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兀鷹 亞萊克斯·齊岡 第1頁,共2頁

7

她們原以為在紅獅大街警署能快進快出的,但看來打錯了算盤,十四年來保守黨的連續執政使得文案工作變得越來越繁文縟節。警署是一棟老舊的紅磚三層小樓,建於本世紀初。要完成有關逮捕的文案工作是件費勁的事情,但她們失去耐心了嗎?

「我?」凱茨問。她已經喝掉了十四杯咖啡,現在得去方便一下。「不,當然不。我喜歡伏案工作!」

這個不速之客叫做普賴爾,他沒有前科。她已經兩次拼錯了這個名字。她嘴裡喃喃自語,「普賴爾!普賴爾!」她又第三次拼錯了。

這回她真失去耐心了。「噢!見鬼!」她把紙團成一團,扔進了十尺外的紙箱裡。

「真準,弗拉德!」格里芬在門口說,「你一定練過。」

「你知道的,珍妮,太多回逮捕了。」

「恭喜你們,我們的督察要見你們倆。」

「在辦公室?」凱茨說。

格里芬笑著衝她們擺了擺手。

「噢!見鬼!」莫伊拉說。她整個下午看起來都憂心忡忡。

珍妮·格里芬的督察叫做蘭克,至少六英尺六英寸高,比諾曼·布萊克賽還要高。但是布萊克賽壯得像頭牛,蘭克卻人符其名,又高又瘦,兩隻眼睛長在一張馬臉上。

兩人從辦公室出來,莫伊拉說:「你聽他都說了些什麼?‘哦,迪本警官,乾得很好,幹得真不賴,迪本警官。當你們來這兒的時候沒想到要花這麼多工夫吧,迪本警官。’上帝呀,我最恨那樣的傢伙了。」

凱茨說:「親愛的,我敢打賭,咱們談話的時候,他對你眉來眼去的。」

「我可不喜歡。」

「噢,我想你有麻煩了。你聽到的,莫伊拉,‘我很快就會去布賴頓。弗拉德警官,也許你能帶我去參觀參觀,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常有料的地方。’他是在說夜總會,莫伊拉。」

「真該投訴他。」

「投訴什麼?他可什麼也沒做。」

她們又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完成了逮捕報告,之後又和格里芬重新核對了一遍才離開警署。當她們倆出門時,格里芬悄悄說:「保重,弗拉德。」她衝著督察的辦公室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凱茨的肩頭。

「我會的,警官。」凱茨故作冷酷地穿過大門揚長而去。

幾秒鐘後她又回來了,低著頭,不好意思地淺笑著。「我可真糊塗!」她說,咯咯笑著,「忘拿車鑰匙了。」格里芬警官一直低頭整理檔案,幾乎沒抬頭看上一眼。

據說吉爾·布朗很少在六點鐘之前回家的。當她們到達時才五點半,她原本準備等上一會兒,可發現燈亮著。她們按響了門鈴,很快就有人應答。不一會兒,一個臉龐亮麗的蹦蹦跳跳的姑娘拉開了房門,一邊還踮著腳尖跳來跳去。這是她們要找的布朗小姐嗎?

「是的,是我,再沒第二個人住這裡了。」

「嗯,我們還以為要找一個……」

「沒這麼瘦的,對嗎?」布朗露出一張燦爛的頗具感染力的笑臉。「一年前我還沒這麼瘦。我是個長跑愛好者,你知道的。這很好,不是嗎?能使你保持健康。我以前練慢跑,不過現在我正加快速度。你們要進來嗎?」

「難道你不打算先問一下我們是誰嗎?」莫伊拉稍帶困惑地說。她仍舊吃驚地張著嘴。

「別傻了。」布朗笑道,「你們是垃圾,不是嗎?想喝杯茶嗎?」

吉爾·布朗仍然在跳躍著,即使是在沏茶的時候。她像個過分激動的拳擊手踮著腳尖跳來跳去:當她住壺裡注水時,當她找出三個杯子時;當她從電冰箱中掏出東西時;當她從壁櫥中抓出砂糖時。她的生活看來充滿了「叮叮噹噹」和「唏裡嘩啦」。

