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海雀 亞萊克斯·齊岡 第2頁,共2頁

「啊,那確實不一樣的。」凱茨說,突然她意識到她自己也認識其中的兩個死者。

烏特點點頭,「你說得對,凱茨,謝謝你。」她努力笑了笑,「現在我要去好好的泡個熱水澡。8點1刻我得去繞瀉湖跑5公里,然後11點鐘上背部力量課。」

凱茨轉過來問艾娜,「再來杯咖啡嗎?」

烏特洗澡去了,凱茨和艾娜壓低聲音交談著。凱茨回憶她學心理學時讀過一篇文章,裡面講到人們對生活的直覺為什麼往往是錯誤的。

「你研究過你的星相嗎,艾娜?」

「偶爾。」

「是不是經常與實際相符?」

「是的,經常。」

「錯的時候多嗎?」

「我……我好像記不得什麼時候錯過。」

「那是因為,」凱茨說,「只有當星相與實際情況相符時,我們才覺得它們相互有聯絡,對於不相符的情況,我們往往會忽略掉,因為它們不重要。

「這是什麼意思?」

「對於許多烏特在工作中遇到過、而又平安無事的人,她從未覺得內疚,或是特別在乎或相信某人。這是因為如果沒什麼事發生的話,這些資訊也就無關緊要,微不足道。她之所以特別注意那些不好的事,是因為那是新聞。從情感角度來講,就覺得似乎她認識的人一半都快死了。而事實上也許只有五千分之一。純屬意外。」

10

「你又成功了。」凱茨在奧林匹克池裡來來回回地遊著,覺得身上涼爽了許多,「學究小姐又成功了!」她自言自語道。剛剛幫烏特·菲爾德走出思想誤區,又平息了艾娜不安的思緒,同時還解決了案子,了不起的英雄!

炙熱的陽光照在那青綠色的水面上,反射出道道金光,凱茨每次游到兩頭都要稍事休息,因為她的肩膀很疼。那火辣辣的太陽把她脖子裡圍的毛巾都曬得發燙了。現在她已不需要在游完50米後吃一塊三明治才能繼續下一個50米了。可儘管如此,那還是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有一件事她感到很遺憾:她竟然用了28年時間才發現這個「天堂」,早知道這裡,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的時候,她就會到這裡來了,而不是在議會山那齊膝的爛泥裡跑步了。凱茨暗想,如果她主動提出的話,不知他們是否會同意她加入西班牙國籍。她很快就能學會西班牙語——按她現在的學習方法,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很流利了。

此刻,凱茨感覺身體很舒服,對自己充滿信心。她一蹬腳離開池邊,任自己漂在水面上。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懶洋洋地揮動著胳膊,我很幸福,不是嗎?她突然想起了瓦萊麗,她好久沒想起他了。這時,一絲陰影爬上來,見鬼!她到底幸福不幸福?

她一翻身趴在水面上,凱茨睜大眼睛盯著池水那古怪的藍色。她幸福嗎?

她仍舊趴著,「什麼叫幸福!」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質問著凱茨,她吸了口氣沉入池底,吐著泡泡。

她現在只知道自己不想甩手腕,也不想在水中呼吸。她幸福嗎?凱茨浮出水面向池邊游去。有一絲寒意,但她並不感到不舒服,最後她得出結論,幸福和悲傷,只有你去考慮時才會覺得重要。

凱茨站在池邊,用毛巾擦乾全身。絲絲涼風吹在身上,還真讓人覺得有點冷。這時,有人從她頭頂的牆邊跑去。看樣子挺緊張,好像出了什麼事。凱茨這下更覺得冷了。接著,傳來一聲尖叫,更多的人跑過去。她迅速穿上浴衣,一把抓起拖鞋,朝著混亂的方向跑去。

圍觀的人還不算多。那聲尖叫是烏特·菲爾德發出的,當時,她正從超市旁邊抄近路準備去足球場上背部訓練課。此刻,一個男人緊緊抓住她的雙臂以免她不停地發抖。烏特臉色煞白,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地上躺著個人,一絲不掛。

