嗎?」

「不好。這不真實。我也搞不清楚。」

「凱茨,咱們一起去走走好嗎?」

「去哪兒?」

「繞瀉湖走走?或者去海邊?我無所謂。反正找個沒有燈光的地方,那樣天空會更美,絕對漂亮極了。」

「這兒的天就已經很美了。」

「我知道。」

她們經過跳水學校朝休閒池走去。池邊一棵棵的棕櫚樹下散佈著白色的塑膠靠椅,有人把沙灘包留在靠椅後面。池水發出暗淡的藍光,凱茨腦中忽然閃過凱文·金死去的樣子,她晃了晃腦袋,「艾娜,你和埃立克準備什麼時候……」

「等他一洗完澡就幹!」

「你這個丹麥小蕩婦!我是問你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也許明年,也許還要一年多,等埃立克完成學業的時候。」

「我也是。我想我和瓦萊麗大概也要再等18個月左右才會結婚。」

「你是不是有點喪失信心了,凱茨?我不懂……」

凱茨停了下來,看著四周的瀉湖、沙灘、岩石。

「我是喪失了些東西,艾娜,我只是想做個‘好’女孩。」

「‘好’?就像我的冰激凌嗎?我的冰激凌不就很‘好’嗎?」

「像個快樂的人那樣,誠實、有教養、能照顧別人的‘好’女孩。」

「但是凱茨,你不就是這樣的嗎?」

從艾娜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一絲疑惑。

「哦,是嗎?你是這麼想的嗎?你對我那麼肯定嗎,艾娜?」

「是的。」

「這讓我感覺更糟了。」

「這肯定是什麼英國式的思維。我覺得你唯一的不好就是你有時太賣力了,你像頭牛。」

「謝謝你。」

「我的意思是說你太固執了。」

「啊,我就這樣了,有時這也是優點。」

「在你當警妞的時候?」

「英語裡我們都說‘女警’,艾娜,應該說‘在你當女警的時候’。」

「好,在你當女警的時候,固執是不是也是好事?有時你是不是必須很執拗才行,就像歇洛克·福爾摩斯那樣?」

「有時是有好處。」

「懂了吧?當你和你男朋友瓦萊麗在一起的時候你就不像牛了,你又變得很可愛了。」

「是啊,艾娜。」

「這種時候你就不再倔強了,你會變成一個溫柔的姑娘。」

凱茨正想說「不是這樣」時,艾娜已經忽然跑過沙灘跑到瀉湖邊上了。她總是把她的快樂那麼徹底表現出來,以致於凱茨都有點怕她。等凱茨跟著她走到汙湖邊上,艾娜已經脫掉了鞋和襪子,她跳進水裡,高興地喊叫著「喔,喔,喔!」和什麼丹麥語。

「艾娜,你真是個孩子!」凱茨儘量繃著面孔說。

「沒錯!」艾娜說。她是那麼優雅,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凱茨坐下來看著她,她能想像15年後艾娜的生活。埃立克先生和埃立克太太,4個女兒,各個都是窈窕淑女,各個都是舞蹈家,清澈晶瑩的水,綠色的草地,陽光和煦的房子,白色的地板,充滿著愛的生活。

艾娜笑著,她是那麼純潔天真,這讓凱茨的情緒更低落了。

艾娜從水裡出來,雙腳凍得發紫,但是臉上還是那樣笑嘻嘻的。她們又一起散了一會兒步,一直走到沙灘的的盡頭。然後兩人開始掉頭往中心走,又回到燈火比較明亮的地方。凱茨想要懺悔的衝動已經漸漸消退了,但依然是那麼焦躁。她決定去和湯姆·麥金尼斯推心置腹地談談,但是她又想,她曾經說過她可能不喜歡自己做的一些事情,一個探長和這樣一個警探談話還能說些什麼呢?