「糖?」凱茨不無吃驚地問道。

「我得保持體重。昨天我剛跑了十五英里,今天晚上還要參加個晚會!」

「哦,賜予我力量吧!」莫伊拉欷覷說道。

「你說什麼,親愛的?」

「沒有,我只是不太舒服,僅此而已。」

「噢,你應該不錯。你看起來相當結實而且也不胖。瞧瞧我,當我剛開始的時候……噢,那時我幾乎瘦得皮包骨頭。現在我擁有充沛的精力,多交些男朋友也沒什麼問題。」

「找男人對我來說也從不成問題,」莫伊拉說,口氣更重、更慢。

水開了,溢了出來,蓋子叮叮作響。吉爾·布朗把水到杯子裡,還不忘了要蹦蹦跳跳,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不。」她說,「看你的樣子,我可不那麼認為。」她看起來比壺裡的水還要沸騰。「你知道,你擁有一張動人的臉蛋。你只要上一點點淡妝,在眼睛周圍。使你的皮膚更能襯出你的雙眼。」

她們圍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坐下,吉爾和凱茨每人拿著一個帶有競賽標誌的杯子。莫伊拉傻乎乎地呆坐著。

「第六屆圖頓十公里長跑大賽!」凱茨轉動著她的杯子看著上邊的藍字說。「什麼時候,去年十月?」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比賽。你知道嗎?」

「成績如何?」

「我想是五十六分鐘。那時我還一無所知。開始時我跑得太快了,所以到了中間,我不得不走著前進。」

「我知道,是第八屆。」吉爾的杯子和凱茨的一樣的樣式,一樣顏色,只是標誌不同,有一個不同的象徵賽跑的卡通形象。

布朗神采奕奕地說道:「四月份我跑了四十一分鐘。在這次第八屆比賽中,」她抬起杯子露出上面的藍字,「我突破了四十六分鐘。」

「你提高很快,吉爾。你沒有訓練過度吧?」

「據我的教練講沒有。她說我是個天才。他判定我能跑得更快,但需要先減掉贅肉。我現在每天都堅持跑一定的裡數,一直要到二月,每週一次山地訓練,沒什麼超負荷的。我已報名參加了倫敦馬拉松賽,我可不想受傷。」

「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我也練過跑步。如果你需要什麼建議……」

「狗屎!」布朗忽然坐直了身子。「我說你是誰呢。你也跑圖頓的比賽,是吧?你叫什麼名字,凱瑟琳還是什麼?」

「別把我和凱瑟琳·貝勒混淆起來,她經常能贏得大賽的頭名,她可比我快多了!我是凱茨·弗拉德。我是今年四月份賽的第二名。」

「你跑多長時間?」

「三十四分四十秒。我的最好成績是三十四,哦,是三十一分。」

「噢,上帝,真快啊!」布朗大喘了一口氣。她晃著手臂,大聲地喝著咖啡,被嗆著了。「噢,太棒了。抱歉。」她下巴上沾了一滴咖啡。

凱茨沒吭氣。然後她說:「彆著急。吉爾……是叫吉爾,對嗎?」

「是的,吉爾·布朗,情緒高昂,熱愛運動,而且從未被強xx過。」

莫伊拉在一邊咬著舌頭,直直地盯著凱茨的臉看。

凱茨抬起手臂搖了搖,示意莫伊拉保持安靜。「你想告訴我們,吉爾?」

「和我上次說的沒什麼不同。」

「我們知道,都過去一年多了。」

「都跑過兩次圖頓賽了。還要咖啡嗎?」

「我自己來。」莫伊拉說。她站起得太快了,把椅子弄翻了。

吉爾冷漠地斜下身子扶起椅子。「這回不加糖?」她微笑著。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莫伊拉臉紅了。

「下班後我回到家,那是週一的晚上。當我開門的時候,一個相當大的傢伙背後猛擊我。當我醒來的時候,他已逃走了。」

「為什麼說是個大塊頭呢?」

「我也不知道。總之他是個大塊頭。可能有個影子,也許是第六感什麼的,不過我敢斷定他是個大塊頭。」

「是你自己認為那是個男人,還是當第二起襲擊案後警官來訪問你時你推測如此呢?」

「他媽的!」布朗突然說道,「如果一個個頭很大的畜生跳到你背後,你難道不認為他要強暴你嗎?當然那是個男的!上帝!」

「嘿,嘿。」凱茨聽起來很平靜。她向上瞥了一眼,莫伊拉倒了一半停下來,她美麗的嘴唇又完美地張開了。凱茨用更慢的速度說:「聽著,吉爾,也許你不相信我,但是人們所感覺到的通常不是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這是很正常的。」