凱茨趕到現場時,有些人也戰戰兢兢上前來想看個究竟。驚恐地四處張望,就像母牛緊張地走向一個陌生人。凱茨此刻的表現全然是個警察,身穿制服,果斷堅定地控制局勢,平定著現場的騷亂,招呼著圍觀人群給傷者讓開一些空間。事後她才想起當時她連鞋都沒穿,所謂的「制服」也只是毛巾浴衣。而傷者根本已經死亡,頭部變形,灰紅色的腦漿之類的東西從一側慢慢流出來。

凱茨一眼就認出那臀部,那種特有的棕色皮膚,接著就是那體型,最後是頭髮。她沒有,也不敢搬動或是看看馬修·布萊克的臉。

烏特·菲爾德在一旁哭叫著,直說胡話。凱茨用餘光看到桑塔辦公室裡有人走了出來。

「醫生!醫生!」凱茨喊著,「快點,馬上叫醫生!」然後她對扶著烏特的人說:「看在上帝份上,把她帶出去。」

有人把烏特扶走了。這時凱茨看到幾個人正從辦公室臺階上走下來,身後跟著穿著保安制服的人,也正呼哧呼哧地走來。凱茨估計他們20秒後才能到,於是轉向馬修,有人提高嗓門高聲問道:「出什麼事了?有沒有人看見出什麼事了?」

她俯身貼近馬修滿是鮮血的嘴,可以聽見微弱的一聲呻吟「哦」。凱茨不知道這聲音是疼痛,還是臨終前呻吟。她試著摸摸看是否還有脈搏。這時,有人走上前來想幫忙。「別碰他!」凱茨厲聲喝道,那隻手倏地縮了回去。「是艾娜,醫生來了。」有人說道。

凱茨似乎摸到了微弱的脈搏,可轉瞬就不見了。她的手沾上了血。那些官員總算到了,還有克里斯蒂安·格林。馬修此時既不呼吸,也沒有剛才那種疼痛的呻吟。突然,凱茨聽見周圍響起西班牙語,接著丹麥語,然後是克里斯蒂安和艾娜的聲音——是英語,接著又是西班牙語。凱茨大喊:「艾娜,我們得騰出地方,把他翻過來。」她聽到艾娜用西班牙語迅速堅決地說著什麼,然後就是克里斯蒂安先用西班牙語,再用英語命令道:「請靠後!請靠後!」

「我們不應該把他翻過來!」艾娜說著,不顧滿地鮮血和腦漿,還有斷木頭,跪了下來。「他已經停止呼吸了。」凱茨氣憤地說,「我們別無選擇。我們給他作心臟按摩,人工呼吸,必須把他翻過來。現在就翻。」

「好吧!」艾娜只好這麼回答。然後她對克里斯蒂安說了幾句,立刻有兩個人站到了馬修的兩邊,其中有一個她還認識。

「動作儘量放鬆些,」凱茨叮囑著,她抬頭看了看圍觀的人,「來個人抬他的頭!」有人走過來,她對那人說:「我們搬動他身體的時候,你同時把他的頭抬起來。」那人已經嚇得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還是點點頭,凱茨盯著他的眼睛,「明白了嗎?儘量不要弄傷他的脊柱。」那人又點了點頭。

凱茨轉身對其餘人說:「動作一定要輕,儘量輕。我一下命令,咱們就把我這邊先慢慢提起來,把布萊克先生翻過去。這位先生會努力使頭和脊柱保持一條直線。」

她看了看那個人,看樣子他並非十分胸有成竹。

這時艾娜又開口了,「要我來抬馬修的頭嗎?」

凱茨點點頭。布萊克身上每個部分都有人負責了。艾娜和那個人調整了個位置,然後,大家都準備好了,一切就緒,她等了3秒鐘。

「現在開始!」她說,「慢點!慢點!」

他們把馬修·布萊克翻過來,終於看到他的臉。凱茨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她真不知道馬修是否願意人們這麼做。

但凱茨必須作一番嘗試。「艾娜,你按摩心臟,我來做人工呼吸。」

說著,她趴下身子面對著這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先掰開滿是鮮血的嘴,用手指把裡面的血和黏液摳出來,然後小心謹慎地把他的頭歪向一側,把嘴放在他嘴上朝裡吹氣。這是「生命之吻」。但願這吻可以分擔他的死亡,帶來生命的希望,至少她作了努力。