她們穿過沙灘的門,然後向右拐。如果她們朝左拐就又會經過迪斯科舞廳。艾娜仍然微笑著,她說朝右拐比較近些。

她們的右邊是一排排白色的塑膠椅,除了白色椅子以外別無他物。前面則是給小孩游泳用的淺池和水滑梯。她們繞過談池拾級而上,經過露臺、潛水艇,接著路過了亞特蘭蒂克餐廳和有些破敗的高爾夫球場。她們走到頂後凱茨停了下來,忽然一隻野豬尖叫著從她們旁邊迅速跑過。凱茨轉過身,她感覺很冷。好像有什麼……

「艾娜,你帶手電筒了嗎?」

「帶了,這手電筒不大,不過很亮。怎麼了?」

「借我用用。」她說,「你呆在這兒等我好嗎?」

好像有其他什麼東西在這兒,但還沒有顯形。凱茨跟著貓的影子和聲音迅速往下跑。接著她看到了潛水艇的門框上檻、鎖開著,門敞開了1英寸的縫隙。凱茨一下子緊張起來,像那隻看不見的貓一樣,她感到頭皮發緊,汗毛直豎。

她本能地進了門,先沿著角落走到白天堆著書的地方。那兒沒什麼,沒有人。如果她要下潛水艇的扶梯的話,她可不想背後藏著什麼人。

凱茨開始用她的老辦法,極深的深呼吸,直到肋骨擴張到頭,腹部上升為止。接著她又做了一次,這下她內心平靜多了。她能聽見貓的聲音,此外從別的什麼地方,好像是游泳池的對面,泳池酒吧,隱隱傳出微弱的聲音。迪斯科舞會好像還沒有結束,一個男人的笑聲、喊聲傳來,好像是奧托的聲音。

凱茨跑回到艾娜那裡,艾娜眼睛瞪地大大的,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

「艾娜,去,快把奧托叫來。如果你找不到他,你就叫個警衛來,快!把他叫到潛水艇來,他現在在迪斯科舞廳,馬上就要出來了,快!」

「奧托?」

「對,奧托!快去!快點!」

就跟在馬修的案子中一樣,你根本不需要給艾娜多費口舌。她一邊跑一邊就叫了起來,「嘿!奧托!嘿!奧托!」

凱茨自己則又向下面的潛水艇走去,她心裡自己在一問一答。一啊,是誰?」

好的,凱茨,你現在等著就行了。你等等吧,奧托馬上就要來了。艾娜去找保安了,去找湯姆·麥金尼斯去了。你沒必要獨自下到潛水艇底下去……

她推開門,裡面至少有3只貓在底下亂叫,她喊了一聲。

「謝謝了,奧托,沒事的,你和克勞斯就在門邊上待著吧。」

她走了進去,站在最高的一級臺階上,伸手去摸電燈開關。電燈一亮,凱茨給嚇了一跳,藉著微弱的燈光,她看到腳下又是幾隻毛茸茸的貓。她像海員那樣沿著扶梯迅速往下走。她要儘快下去,以免害怕使她的動作變得笨拙。為了能更快些,這次她背朝外、面對扶梯往下走。不過在到底之前她已經把身子轉了過來,做好了防衛的準備。一種臨戰的感覺把她的能量充分地調動了起來。一隻貓像只山獅一樣吼叫了一聲,然後就鑽到陰暗裡去了。

她站在最底下往上看,她看見了繩子,梨形的套索,休塞佩·卡斯特拉諾掛在繩索中,像一個停下來的鐘擺。地板上是一個踢倒的梯凳。在卡斯特拉諾的胸前有一個條子,上面不知寫著些什麼。忽然一隻貓跳到他的背上,尖聲叫著,卡斯特拉諾的屍體又擺動起來。凱茨感到很難受,她扶起梯凳,用手電筒晃了晃那隻貓,貓又叫了幾聲然後跑開了。卡斯特拉諾的屍體慢慢轉了過來,正面對著凱茨,他的臉並沒有腫脹起來,仍然正常、平靜。他胸前的條子也跟著他轉了過來,那上面寫著:losientomucho。

奧托和艾娜到潛水艇時,凱茨正弓著身子從扶梯上來,準備要往門外走。她突然覺得很冷,心裡倒沒有害怕的感覺,只是覺得麻木,好像她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去愛,再也不會有感覺,再也不會微笑了。

兩個警衛也和他們一起來了。他倆穿著靴子,腰間的鑰匙叮噹作響,顯得有點緊張。過了一會兒衝來一大幫人,氣勢洶洶地、飛快地說著西班牙語。凱茨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擋住門,一邊拍著自己的胸脯,一邊大喊,「警察,緊急情況!」