「好吧,我感覺到他身材高大。對嗎?」

「先別對我咬牙切齒,不過你能估計一下他有多高大嗎?」

「六英尺二英寸以上,至少兩百磅重。」

「什麼?」

「幾個月前我的一個男朋友也身材高大,他——」

「你想說他有六英尺三英寸?」

「可能吧。我只是覺著他很高大,知道嗎?至少和我的那個男友一樣。」

「很好,吉爾。」

「還有,他手指尖粗糙。」

「像個工人,你是這個意思嗎?不是像個農夫?」

「不。是指尖。他摸我的脖子,他手指末端硬得要死。差不多和玉米一樣。上次我怎麼沒想起來?」

凱茨知道為什麼,因為根本沒人問她。她安詳地等著。「是這樣的,總會有這樣的事,吉爾。長期的記憶是件非常有趣的事。這就是我重新又打擾你的價值所在,真的,你非常神奇。」

「咖啡!」莫伊拉放下杯子。

吉爾·布朗笑了。「好的!還有別的什麼嗎?只能有一件事了,我得馬上換衣服去參加晚會了……」

凱茨啜了一小口咖啡,這味道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珍妮·格里芬的熱水瓶。

「還有件小事情要佔用你的時間,吉爾。請閉上眼睛。曾有人在街上見過一輛電視臺的修理車。你能回想起見過它嗎?」

吉爾閉上雙眼。咖啡騰起的熱氣縈繞著她的臉龐。

「我想不起來……我當時正回家。我通常在晨報來之前外出跑步。那天我想看圖頓的成績來了沒有。我開啟門,然後……啊,該死!有一輛埃斯哥特貨車停在大街的盡頭。」

凱茨問:「哪個公司?」這是個渺茫的期望。

「我不知道。那車頭衝著我,看起來髒兮兮的。它也許是輛轉播車,也許是輛……我不能肯定。」

「我查過布朗的檔案,莫伊拉。格里芬警官曾和當地的電臺和電視臺談過。離吉爾最近的男性工作人員在六條街之外。所有他們的精力都集中在廣播中的熱線節目上了,我們可以輕鬆地將他們集中起來。我認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根本無法做那件事。」

莫伊拉正準備開動車子。她聽到凱茨聲音中有點什麼東西,就說道:「但是?」

「我正在想是不是阿沃卡多。他有足夠證據表明不在現場。我們得關照一下所有的在理論上有可能對吉爾·布朗施暴的暴躁分子,還得重新查一下有關斯塔布斯襲擊中的相關人員。看看從別的方面能不能有所收穫。」

「吉爾·布朗讓我有點吃驚。」

「是的,你已經表現出來了。你得注意控制一下你鬆鬆下垂的下巴。莫兒,你這樣會使我們得不到所有情況的。」

斯塔布斯住得離這兒很近,直線不過一箭之遙的距離。當然要是不熟悉里奇蒙的單行線或是個陌生人也許要花上十分鐘。那房子非常普通,三十年代末建的房子,帶瓦的柵欄,塑制門窗。她們剛在外邊停下車,三盞五百瓦的安全燈「嘭」地一聲亮起來。修剪齊整的草坪,草坪上孤零零的兩個來客,燈光將這一切映得雪亮,宛若夜場足球賽中要發定位球的情景。屋簷下。牆頭上是英國電訊的安全警報系統,直接與交換機連在一起。莫伊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禁打了個冷顫。

凱茨不動聲色地按響了門鈴。

8

屋中應該有人。前邊圓形柵欄圍起的房子裡黑漆漆的,但有電視的聲音從後邊模糊地傳出來,過道盡頭有一縷燈光從門縫下擠了出來。

凱茨再次按下門鈴,這次比上次時間更長。從房間深處傳來一聲模糊的喊聲——「喬治!」然後有一個更低沉的聲音應了一聲。廚房的燈亮了,緊接著聽到腳步聲由遠至近。「是誰?」語氣中透著一股怒氣,是那種壓抑已久、行將爆發的憤懣。