然後艾娜用力地壓他的胸部,儘管那胸部已經異常地鬆軟。接著凱茨再做一次人工呼吸,然後又輪到艾娜。凱茨,艾娜,凱茨,又是艾娜。凱茨不顧一切地努力著,全然不顧自己嘴上沾滿了鮮血。突然,「噗」地一聲,一個血泡冒了出來,傳出微弱的呻吟。有人跑過來,氧氣,面罩。終於,馬修·布萊克又活了過來。

克里斯蒂安·格林說,「軍用直升飛機馬上就到了。」這時凱茨才向後仰,鬆了口氣。再看看艾娜,才發現兩人都已精疲力竭,渾身沾滿了血,喜悅與驚恐交織著,艾娜流下了激動的熱淚。

事情過後,凱茨以為自己會病倒。可事實上卻沒什麼事,而滿以為自己沒事的艾娜,卻突然病倒了。

直升機降落在跑道上,周圍看熱鬧的那些足球選手,散步的人,跑步的人,還有那些腳踏車手們都紛紛散開。兩名身著灰綠軍服的訓練有素的飛行員把馬修·布萊克身體裹起來,然後就帶走了。飛機升到空中,頭部點了兩下,似乎在向人們告別,接著就朝遠處的小山飛去。凱茨在洗手,臉已經是洗第二遍了。艾娜雖然早已洗乾淨,可還是在噴淋頭下衝啊,衝啊。接下來的那一個下午和整個晚上凱茨的腦子裡整個亂了套。一切又開始在凱茨腦海中重現。那一幕災難場面,畫外音,重複播放的慢鏡頭,她們的動作都和上午不一樣了。馬修睜開了眼睛,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好像在說,「別擔心,我會沒事的。別擔心,你幹得好極了。」她們互相開著惡毒的玩笑,她們是如此的冷漠,竟然爆發出陣陣罪惡的大笑。接著是由於自己沒有受傷而產生的一種快樂感,然後又是一陣巨痛,好像她也受傷了一樣。終於一切都平靜了,一切都正常了。凱茨真想大睡一覺,治治自己的創傷。可是那惡夢,可怕的彩色的惡夢,很快又像放電影一樣重現了,最後還出現了對沒死的人進行屍體解剖的畫面。

理療師的門上貼了一個告示,還有幾個告示分別通知大家各個學習班以及綠之隊的比賽全部取消。

不過早晨的訓練和8點的跑步照常進行,只是人人都停止了思想,就像在飛往阿里希夫的包機上一樣,喝水——吃飯——看電影——喝水。沒人願意去多想想。最好大家都去做自己該做的事,跑步,打網球,或是騎車。

可是凱茨在思考,艾娜在思考,桑塔的經理在思考,就連從阿里希夫來的檢查人員也陰沉著臉在思考,不時地向一旁說話的克里斯蒂安·格林點頭。

「有些客人在塔頂上裸體日光浴,這是不允許的。因為塔頂非常危險。可有的人還是能想辦法上去。」

凱茨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克里斯蒂安看上去很有頭腦,他有灰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清澈透明,簡直無可挑剔。凱茨猜想他大約也就50歲上下。

「在每一座塔的樓梯頂端都有一扇門,這扇門平時我們一直鎖著,可是40號塔頂的門被人撬開過。」

房間裡頓時有人低語,克里斯蒂安馬上做出解釋,「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不幸的是,我們客人總會用這種辦法,好上到房頂上去。每次我們鎖被撬開,總是及時修理,可有的人……」

「難道你們不能留一扇門不上鎖嗎?」凱茨問。

克里斯蒂安笑了,「不能,房頂太危險,人有可能摔下去。」他頓了頓,想了想剛才自己說的話,「我們有責任使客人們不能夠輕易地爬上屋頂。可是就像剛才我所說的,有的人……」

「那麼我們認為馬修·布萊克是摔下來的了?」

「喔,是的,很有可能,他沒穿衣服,而且在發現他的地方,我們在上面塔頂的牆上找到了他的毛巾、眼鏡、一本書以及其他一些東西。」

「烏特怎麼樣了?」艾娜問道。

「好多了,」克里斯蒂安說,「昨天給她服用了鎮定劑。今天她在桑塔跟朋友們在一起。醫生又給她服了些藥。她差不多一直在睡覺。」

艾娜點點頭,稍稍舒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而你,你們這兩位女士,現在我們該關心一下你們了。昨天你們幹得真不賴。我們已得到訊息,說布萊克先生的脊柱沒有受傷。」