凱茨這兩句自己猜著說出來的西班牙語倒真減緩了人們往裡擠的趨勢。但是有一個人舉著一根警棍,說的話聽著像是「alij-arse」。凱茨今天有點喝多了,她應該離開這兒的。但她見此情景站得更高了,並且改用英語喊道,「緊急情況!去把克里斯蒂安·格林找來。去找警察來!我不能讓你們下去!」

這時艾娜也走過來和凱茨站在一起。她對身材比較高大的那個警衛說了一大串西班牙語,這個警衛就轉身對人群喊了幾句,然後派另外一個警衛離開這兒去找警察。這時奧托從下面上來走到兩個姑娘身邊,他和那個警衛握了握手。

就這樣過了5分鐘、10分鐘,終於從遠處傳來了警笛的聲音。克里斯蒂安·格林也來了,他穿著涼鞋,平靜地組織現場的秩序。安全警衛控制住那些從迪斯科舞廳跑來的人們,一個安全警衛則引導著一個穿著皮褲的摩托車騎警進入現場。克里斯蒂安又說了一大串西班牙語,然後用英語說,「現在沒事了,警官來了。」

「這很困難,弗拉德小姐,我們還沒進行屍檢,凱茨,要到那會兒我們才能……」

「克里斯蒂安說的這些話可真夠平靜的,弗拉德,可實際上他們什麼也沒幹。」

凱茨看著湯姆·麥金尼斯。他至今仍然明確說不給凱茨買任何聖誕禮物。

「我做了一些法醫鑑定,長官。休塞佩·卡斯特拉諾是死於窒息,而不是因為因為脖子給扭斷了才死的。我看了他的舌頭和眼睛。如果梯凳真是他自己踢倒的,那他就得有幾乎6英尺高。

「把這些留給當地警方吧,他是本地人嘛。」

「他有可能是死後被人吊起來掛在那兒的。我們甚至連他是不是死在那兒都不知道。」

「警方會從他屍體的特徵判斷出來的,弗拉德。」

「不,長官。幾年前,一個叫凱斯佩爾的人做了個實驗。在兩小時以內,被勒死的人的體徵與真正上吊死的人是一樣的。」

「然後呢?」

「我只是認為他的脖子在吊在那兒以前就已經被扭斷了。」

「咱們等著瞧吧。」

當時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去叫醒湯姆·麥金尼斯。當凱茨從她的害怕和酒勁的混合中稍稍緩過來一點時,她也許想到過去叫他,但是因為當時她覺得身體不舒服,艾娜和奧托就把她送到艾娜的房間去了。

有人出自本性地把卡斯特拉諾的屍體放了下來,這舉動可是完全做錯了。因為這樣一來,對現場和屍體的測量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凱茨覺得自己不行了,感覺很混亂。她有點喝醉了。別人把她帶到洗手間去嘔吐了一番,過了大概1個小時才回過神來。這時候她才去敲探長的門,但是現場已經無可挽回地被破壞了。湯姆呵斥了她一番,然後就往現場衝去。凱茨還主動表示要和他一起去,湯姆卻粗暴的回答她說,「回去睡你的覺吧,丫頭,我今晚用不著你了!」

卡斯特拉諾身上的條子別上去的方式像是自己別上去的嗎?麥金尼斯不知道,但是是啊,他們會去查的。有沒有跡像表明屍體曾經放在過別的地方?麥金尼斯認為不會的,但是這也會查的。現場再沒什麼了嗎?沒有任何線索了嗎?那兒乾淨得很,什麼線索都沒有。有沒有兇手的線索呢?沒有,只有貓。有指紋嗎?鑰匙上、門上、梯子上、絞車上?哦,看在上帝份上,弗拉德,沒有,你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啊?

凱茨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所犯的錯誤。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當時不應該離開。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當時頭忽然感到很疼,她喝的太多了,現在又沒有完全醒過來,因此理不出個頭緒來。

「那麼艾倫·薩普薩德昨晚在哪兒?」她有氣無力地問。

「不知道,」麥金尼斯回答,「這也會查的。」

「那麼我可以走了。」

「你有事要幹?」

「跑跑步。」

「那你去吧,丫頭,不過別跑太遠了,好嗎?」

她感覺要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