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終於小公共汽車像牛車一樣嘎吱嘎吱離開機場駛向一條岔道。接著搖搖晃晃地穿過一片全是水泥房子的街區,路邊廣告一個個朝後飛去,凱茨看著窗外發呆,有一絲索韋託的味道,凱茨哼了一聲,轉了一個彎,車又開始費力地沿著山坡向上開去。正在這時,布萊迪啼哭了起來,就連倫·瓊斯也安靜下來,大概是情緒又落入低谷。「後面的景色會好些,凱茨。」他只能說這些,無奈地把頭靠在椅背上。布萊迪突然不哭了,鑽進黛比懷裡吃起奶來。凱茨嘆了口氣,只好聽天由命了。
5分鐘過去了,倫一定又想到了什麼,因為他又興奮起來,「嗨!凱茨,快來看,是不是好多了?」他們正經過一個全白色的村莊,除了一些奇形怪狀的房子窗戶是棕色的之外,其餘的窗戶一律都是綠色的。牆面點綴著鮮花和仙人掌,身著深色服裝的人們一邊輕聲交談一邊「踢踢嗒嗒」地走著。一位老人牽著一頭垂頭喪氣的毛驢站在路上。
「如果你喜歡這種東西的話,那麼這地方算美的了。」瓊斯在一旁說道,「tao和提納霍很沉悶,lansanta村還要更加死氣沉沉。全是有綠窗戶的白房子,有個別人也別出心裁地用棕色或藍色,但牆總是白色。」
「難道他們不覺得枯燥乏味嗎?」
「你會習慣的,因為一些藝術設計師曾發誓要儲存該島的特點。弄輛腳踏車出來轉轉,這寧靜的小島,島上的居民還確實有些有意思的事。」
「這裡如此乾燥,生活一定很艱難,這些人……」凱茨說道。
「他們很難對付。」倫說。
凱茨情緒低落。她注視著窗外單調的景色,清一色的簡陋房屋,想到瓦萊麗,他在幹什麼?——對了,那裡應是11點——他一定坐在辦公室裡,漂亮的摩天大樓,玻璃和不鏽鋼建成的,電梯裡還有音樂,這反差是不是恰巧代表著他們倆,他們想要的東西竟如此不同。
遠處雄偉的山脈逐漸向右移動,路邊更加塵土飛揚,一個汽車修理廠,接著是十字路口,一尊灰白色的古怪的現代雕塑。凱茨有點昏昏欲睡,兩眼發呆,直盯著司機後腦那深棕色的捲髮,思緒早已飄到九霄雲外。
什麼地方疼了一下,是身上,還是心裡?凱茨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過了陶——更多白色,更多綠窗戶,黑色的砂石農場,圓型的牆,長長的道路——他們快到提納霍了。轉過最後一個彎處,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汽車沿著下坡前進,只見左邊和前邊一片大海。放眼望去,遠處棟棟樓房散佈著,像一道乳白的防護堤。
倫·瓊斯探身向前。
「桑塔!」
7
早晨7點左右,凱茨醒了,對她來說,這已經算得上一個大懶覺了。她平躺在床上,慢慢地伸著懶腰,腦子裡又回憶昨晚的事。
她拿到鑰匙時已經大約5點鐘了,等她找到自己的房間,差不多5點30了。像往常一樣,她總是得先把行李收拾好,才會去洗澡。凱茨給自己放了滿滿一浴缸水,那水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棕色。她喝了一杯可口可樂之後,就泡在裡面,真是舒服極了。這時她突然想到柯林·瓊斯。
她在院子裡發現了一家比薩餅店,於是就走了進去,要了一杯酒和蒜味麵包。等服務生拿了麵包回來,凱茨又點了一份火腿和蘑菇比薩。看看周圍的人,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吃飯,似乎有些淒涼。凱茨覺得他們那些人都擁有一些她所沒有的東西。