凱茨對莫伊拉使了個眼色。「讓我來。」她衝著投信口大聲喊道:「警察!斯塔布斯先生嗎?」

「是,你們要幹嗎?」

「我們想談一談,斯塔布斯先生。外面冷得很。」

門鎖應聲而開,露出一道不足一英寸的小縫,門上還搭著鏈子。黑暗中飄出一句話來,「證件?」

凱茨早已拿在手中,立刻開啟來。

黑洞洞的大門裡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呢?」他衝莫伊拉點了點頭,「讓我看看你的。」

莫伊拉慌忙在手袋中翻找起來,嘴裡喃喃地說著對不起之類的話。凱茨看不見她的臉,但她能感覺到莫伊拉滿臉漲得通紅。

「我們能進來嗎?斯塔布斯先生。」

「得等我看到這黑鬼的證件。」斯塔布斯斬釘截鐵地說。幸虧莫伊拉沒留神。

「謝天謝地。」莫伊拉總算找著了,在空中興奮地揮舞起來。

他看了一眼,咕噥道:「我看你們可以進來了。」他解開門鏈,把門開啟。「她在那邊。如果需要,我會到後頭去。」說完轉身離去,邊走邊粗魯地喊道,「艾琳!是警察!」艾琳·斯塔布斯在裡屋,她丈夫步入廚房前,給她們指了個方向,隨即在身後把門關上。在房門即將關上的一剎那,凱茨看見了他那小小的世界:一臺小黑白電視機,一個菸灰缸,一打淡啤酒,晚報翻開在賽馬版上。

斯塔布斯夫人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高大的靠背,棕色皮革的扶手幾乎將她包在其中。扁平的扶手由椅背彎盤而下,她的雙手死氣沉沉地搭在上頭,那兒的皮革已經有點褪色了。她腿上蓋著印花羽絨被,看起來很冷的樣子。但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在她的對面是個煤氣取暖爐,四個火頭都開著,燒得通紅。屋裡簡直像個烤房。電視聲音大得吵人,斯塔布斯夫人盯著螢幕,雙眼灰暗,空洞無神,混濁的眼光讓人幾乎覺著她半盲,看起來幾乎有六十歲。當她開口說話時,臉上毫無表情。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我想,我們能不能……?」凱茨衝電視機點了點頭。

斯塔布斯夫人身邊堆滿垃圾的桌子上放著搖控器,她拿起來接了下「靜音」鍵,電視聲突然停止,她們只能聽到壁爐中火苗嘶嘶的聲音以及透過廚房的牆壁傳來的隱隱約約別的電視的聲音。斯塔布斯夫人輕輕地抬了下眼皮,從上到下打量了她們兩人一番,似乎心意已決。

「我確實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然後轉過臉去繼續盯著電視裡寂靜無聲的新聞。

屋裡的溫度熱得讓人難以忍受,莫伊拉看起來已經打蔫了。她衝斯塔布斯夫人笑了笑,問是否能脫掉外套。斯塔布斯夫人表示可以,並示意她們倆都坐下。她告訴她倆,別擔心隔壁廚房裡她丈夫,他會整晚都呆在那兒。

莫伊拉挑了一張遠離火爐並且臨窗的椅子坐下,那是一張和艾琳所坐的同樣的棕色皮椅。屋裡只剩下火爐旁的雙人長沙發,墊子都被烤得燙人。凱茨想坐在沙發的扶手上,但她知道自己應該和斯塔布斯夫人一樣,坐下來。她笑了笑說屋裡有點熱。

「我倒沒覺得。」斯塔布斯夫人答道。

「我知道這會很難,斯塔布斯夫人……」凱茨輕柔地說,「我們當然不願意……」她頓了一頓,「強迫,但是……」艾琳·斯塔布斯顯得無動於衷。凱茨不知道她是不是聽進去了,於是慢慢地握住了這女人的手。‘嘶塔布斯夫人?」