凱茨和艾娜互相對視,心裡仍然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愧疚。

「他現在情況還很危急,不過他受到的照料是最好的。飛機直接把他帶到大加那利島的帕爾瑪斯,並在那裡施行了手術。大概有天使護衛著他,當時在帕爾瑪斯正好有一位著名的神經外科醫師來該院訪問,否則的話,就得把他一直送到西班牙大陸……」

「他能否康復?」凱茨問。

「不知道,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他能康復到什麼程度。」

那個西班牙人用低沉而快速的西班牙語不時地間幾個簡短的問題,克里斯蒂安對答如流,只是中間偶爾停頓了幾次的措辭,口音和節奏對於凱茨來說陌生得一點都聽不懂。

不管他說了什麼,那檢查人員總算看起來還算滿意。他又向克里斯蒂安說了幾句,然後轉向兩位女士,「也許我們還能再見面,希望下次有更好的見面理由。」

他與兩人握了握手,向克里斯蒂安稍微點頭就離開了。門剛剛輕輕關上,克里斯蒂安就重重地坐到椅子上,長嘆一口氣。

他看著凱茨,「現在我們總算可以談談了。弗拉德小姐,很抱歉你來這兒時,我正好在丹麥。」他瞥了艾娜一眼,繼續對凱茨說:「不過,凱茨,你的表現就如同你的故事一樣令人敬佩。如果我們一直這麼不走運的話,也許我們需要你留在這裡。」

「我還有3個星期假。」

「是嗎?時間可過得真快,你覺得怎樣,健康恢復了嗎?」

「很好,艾娜是個優秀的理療師。」

「這我們知道,而且烏特也是,儘管我認為她現在需要放假。她可能會回德國一段時間,這大概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是嗎,艾娜?」

他嘆了一口氣,向前坐了坐,好像昨天已經過去,可以展望未來了,「我想,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我都要請你們吃飯。我要代表飯店向你們二位表示感謝。」

凱茨看了看艾娜,看樣子只好答應了。

「謝謝,」凱茨說,「不過明天晚上吧。那時我們倆心情能好些。」

克里斯蒂安站起來繞過桌子。凱茨和艾娜也跟著站起來。他瀟灑地笑了笑,伸出了手,「再次感謝你們二位。別擔心,馬修會好起來的,我知道。」

握了手之後,他們走了出來。在外間辦公室,凱茨說:「他們今天給你放假了?」

「一直到星期一。」艾娜說。

「咱們租個車,」凱茨說,「離開這裡,怎麼樣?」

「我同意。」

凱茨站在門口,她似乎感到了溫暖的陽光正在召喚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好了!」她說,「咱們走!」

11

大約十點半時,她們離開了桑塔,是租一輛溫文爾雅的雷諾克里奧敞蓬汽車還是鈴木四輪驅動車,兩人意見難以統一。凱茨傾向於越野車,可艾娜說前兩天已經夠刺激的了。最後只好擲硬幣才決定租克里奧,那是一輛漂亮的綠色小車,門邊上醒目地鑲嵌著桑塔俱樂部的標記。由艾娜來駕駛。

「那麼去哪兒呢,凱茨?」

「隨便。」

「朝北還是朝南?」

「朝北。」

兩人穿過桑塔村和小山駛向提納霍,路上已經有一些一本正經的腳踏車選手在朝山上騎了,深褐色的光溜溜的腿上暴出發達的肌肉塊。凱茨想,這些人以每小時15英里的速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騎上山,4小時後再以3倍於剛才的速度衝下山,真不知是我們瘋狂還是你們瘋狂。到了提納霍,她們又轉彎朝提提亞瓜方向駛去。就在快到桑巴託羅姆的地方,轉彎駕向特吉斯,遠處依舊是火山,眼前仍然是一片荒涼景象:棕色、紅色、黑色;土地,石牆和遲鈍的人們。