她第一個注意的就是男人——以職業的眼光,而不是以女性的眼光——那些舉止輕巧靈活,肩膀肌肉發達的男人,他們眼中充滿堅毅和信心,就連手也是幹練有力。
然後是女人,因為是女人嘛,所以即使是那些苗條的,與男人相比,看上去也算胖了。她們的目光稱不上熱烈激情,但卻堅定、直率,正如男人們的自信一樣。這就是長跑運動員。凱茨想,不知游泳運動員會是什麼樣子。
她吃完了比薩,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就著半杯酒囫圇吞棗地嚥了下去。喝完一瓶,凱茨甚至想再來一瓶,但她終於沒這麼做,只要了半瓶。不該在這裡喝醉,她很清楚這點,「借酒澆愁愁更愁」,凱茨心情越喝越糟,到底為了什麼,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是因為瓦萊麗嗎?是因為要離開工作五個星期,擔心湯姆,擔心莫伊拉嗎?還是因為身體欠佳,28年來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力不從心?她不知道。不過當她看到遠處桌子旁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她留下飯錢就趕緊起身溜走。否則她知道她們一定會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大驚小怪地招呼她並過於熱情地給她讓位子。
她的房間裡幾乎沒什麼傢俱:簡潔的紅色瓷磚,白牆,一面鏡子,一張蘭薩洛特鐵人賽的海報。凱茨脫掉衣服,鑽進被窩,嶄新的床單一塵不染,她已經醉醺醺,覺得精疲力盡,身上的疼痛使她渾身麻木。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失眠了。
早晨7點鐘,凱茨一躍而起,穿上淡紫色的短褲,運動衫,耐克短襪和白色愛世克斯跑鞋,金黃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高高的馬尾辮,這樣跑起來辮子就會一甩一甩。沒想到早晨這麼涼,凱茨剛一齣門又閃身回來抓起一件上衣,也是愛世克斯牌的,一件淺藍色的帶網裡的茄克。
凱茨想起許多人,那些醫生們,瓦萊麗,一個叫阿弗卡多的男人和一個叫博克斯的。她想著自己對湯姆·麥金尼斯的感情,還想到了她爸爸。太陽已經升起來,望著遠處的大海,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凱茨邊走邊想。還有薇娥尼卡·戈達德,她自己竟然會無視薇娥尼卡的威脅,冒著生命危險奮不顧身地去救諾曼·布萊克賽。她明白了,她根本無視威脅,她是迎著威脅而上的。
然後她又想起專家所說的話,她不應該跑步,更不應該再去參加賽跑。走進陽光裡,凱茨感覺到身上逐漸熱了起來,就脫去了茄克衫,死是什麼?她問自己,不管怎樣她知道什麼是活著,而且她會格外珍惜。正如有個人曾經對她說的那樣,「無論什麼……」
她的姿勢一點也不優美,沒有一個地方讓她覺得優美,但當她稍稍加快速度,跑出大門向右轉,再放開動作,加快速度時,她覺得自己像凱茨了,找回昔日的感覺了。
她跑過網球場,體育館,接著她跑過一片廢地,然後沿著小山下坡向海邊跑去。右邊就是桑塔瀉湖,左邊是岩石和一塊一塊的沙地。海面上冷風陣陣,這增加了她7分鐘跑一英里的難度。岩石堆中分散著三四個小帳篷,拉鏈式的門被海風吹得嘩嘩直響。所有的帳篷旁邊都有腳踏車。