艾琳·斯塔布斯慢慢地轉過頭來,視線從電視螢幕上移到這位女警察粉嫩的手上,抬眼盯住凱茨,眼光中透出萬分悲苦。凱茨感覺到兩人指尖輕觸的地方有些異常。

「你叫什麼?」斯塔布斯夫人輕聲問。

「凱茜·弗拉德,」凱茨答道,」朋友們都叫我凱茨。」

「名字真好聽。」

當凱茨握住艾琳·斯塔布斯的手時,本打算引起她的注意就收回手來,但這會兒已是騎虎難下。凱茨感到手有點麻了。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她能感覺得到房間嗡嗡作響,她能感覺得到艾琳脈搏的跳動,她想她能體會到她的痛苦。凱茨不知該再做些什麼,她將自己的手挪開,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伸手再次去撫慰艾琳。她覺得艾琳的身體熱了起來。當她抬眼看著她時,她已感覺到艾琳哭了。

「你觸控我了,」艾琳說。煤氣爐的火苗嘶嘶作響。「喬治不再碰我了,一次也沒有了。自從那之後,一次也沒有了。」凱茨抬頭看著艾琳的淚水,先是一滴滴的,緊接著淚如泉湧,再也壓抑不住的痛苦像開閘的洪水一股腦地宣洩出來。「他不再碰我,一次也不。他說他做不到,似乎那是我的錯,似乎是我做錯了什麼。」

「要我們給你弄點什麼喝的嗎?斯塔布斯夫人。」凱茨輕聲問道,她又往旁邊靠了靠,試圖正視斯塔布斯的臉。「你想喝杯茶嗎?」

那女人抽泣著。「不,我沒事。我真的沒事。」她抬起眼來,眼光一閃,幾乎是微笑著望著警官,柔聲說道:「繼續握著我的手吧,我不在意。」

「沒問題,艾琳,」凱茨平靜地說道,「忘掉那些問題,那並不重要。要紙巾嗎?」

艾琳點了點頭。

「我這兒有!」莫伊拉說著從手袋中取出一包。

「謝謝!」

莫伊拉鬆了口氣。「不用謝,斯塔布斯夫人。」

「給,艾琳。」

「沒關係,艾琳。我這兒有的是紙巾。」

斯塔布斯擤了把鼻涕。「謝謝,太感激了。」她突然停下並坐起身來。「你們覺得這兒熱嗎?」

莫伊拉的白襯衣已經敞至脖根。她咳了咳,「有點兒,斯塔布斯夫人。不過要是你覺得……」

艾琳看著凱茨,「要不我們把火關小點兒?凱……」

「凱西,艾琳。我說過吧,朋友們都喊我凱茨。」

「噢,是的,」斯塔布斯慢慢說。她往上看看,「凱茨,把火關小些好嗎?我覺得這兒太熱了。」

要去關小火,凱茨就得鬆開握住的艾琳的手。她遲疑著,艾琳明白了,她笑著,慢慢地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凱茨彎下腰,靠近火焰去找開關,她覺得火苗的熱氣舔著她的臉。她將開關旋迴三檔,一時間都覺得有點兒冷了。

「好些了!」艾琳說。

凱茨臉朝前坐在沙發上,兩手疊在一起,兩肘搭在膝上。她衝斯塔布斯夫人的方向斜倚著,不過不再握她的手了。「該死!」她想起什麼,又伸出手摸著艾琳。那女人捏了握她的手,用明亮的眼睛望著她。凱茨想了一會兒。「艾琳,你沒接受過心理輔導吧?」

斯塔布斯夫人微微一抖。「不!我不想出去。而且喬治……」她看了眼廚房,「喬治說他也不希望任何人來這兒。」

「你最後一次外出是什麼時候?艾琳。」

「事情發生的那周。」她突然停下來,渾身緊繃,用完全不同的口吻大聲說道,「那以後我就再沒出過這幢房子,我……」她再次突然停住,坐起身來,推開羽絨被。「很抱歉,警官,自從我被強暴的那一週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外出過。」

四目相投,凱茨看見艾琳和她有著同樣碧綠的眼睛。出於本能,她問道:「今晚怎麼樣?艾琳。」

時間彷彿停滯,凝固的空氣似乎在等待著艾琳艱難地做出抉擇。她抬起頭,臉上掛著勉強的微笑,眼神中流露出心意已決。凱茨下了步險棋,但畢竟是步好棋。艾琳說今晚可以,但出去前得洗個澡,能否等她一會兒。