她們倆悠閒自得,車速只有40英里。任憑風兒把頭髮吹得高高飄起。凱茨一手搭在車門上,愜意地坐在車裡。陽光灑在身上,映紅了全身。她瞥了瞥自己的新朋友,艾娜也看了她一眼。然後她把目光移向馬路。漸漸地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神色,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迷人地露齒一笑。嘴上不由地喊道:「喔!凱茨!快看那個島。」

「什麼?」

「他們說得對,這裡確實有些古老而美好的東西。」

凱茨嘆了口氣,「我猜到了。」

「你不舒服嗎?」

「不,」凱茨說,「我在思考。」

艾娜笑了,「喔,親愛的,這是個問題。英國人總是思考……」

「你說什麼?」凱茨突然從沉思中醒來。「艾娜,你這個該死的丹麥人。你對什麼事情都一無所知。」

艾娜是從哥本哈根來的。凱茨笨得連那是個島嶼都不知道。丹麥就是地圖上突出的那一塊,對嗎?他們第一次喝咖啡時,艾娜告訴過她,不,凱茨想起的是尤特蘭。

「尤特蘭?」

「對。一個y,兩個o,然後再加上個land。」

「福特蘭。」凱茨說。

「尤特蘭。」

「可你並不是從那兒來的……」

「那兒離哥本哈根近嗎?」凱茨問。

艾娜聳聳肩,「還行。」

週日早晨的特吉斯和平時的特吉斯完全不一樣。到那天,市場上人頭濟濟,全是從島南面來的居民,一心想用兩千比塞塔就從那些摩洛哥人或是還操著利物浦口音的瘦骨嶙峋的小販手裡買6件t恤杉,另外還要再敲竹槓弄幾件。凱茨犯了個錯誤,她不該在到這裡的第二個星期天早晨就坐公共汽車到這個市場來。當時她不到半小時就發現這兒全是蹩腳貨,價格也很難統一。要想買食品攤上的漢堡,還需要數學學位才能和攤主討價還價。

當時她趕快就逃了出來,找到一間還可以稱得上是文明社會的西班牙酒吧。她先喝了杯咖啡,然後就慢慢地抿著一杯酒,消磨時間。桑塔的班車發車時間到了,她才慢騰騰地趕到車站,這時有個傢伙對她說:「你是不是沒找到那個極好的賣t恤衫的攤位?我找到了,我用2000比塞塔買了9件,太棒了。」

凱茨什麼也沒說,她從那些挺著啤酒肚的人中擠過去,拿起她的百威啤酒,然後又艱難地從那些人中逆流而上回到她的長途汽車裡。她真想敲掉那個洋洋自得的傢伙的兩顆門牙!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我可以給你一便士。」艾娜說。

「買我的心事?」凱茨說,「不值那麼多錢。」

「快說吧。」

「唔,」凱茨說,「我在想遊客們每週日都這樣‘洗劫’特吉斯。在飛機上我遇到一個人,他大概認為蘭薩洛特就是普拉亞布蘭卡和特吉斯市場。」

「喔,凱茨,你這個犬儒主義者!這種市場一週只有一次,而且大量外幣在此交易。正是從遊客身上和這裡賺來的錢才維持了這個島。」

「維持了這個島的什麼?」凱茨突然問道。

離開特吉斯,兩人繼續向北駛去。她們沿著山路蜿蜒而行,右邊就是一落千丈的懸崖,掉下去必死無疑。艾娜緊握著克里奧的塑膠方向盤,儘量地使自己不害怕,放鬆下來。遠處幾英里的地方是翻騰的大海,中間是一片住宅區,一座座精緻整潔的白色房屋前是片片圍地,種著棕櫚樹和仙人掌。

要想在通往哈利亞的這一段路上駕車確實能考驗一個人的反映是否靈敏。如果能輕鬆地上下坡,就是一種勝利。只有兩輛車寬的道路每延伸50碼就會忽然向右一拐或向右一繞,弄你個措手不及。她們兩人一邊盯著前方,一邊祈禱過這個彎之後不要再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否則她們一定會車毀人亡。

而在這期間,會經常有一些穿著萊克拉運動裝的桑塔的腳踏車運動員驀地一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飛一樣地從她們身邊滑過,忽地一個急轉彎,輪於下面沙石紛飛,他們身上棕色的油閃閃發光,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似乎已失去思想,只是一味地向前飛駛。凱茨她們兩人急忙駕車逃到旁邊通向城鎮的路上,這時其他運動員已經開始上山了,看上去興高采烈,臉上也自然多了。凱茨搖搖頭,「他們是自願嗎?他們並不是非要這麼做吧?」