路面特別黑,而且高低不平,比柏油碎石路還硬。儘管凱茨穿的跑鞋能起到緩衝的作用,可她還是感到小腿,膝蓋和大腿一點點疼起來。
到了岔路口,凱茨向右轉,前面依舊是那樣一條路,長長地一直延伸到海邊,然後再轉回到環繞著瀉湖的那條路。她掉頭朝體育中心跑去,又經過一個小帳篷,在風中縮成一團。現在已經不是逆風而是順風了。凱茨振奮精神,以6分鐘1英里的速度跑完最後1公里。沒有人看見她,可她完全陶醉了,沾沾自喜,露出滿意的笑容。
凱茨用17分鐘跑了4公里,出了一身汗,算是完成了晨跑。這時訓練中心才開始從睡夢中醒來,有了一絲生氣。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向休閒地。她從牆上望過去,大多數人都穿著萊克拉運動裝,也有一些穿的是跑步短褲。在白邊的映襯下,池水的藍色有些刺眼。人們悠閒地坐在池周圍淺棕色的地帶。池中間的湖心島上種著許多沙漠植物,開著各色的花,粉紅,大紅,紫色,更多的是淺藍色。
她正在琢磨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黛比·瓊斯從她身邊信步走過,問她是否正要去早鍛鍊,凱茨沒說什麼,只是隨口答應,「當然。」
下午,凱茨趴著,丹麥姑娘——理療師艾娜·賈森那細長靈巧的手指在她背部試探著,「你的背緊繃繃的,就好像肌肉在互相打架一樣。你做了什麼運動?」
「沒什麼。」凱茨說,「今天早晨我繞著瀉湖跑步,參加了8點鐘的訓練,打了一會兒羽毛球。午飯後是徑賽運動,做了6組200米跑。」
艾娜俯身正好與她目光相對,凱茨甜甜地露齒一笑。
「我可以從你的背部看出來,你應該停止運動。」
凱茨嘟噥著,「你說什麼?」
艾娜笑了,「我說你應該停止,儘管時間不會太久,我能治好你。我想這是你的脖子和骨盆的問題。」
「不會太久是多久?」凱茨問。
「僅僅4天,也許3天就夠了。」艾娜說,「來,我做給你看,別動。」然後,艾娜開始用她那具有魔力的雙手為凱茨治療,凱茨非常喜歡這樣。艾娜確實給她解釋了哪些肌肉處於痙攣狀態,哪些神經受到壓迫,她的脊椎可能在哪兒挫傷,可是凱茨對這些卻毫不在乎,她只知道隨著艾娜的按摩治療,她背部那些縱橫交錯的肌肉開始舒展開來。那種新的疼痛——艾娜的手指出奇地有力——給人帶來一種痛快的舒服感。
「上帝,艾娜,不管你到底在幹什麼,別停,千萬別停。噯,對了!啊呀,太好了,那兒,對,就是那兒疼!」
「只是這兒嗎?」艾娜又用力壓了一下。
「對對對!我想我一定已經死過一回了,升了天堂。」
「你受過重傷?」
「不,沒什麼。」
「以前,是不是什麼糟糕的事?也許你跌倒過。」
我跌倒過!
「是的。」
「還有,你的背部受過傷?」
「沒錯,是的。」
「好了!」艾娜輕輕地拍打著凱茨,「現在穿上衣服,我來告訴你該作些什麼,多長時間來我這兒一趟,你要做些鍛鍊,多做伸展運動,還有充足的休息。」
「我是不是不能做愛,也不能跳搖滾了?」
「不能跳舞,做愛時也只能躺著不動。」
凱茨坐起來,艾娜繃著臉。
「艾娜?」
她突然露出誘人的笑容,「我開個玩笑,凱茨。」然後下嘴唇稍稍一撇,嚴肅起來,「你的背部有問題,事實上你確實不該再跑步了,直到我們把你治療好為止。你不能跳搖滾了。」
「不能跳了?」
「他們在這裡也教搖滾,很有意思。」
那天晚上,凱茨約艾娜在綠吧喝酒。凱茨在這裡早已聲名遠揚,所以一幫綠之隊成員和理療師一起來到酒吧,想會會這位「挽救了布賴頓的姑娘」。每個人都是白膚金髮,藍藍的眼睛,個個精幹而健康。姑娘們都很漂亮,而小夥子們則更瀟灑,像施瓦辛格,他們都是那種盡情享受生活的人。