「當然可以,要幫忙嗎?」

「不,謝謝,我很好。等我半小時,可以嗎?」

她站起身,搖晃了一會兒,穩住了身體。羽絨被滑落到地上。當她走到大廳時,用力敲了敲廚房門。「喬治!我要出門。我出去時你把起居室打掃一下。」她扭頭對莫伊拉和凱茨說:「二十五分鐘,好嗎?」然後轉身離去。

凱茨等艾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她開啟了水龍頭,轉身對莫伊拉說:

「把電視開一下,弄響點兒,我要去和那個阿亞圖拉說句話!」莫伊拉聽了又吃驚地垂下了下巴。凱茨抬手指著她的下頦:「合上。趕快行動!」

她敲了敲廚房門,沒等回答就推門進去了。喬治·斯塔布斯從報紙上抬起眼。

「她真的要出去?」

「洗完澡之後,喬治。」

他放下手中的罐頭,兩眼直盯著凱茨。「天啊!你都跟她說了些什麼?」

9

四十分鐘後艾琳·斯塔布斯從樓上下來。晚了十分鐘,卻顯得比剛才年輕了許多,看得出臉部的僕妝花了不少功夫。一定是很久沒打扮,手都生疏了,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在這間屋子裡這樣呆上六個月,要想精神煥發改頭換面,單靠洗個熱水澡可辦不到。

廚房門開了,喬治的電視已經關掉。他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一聽嘉士伯啤酒,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慍怒。凱茨和莫伊拉站在起居室的門口,凱茨衝喬治笑了笑。喬治抬頭看著他的妻子。

「你看起來不賴嘛!」他說。

「是嗎?」艾琳回答道。

她們坐進莫伊拉的轎車,凱茨側著擠進了後座。莫伊拉忙不迭地解釋,但是凱茨讓她留神開車。

「去哪兒?艾琳。」凱茨問道。

艾琳提議河邊有個不錯的酒吧。「好的,開車。」凱茨說。

八點不到,酒吧裡除了她們只有不多的幾個客人懶洋洋地坐在那兒。艾琳解釋道:「這是個挺受歡迎的酒吧,但是今晚不會有太多的人,今天是週一嘛。」

「這樣很好。」莫伊拉說。

「我覺得也是。」凱茨說。「乾杯!」她們衝斯塔布斯舉起了杯子。

艾琳遲疑了一下,也舉起了杯子。「乾杯!」她說,「很高興能來這兒,謝謝。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現在怕得要死。」

「我們會抓住他的,艾琳。我保證。」凱茨一臉正氣。

「我相信你。」

艾琳·斯塔布斯終於開口了,起初聲音很輕,幾乎是耳語,語氣中還帶著緊張和懷疑。她抿了一口金湯力,挺了挺腰桿,聲音變得大了起來,臉上重又閃現出光彩。她甚至開始講一些輕鬆的笑話。她曾在一家小公司工作,打字,檔案,接待,甚至一些銷售業務,什麼都幹。「他們人很好。他們說無論何時,只要我願意,就能回去工作。可是我辦不到。我遞上了辭呈,就在那件事情兩週後。」

凱茨知道這個女人是多麼地希望能將那個混蛋繩之以法。

「你知道這很滑稽,」艾琳說,「你從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對嗎?我曾在電視上看到人們談論這種事情,我們也都聽說過,對嗎?然而,現在它就發生了,而且就發生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現在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和過去的我判若兩人。我是那種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果一切能重新開始……唉!不可能了。我和喬治已經……」

「他已經……」莫伊拉輕聲問道。

「你是說他已經不願和我那個了?對的,他再也不願意和我做愛了。就是這樣,親愛的,那事發生後,喬治就碰都不願碰我了。」

「很抱歉,我……」

「抱歉什麼?親愛的。是抱歉我老公這樣對我?還是抱歉他克服不了這個障礙?這不是你的錯。」

「對,可我……」

「別再道歉了,沒什麼。你和你的同伴,在我最需要的這個時候能來看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沒有什麼好抱歉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