「他們是在追求那種刺激,凱茨,你應該明白。」

「大概只是他們的身體能得到刺激,而不是大腦。沒有哪個神智正常的人會去做那種傻事。」

「什麼?」

「像那樣下山,沒人會那樣做。你看見他們怎樣衝下去的嗎?」

艾娜斷然搖了搖頭,「喔,不!」她說,「簡直太嚇人了,我根本不敢看,轉彎時我會閉上眼睛,這樣能好些,對吧?」

「你在開玩笑!」凱茨說。

「他們真是些蠢驢!」艾娜說。

一個急剎車,她們把車停在一個綠白相間的莊園風格的飯店前,砂礫鋪築的停車場上還有一兩輛車。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停車場另一邊拴著幾頭驢,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可是當她們騎上去之後,這些驢就變得精力充沛,繞著後街轉了15分鐘。下一站是里奧的米拉多,向右拐再向左轉,很快她們就行駛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兩邊的房子都沒有臺階,門直接對著馬路。

艾娜說:「那麼,你喜歡蘭薩洛特嗎,凱茨?

凱茨鼻子裡哼了一聲,突然想起了那個男的,曼聯的球迷,「喔,我不喜歡,艾娜,這裡的飯菜吃不慣,不是嗎?電視節目也糟透了。

「可那裡的景色喚起了你的靈感,對嗎?那種具有魔力的壯麗景色。

「什麼,就這些流淌的熔岩?」

「那是大自然在釋放它的無窮威力。」

「你是說就像火山爆發一樣?」

「不錯。」

兩人只顧說話,差點錯過左邊岔路口,艾娜趕緊來個u字形急轉彎,「嘎」地一聲才掉過頭來。鑑於艾娜的駕駛技術,凱茨只好說回程由她來駕駛。畢竟她們之中有一個是受過警方訓練的司機。

凱茨還從沒有試想過里奧的米拉多會是一番什麼景象。不過常聽人們說起山是多麼高,風景是多麼美,所以在她的想像中大致是熱帶的風光,人們坐在纜車裡上山滑雪,山頂處應該有阿爾卑斯山區的飯店。透過玻璃窗是一望無垠,看不到邊的空曠,007每次縱身跳入懸崖或與那些惡棍搏鬥時總在這種地方。

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停車場,堆著幾塊石頭,根本無所謂風景。一個小個子西班牙人,穿著件橘黃色的茄克,正忙亂地在停車場裡指揮著。

「那所謂的美景呢?」

「耐心點。」艾娜說。

艾娜把她的旅行袋掛在胸前,看上去活像個袋鼠。而凱茨從車裡出來時,則把包挎在背後,耷拉在屁股上,更是一副持槍歹徒的模樣。兩人朝著隱藏於那堆石頭後面的入口處走去,掏出兜裡的幾百個比塞塔買了兩張明信片似的門票。凱茨不知正出神地想什麼。

「別瞎想了!」艾娜說。

她們穿過一片白色岩石,一切都是圓形的,看起來好像是拍電影的場景,凱茨又想起了007。這是一間弧形的房間,地板磨得十分光滑。遠處有一大片玻璃窗。

凱茨望著窗外,即使透過灰色的玻璃看去,景色依舊是美得讓人震驚,海水的顏色是那麼新奇的一種綠,凱茨簡直無法形容。明亮開闊的沙灘,環繞著一個小島。港口四周星星點點地散佈著幾間房子,一切都是那麼恬靜,誘人。

「格拉修莎島!」艾娜轉過頭說,「太美了,不是嗎?」

「迷人極了。」

「我從沒去過那兒,每次打算去時,總有事耽誤。」

「我們倆去,」凱茨說,「我回英國之前,咱倆一起去。」

艾娜咧嘴笑了。

兩人喝了幾杯咖啡,還嚐了一塊風味獨特的蛋糕。那兒有個酒吧,不過凱茨並沒突發奇想地想去喝點更厲害的。第二杯咖啡時,她開玩笑地提了一下,不過艾娜卻認為喝酒過量不是挺好玩的事。