8
又是充實的一天,凱茨7點50醒來,一個人躺在床上,似乎還沉浸在昨晚那熱烈的氣氛中。想想那聚會,也許只是一次巧合。早晨訓練時,黛比·瓊斯幾乎沒認出她來。凱茨只是輕輕一跳,她就在一旁不無挖苦說什麼前國際水平。
「這是醫生的命令!」凱茨揮動著胳膊說道。
那天早晨,凱茨上了一節伸展課。做了背部訓練,還慢慢遊了相當長一段距離。從游泳池裡出來,她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吃塊三明治,水中50米真是太漫長了。她和理療師預約在4點鐘,可她已經等不及了。
凱茨每天下午都要支付一筆錢來折磨自己1小時左右——相當大的一個數目。可即使這錢是從皇家保險公司的布賴頓分公司轉過來的,她也不在乎。
「拇指姑娘」艾娜·賈森是個優秀的理療師,就算付20倍的價錢也值得。凱茨假期的第二天、第三天以及悶熱的第四天都去她那兒。經過艾娜的綜合治療,她那年久失修的的機器不僅僅得到了修理,而且變得協調、靈活。凱茨現在已經活動自如了。
那天晚上,她們在桑塔村的一個飯店裡,面對面坐著吃飯。艾娜說實際上凱茨不是必須每天來,但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隔一天來一次,這樣她們就可以密切關懷她的病情,並保證最後治好她的傷。
「是關注。」凱茨說。
「你說什麼?」
「我們一般說‘隨時留意’或‘密切關注’。」凱茨糾正艾娜。
艾娜輕聲說,「密切關注你的病情……」
「對。」
她笑了,「謝謝你,凱茨。」
「別開玩笑了!」凱茨說,「該說謝謝的是我,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我想你是不是有天晚上和那些小夥子們把我灌醉,然後把別人的背移到我身上。」
「我真高興你覺得好多了。」
「當然好多了!下次10公里賽什麼時候舉行,我一定參加。」
「你得答應我,凱茨,慢慢來,別太心急。」
凱茨聳了聳肩,「好的,我一定聽話。」然後她情緒高漲,「嗨!艾,也許我能一天來一次。要是我背上的傷能治好,那屁股、小腿都沒問題了。你可以給我做運動按摩來幫助我放鬆肌肉,恢復健康。」
「你願意每天花這筆錢?」
「你知道,艾,人只要一有錢,有名氣,就會衝動,什麼都想……」
「這沒問題,凱茨。」
「我們說定了。」
「我很願意幫你,我還要抽一個下午去看你跑步,看你是否做什麼對你背部有傷害的事。」
「我能付你錢嗎?」
「別傻了。」
「可是理療和按摩得付錢吧!」
「那些當然得付錢了。」
艾娜咧嘴笑了。凱茨把手交叉著放在魚盤子上。
「喔,艾娜,」她說,「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這頓飯就由你來請客了。還有,今晚回去後,咱們不是要10點鐘和一些綠之隊成員在‘運動後’咖啡館見面嗎?到時候,你再請我喝一杯。」
「嗨,慢著點,朋友!」
艾娜又笑了,「凱茨,開個玩笑,別緊張!」
到第二個星期,凱茨已經可以每天做些徑賽運動了。早晨以29秒的速度練練200米跑,下午跑上三四趟400米,成績基本上是一分多。有許多人在做徑賽練習,多數是英國人。每隔一天,法國4×100接力隊那4個身材魁梧、性感的傢伙就會在一起,練習彎道跑和交接棒。他們穿的是紅、白、藍相間的萊克拉運動服。雖然那些德國人總是散佈謠言說要下雨,但依舊每天是陽光明媚,涼風習習,氣溫總是保持在七十多度。每天下午,不管是否有必要,凱茨總是要去做背部理療和按摩。畢竟她也算是死過一回,也上過天堂。
漸漸地,凱茨也認識了其他做理療的常客,來自伯明翰的一位敦實的計算機程式設計師,他膝部受傷,艾娜幫他做「手部」訓練。詹金尼斯,一個有厭食症的泰思賽德姑娘。矮胖的比利時腳踏車運動員,橄欖色的皮膚,戴著圓圓的眼鏡,對於他的「女神」艾娜總是顯示出近乎痴迷的熱情。另外還有一位笨手笨腳的木偶一樣的德國人肯尼斯。他由於背躍式跳高訓練過度而背部受傷。凱茨預約時間是4點,比利時人4點30,肯尼斯5點。凱茨發現那個比利時人有點古怪,艾娜也有同感。艾娜是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迷,所以她把那比利時人叫做黑丘爾,那是書中另一個滑稽的比利時人的名字。
對於那些比較一本正經的跑步運動員,凱茨知道的也不少。倫·瓊斯不僅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短跑運動員,而且還曾擔任過託頓10公里賽的賽跑指導。至於其他參加過託頓賽的人她都是通過比賽和偶爾舉行的賽後狂歡舞會認出來的。有一個叫凱文·金的是從沃辛來的,他半英里賽跑的成績還不到2分鐘。另一個叫馬修·布萊克,人們都叫他馬修,據說是個專討女人歡心的人。他徹底地打破了10公里31分的紀錄。
雖說馬修專愛混在女人堆裡,可他卻從未向凱茨獻過殷勤,不過凱茨卻曾經注意過他那梅爾·吉布森般的健美體型,尤其是他在換運動短褲的時候。還有一次是在奧林匹克池,就連他的臀部上也是結實的肌肉。但凱茨特別注意到的是他褐色的皮膚,全身上下都是褐色。他一定在哪裡進行過裸體日光浴。
到第二週週末的時候,凱茨已經把這裡摸得相當熟了。這兒走走,那兒看看,今天干這個,明天干那個,她去逛過特吉斯市場——「嗨,你這傢伙,價錢太貴了!」——這句話是從一個黑黑瘦瘦的摩洛哥人那兒學來的,他看上去是個優秀的1英里賽跑運動員。凱茨在那個市場高價買了一個雕刻的長頸鹿,估計實價也就只有四分之一。
最後她還在哈利亞騎過毛驢,去欣賞過火焰山的景色。可是當有幾個人拉她去法瑪拉那光禿禿的河灘裸體慢跑時,凱茨嚇得沒敢跟著去。自從她那次負重徒步環繞歐洲旅行後,她還是第一次找到了一種真真正正的放鬆方法。她現在平靜,從容,她感覺這樣好極了。
後來,星期二,出事了。早晨訓練結束後,人們發現凱文·金的屍體,臉朝下漂在休閒池的水面上。他身上穿著衣服,否則的話就無法認出來了。最初的猜測是他酒醉後游泳溺水而死。然後,星期三,又發現馬修·布萊克死在雜貨店附近的人行道上,臉朝下。他身上一絲不掛,深褐色的皮膚暴露無遺。和凱文一樣,他也死得莫明其妙。
發現凱文·金的屍體時,凱茨正好不在現場。當時她正與一個德國姑娘進行每週一次的半程馬拉松賽跑。泥濘的跑道蜿蜒而上,然後再回轉一直通向蘇奧,凱茨緊緊跟在那德國人之後,穩定地控制著自己的步伐,使成績大約能保持在大約在一個半小時左右。等她們倆跑到一半路程時,凱文的屍體已從水裡被撈起來,確定死亡之後,就迅速地用擔架抬走了。一群穿著尼龍運動衣的人們在周圍竊竊私語地議論著。
「太震驚了。」艾娜那天下午說,「我認識凱文。我多次給他治療過跟踺傷。他是個不錯的人。我們還在泳池酒吧喝過啤酒。」
凱茨覺得背部僵硬,小腿痠痛,大腿也火燒一樣的疼。那德國人沿著山坡衝下去,以為可以把凱茨甩在後面。到中途掉頭時,她猛地加速到回英里6分鐘,而且一路保持。最後凱茨不得不拿出1分23秒的速度才在終點處超過她。
「這種做法也很傻,凱茨,你答應過不去賽跑。」
「我沒有賽跑,」凱茨說,「我個人最好成績是1分16秒。」