「我喝酒,舉辦宴會,還喝醉過。有時我喝酒,只是為了找樂,有時我也不喝,只喝點芬達之類的,可是凱茨你——」

「別說了,」凱茨說,「我都知道。」

「你是否嘗試過戒了它?」

「戒了?天啊,絕不!也許我能少喝點,或者一個星期不喝,你瞧,我現在就沒喝。」

「這很好。」

「喝酒是一種放鬆。」

「什麼意思?」艾娜問道。

凱茨坐得直直的,「我的意思是放鬆,作為一名警察,或者說,警察局的一個女人,難免有時會感到疲倦,壓力,甚至恐懼。最快捷的解決辦法就是下班後跟男同事們喝上幾杯,這已成為我的習慣。」她頓了頓,「我並不是十分需要這些。」

「我們永遠也不應該需要這些。」艾娜說。

「也許不應該,」凱茨立即應答,「可是去做心理治療的話,太花時間,跑步消愁又會弄得你一身臭汗,愛情,那更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只是做該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

艾娜沒有吱聲,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砰」地一聲,把杯子放在碟子上,然後指了指外面。

兩人走到陽臺上,左邊是一個石頭砌成的洗手間,右邊是一個屏風和幾個投幣式望遠鏡。下面的公寓房是豌豆黃和棕色交錯的圖案,神奇的綠色大海邊有一些人形的水池。

「那是什麼?」凱茨問。

「工業化農業。」艾娜說,「生產鹽之類的產品,從海水中提取的。」

「哦。」凱茨說。

她們站的地方下面就是懸崖,連緩衝的坡面都沒有,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兩人在陽臺上走著,一塊石頭突然滾了下去,好像一落千丈,使得這地方更讓人覺得恐怖,「我們現在站得有多高?」凱茨扶著粗粗的欄杆問道,她注意到杆子已經生鏽了。

艾娜靠在屏風上,「480米。」

凱茨心算了一下,是1500或1600英尺。也許還不必急於去調查那德國人叫什麼名字。馬修·布萊克從大約30英尺的地方摔下來,就成了那血肉模糊的樣子,那1500英尺是什麼概念?凱茨不由打了個冷戰,好像有人走過她的墳墓。是什麼事會使一個人從1500英尺處跳下去?有什麼事能讓人如此絕望?

「漢斯。」艾娜說,「竟能在如此秀美的地方做那件事。」

「是啊。」凱茨說。

她們在島的最北端的奧索拉吃的午飯。船一般都是從這裡繞過蘭薩洛特的頭部駛向格拉修莎的,港口上各種小船上下飄浮著,有單桅小帆船和鮮豔的遊船。不過渡船卻很大,是一艘白色不鏽鋼的摩托遊艇,像百萬富翁才會有的那一種。

兩人吃的是鬆軟的白色魚肉,一些油炸食物,旁邊的盤子裡還有切成薄片的洋蔥和西紅柿。喝的是島上自產的一種紅葡萄酒,味道一般。

「你認識肯尼斯嗎?」艾娜平靜地問道,「他是……他主要從事像鐵人三項賽這樣的一些專案。」

「好像沒見過。」

「喔。」艾娜說著,聳了聳肩。她接著說,「肯尼斯告訴過我,格拉修莎島是蘭薩洛特的人們可以求得寧靜上的心靈的地方。」

「應該是‘心靈上的寧靜’。」

艾娜沒理會凱茨糾正她的錯誤。她抿了一口酒,「肯尼斯說那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你會在那裡小坐片刻,也許只是看看大海,那兒沒有車,他說待在那兒很舒服,人人都該去。

「聽起來有點像蘭迪島。」凱茨說,艾娜好奇地抬起頭,於是凱茨解釋道,「蘭迪島在英國,離德文郡島不遠,上大學時我去過一次。

「像格拉修莎島嗎?

凱茨笑了,她回憶著,「不像格拉修莎.其實它只是一塊長3英里寬1英里的大花崗岩,一直延伸到海里幾百英尺。那兒的天氣變幻莫測。」

「這幾的天氣總是很好,陽光明媚,微風習習,幾乎不下雨。

凱茨撥弄盤裡剩下的魚肉,「只是這島上時常會有爆炸性的新聞……」

艾娜咧嘴一笑,「這也是個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