「你的個人最好成績不是在這兒跑出來的,」艾娜說,「不在去往蘇奧的路上跑出來的。」
「這裡山路太多,是吧?」凱茨說。
艾娜態度很堅決,「凱茨,你有時真的很傻。」
有關凱文·金的詳細情況,凱茨最後還都是從她的理療師那兒聽說的。當然,有些是第一手資料,而大部分情況她是從別處道聽途說得到的。那天晚上,他幾乎一直在喝酒和可口可樂,喝得爛醉如泥。迪斯科舞廳開門後他一直泡在裡面,先是享受飲料減價供應,接著就一直跳舞。他身上帶著無線心臟脈搏監控器,一邊跳一邊還不時地看這舞蹈相當於多少運動量。
「我認識馬修,就是那個冷冰冰的人,是凱文的朋友,是他告訴的我這些,他說凱文說過跳舞是很好的鍛鍊,相當於大運動量的跑步。音樂緩慢時他的脈搏是60,激烈的時候可以達到130或者135,馬修說有一天晚上凱文跳得非常過癮,脈搏達到過1分鐘140下。」
「你認識馬修?」
「不太熟悉。我給他治療過,他有臉部滑囊炎。」
「你給每個人都治療嗎?」
「轉過去,趴著!不,馬修是烏特的病人,凱文也是,不過有時候如果我們忙不過來或生病什麼的,就替對方工作。」
凱茨趴在凳子上說:「那後來怎麼了?他們知道嗎?」
「凱文那天很高興。我是聽別人說的,他想玩一個通宵,可是他的朋友們都累了,就陸陸續續回去睡覺了。可凱文依然興奮異常。他跟所有人跳舞。和我跳了幾次,和烏特跳得還要稍微多些。在將近1點鐘時,我們看時間太晚了,就口房睡覺了。」
「舞廳2點關門嗎?」
「對,2點鐘,舞廳就要關門了。偶爾會有些小夥子跳進休閒池裡玩。不過這很危險,因為水還很冷。」
艾娜在凱茨小腿上摸到一個要害部位,凱茨疼得叫了起來。
「後來迪斯科舞廳關門之後,凱文就去瀉湖散步。酒吧老闆克勞斯聽到了聲音。還有警衛卡洛斯和豪斯也看到他獨自朝哪兒走去。這也沒什麼不對的奇怪的。他大概是想出去走走醒醒酒的。」
「啊,」凱茨說,「對!就是那兒,就是那兒。」
那天天氣晴朗,可卻讓人覺得有些古怪。很自然,沃辛的那幫人都乖乖的了。人們聚在一起說長道短,散佈著各種小道訊息。泳池酒吧裡的露天看臺上,以及奧林匹克池邊,到處都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堆。凱文·金還是個單身漢,而且性格相當孤僻,唯一的朋友就是馬修·布萊克,可據說他已離開去參加一次長距離的越野跑了。不知是什麼時候,凱茨隱隱約約聽到有人惡毒地說:「算什麼朋友。」她立刻判斷出說此話者一定不是長跑運動員。凱茨知道像馬修這種運動員此時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一個人跑得遠遠地,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陪伴左右,再不需要任何人,一直跑到那遙遠孤寂的地方捶胸頓足、獨自神傷。3年前,凱茨也是離開爺爺的葬禮,跑了15英里去了她祖母的農場,當時也有人在背後說這說那,議論紛紛,可奶奶懂得她的心。當凱茨汗流泱背地到達農場時,奶奶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輕聲地安慰著:「現在好多了,是嗎?凱茜?」
9
那天晚上廣場平時的娛樂活動取消了,運動後咖啡館裡的笑聲似乎也收斂了許多,就連人們的調情也看似勉強。烏特·菲爾德和艾娜坐在那兒竊竊私語著,凱茨獨坐一旁,呷著葡萄酒,看著周圍的人們,陷入沉思。
她看到瓊斯夫婦慢慢地推著嬰兒車,哄著孩子們入睡。滑稽的比利時人愛德華,有厭食症的紐卡斯爾姑娘凱倫,還有那四個法國黑人小夥子,大家都木然地走來走去。
有幾個人走過來,低語幾句,然後拍拍烏特的肩,點點頭走開了。還有一些人稍稍停一會兒,擦著柳條椅的邊傾身坐下來,他們並不打算多呆,只是跟大家討論幾句。
到夜深時,他們三人都已酩酊大醉,挽著胳膊躺在烏特房間的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嘴裡不停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烏特抬起頭,終於哭了起來,臉上流下綠色和黑色的淚痕。
「喔,可是凱茨,他是個年輕人。他們為什麼這麼傻?」
「他們這些傢伙就是這麼蠢。」凱茨說,她擦去烏特的淚痕。
「無法解釋,事情就是這樣。」
凱茨和艾娜把她放到床上,然後頭靠烏特的床墊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白牆。她們中間有一杯咖啡可誰也沒心思坐起來喝。凱茨在想柯林·瓊斯,於是努力體會溺水時的感覺。曾有一次在布賴頓海邊,她差點就淹死了,幸虧被人救了出來。凱茨閉上眼睛,試圖回憶起事情發生的時間,可是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有海浪的那一記拍打,記憶猶新。
「意外事故。」艾娜黯然說道。
「什麼?」凱茨問。
「總是這樣。這種地方經常發生意外。每週都有一千多個運動員來這裡。騎車登山,爬火山,做各種運動。經常發生事故。旅遊者很少在島上的其他地方看到人們騎腳踏車。這裡之所以事故多就是因為人們精力太旺盛了。
「這樣才會有你們的理療工作。」凱茨說。
艾娜盯著她的咖啡。「有理療的活兒,那很好。可如果人死了就不好了……那太蠢了。」
「嗨,」凱茨說,她摟著艾娜靠在自己肩膀上,「生活會依然繼續下去,朋友。努力工作,盡情歡樂,雖然早逝卻也死得壯美。」
「你這樣認為嗎,凱茨?」
「有些人是這樣?」
「你覺得凱文是這樣的嗎?」
凱茨撒了個謊,「是的,我覺得凱文就是這樣。」
艾娜的眼睛漸漸閉上了。她快睡著了。
「可憐的烏特,」她嘟噥著,「傷心的烏特。」
星期三早晨凱茨醒來時覺得渾身痠疼,還一陣陣發冷。她和艾娜橫七豎八地睡在地板上。凱茨發現不知是誰給她倆蓋了一條灰色的毛毯,還給她們墊了枕頭。她正覺納悶,這時聽到廚房傳出烏特的聲音,她燒的水開了。
「昨晚我沒睡多久。是我起來給你們蓋的毛毯。」艾娜好像醒了,哼了一聲。「我的朋友跟我差不多,也很傷心。所以我想還是讓你們好好睡一覺吧。」
凱茨掀開毛毯,把壓在艾娜身下的胳膊抽出來。渾身針扎似的疼。艾娜又哼了一聲。凱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在煮咖啡?」
「當然。你想喝嗎?」
凱茨走進洗手間。洗臉時,她照了照鏡子,但立刻又後悔這麼做了。鏡子中她顯得很憔悴,那雙有些像艾娜的綠眼睛,此刻也是那麼呆滯、無神。她腦子裡很快閃現出那兩個姑娘。艾娜比凱茨還要高,纖細的身材,穿上黑裙子顯得格外優雅。烏特則迎然不同。她身體棒極了,看上去更結實,骨架子很大。別看她現在是那麼富有活力,精神飽滿,但從內心來講,她是個賢妻良母型的人,此刻,那個烏特在耐心地等著她呢,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邊喝咖啡,凱茨邊幫助烏特客觀地分析這次事故。艾娜和烏特經常舉辦各種受傷學習班,還有許多諸如背部力量課、按摩課、反射療法課等課程。除此以外,每天還要應付許多人雞毛蒜皮的小問題。當然,有的病人需要額外的幫助,也得由她們來給這些人做些實際的恢復訓練,到桑塔的運動員中,與她們直接接觸的恐怕就有四分之一,也許還會達到半數。再加上她們倆有時還會彼此幫助照顧一下對方的病人,另外還有在院裡、酒吧、迪斯科舞廳裡遇到的——這樣大部分人她們一定都認識,不管是僅僅知道名字,見過幾面,還是隻有點頭之交。
「就像你會認識在10公里賽或在廣場的智力競賽中獲勝的那些人一樣。你認識多數來這兒的人。」
「可是我的病人中,」烏特說,「現在有三個都死了。我真倒霉,好像我會念咒語,誰讓我來當理療師誰就會死。」
「3個?」
「一個是瓊斯先生,是去年死在海里的。第二個就是現在這個,我的朋友凱文。還有一個是漢斯,從斯圖加特來,也是去年死的。」
「誰是漢斯?」
「誰也不是,漢斯是德國腳踏車隊的隊員,相當優秀,他的脊柱和膝蓋受了點傷。」
「他出事了?」
「腳踏車手都出過事、漢斯從高處摔下來,不過不在這裡。他住在島的北邊,從那兒可以看到格拉修莎。」
艾娜坐了起來,「烏特,你不會又是在說漢斯吧。漢斯住得離這兒有30多公里,那不是你的錯。」
「這個我知道。可漢斯摔下來的時候,正是我不走運的時候。」
「在哪兒掉的?」凱茨問。
艾娜解釋說,「在米拉瑪德里奧有一處美麗的風景點,位置很高。懸崖上蓋了一個飯店,從哪裡可以俯視格拉修莎島全景。」
「漢斯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是的。他從桑塔朝著島的北邊騎去。就他一個人,不過這也不算奇怪。他在那裡休息了一會,喝了杯咖啡。晚上人們發現了他的腳踏車。第二天又在懸崖底找到了他的屍體。」
「有人看見他摔下去嗎?」
「不知道。這裡天天人來人往。警察貼了佈告,並且還在機場調查了兩天,問有沒有看見他摔下去,可一無所獲。」
「這地方很繁忙?」
「向來如此。」艾娜說,「可是那天有霧,霧天在這裡很少見,景色一點也不美,所以去那裡觀賞景色的人不太多。而且就算你站在陽臺上也看不到所有的人。」
「那最後的結論是什麼?」凱茨問,「沒人懷疑他的死嗎?」
「你是說漢斯嗎?你是不是問他是怎麼摔下去的?會不會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是嗎?」
烏特突然插了一句,「漢斯和我一起喝過酒。他很消極……」
「是消沉。」
「他情緒低落,極為沮喪。我們談了很多。他相愛多年的女友離開了他。也許他是自殺,這很有可能。」
「你認為事情的真相是這樣嗎?漢斯是自殺的?」
「我想可能是。」
艾娜站起來,「可是烏特,你幫助過漢斯,他是我們的朋友。如果漢斯是自殺,那也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烏特厲聲說道,「每次我告訴自己這純屬巧合,可是過後,我都會覺得不好受。因為兩個我認識的人都死了,而現在又出現了第三個!」
凱茨想起了「突出經驗和關聯性」。
「想一想,烏特。想想你曾遇到過、治療過的成千上萬的人,他們都沒事。也許桑塔最近是禍不單行,接連倒霉。可是還有一些人,他們也認識你的那些朋友。有這種感覺是很自然的,但這並不意味著那三個人的死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腦子裡很清楚這一點,可我心裡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