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盯住矢後

「這是你的字嗎?」

「是的。情況我後面再說明。」

「我開封了。」檢察官拆開了信封。新海清日記被扯下的8月23日、8月24日部分對摺放在裡面。

8月23日

我很長時間以來都在獨自煩惱。到今天為

止,我都被一種情緒影響著:這是真的嗎?我

沒有拿到證據啊。我深知這個樣子造成的結果

是很不好的。嵐將最初作為愛好收集的手槍租

給他人,助人犯罪。我在店裡見過東野公子從

外面帶手槍回來交給嵐的情景。我走到嵐那裡

去的時候,他正朝剛剛在某處殺過人的手槍槍

口噗地吹口氣。升起了一股輕煙。然後嵐轉過

身來,說起了戰場上的事,和保原香代的事。然

後他說,這是絕對發現不了的犯罪。我請求嵐

停止這種事情。但是嵐說不行。我無法忘記嵐

那副自信的樣子。嵐知道我不會背叛他。

8月24日

連續兩天殺人。我為什麼不能為了被殺害、

被恐嚇的人而丟棄自己的地位呢?如果我有了

不惜被社會所拋棄的決心,是能夠揭穿嵐的。但

是,我有老婆,有孩子,還有阿伊子。他們將

會如何?嵐也提及這些。難道讓花了數十年心

血建立的社會地位,為此而一朝化作東流水?比

一落千丈更慘的時刻床了。人們因為執著於自

己的地位,有時就必須欺騙自己的良心。今後

日記中不再寫這些了。日記寫完之時就是我報

警之時。如果這種日記還再延續下去,那就是

一本魔鬼的日記了。

檢察官讀完,將日記頁子遞給笛木,向阿伊子轉過身來。

「現在請你簡單回答我。這些日記原來是在嵐鐵平手裡的嗎?」

「不,」阿伊子答道,「這是姐夫剛死時,我撕下來的。後來恐怕嵐鐵平也在找吧。」

「這些日記是致嵐於死地的,嵐猜測過是在你手裡嗎?」

「他最初好像是懷疑姐姐。為此就幫忙辦理繼承之類的事,很熱心相助,當明白姐姐不知情時,好像就懷疑是我藏起來了。我將它裝入了信封,寄放在讀書時的朋友那裡。今天我從字都宮回來,把它取出來交給你們。」

「話分兩頭,你可以作證說明嵐鐵平在片劑中放入了p,殺害新海清之事嗎?」

「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我注意到藥物的,是再後來的事了。而且我也從沒有親眼目睹過。」

「打算殺害倉島二郎的事呢?」

「我不知道。」

「去宇都宮時的那個三輪貨車的司機的事呢?」

「不知道。搬家過去之後,讓司機返回時,二人談了點什麼事的,所以如果那個司機死了,恐怕是說了‘這東西喝了能解困’之類的,把毒藥給了他吧。」

「新海死後,把手槍裝箱運往i町的事呢?」

「運的事我不知道。不過,這事是我去談的。」

「你看見過嵐鐵平將p弄進片劑的情況嗎?」

「這些也不知道。我看見嵐帶著類似藥物的,其實是在去了宇都宮之後。也就是說,是輪到我的時候。」

高山此時突然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見阿伊子精疲力竭的樣子,他說道:

「下面的安排,明天在我的房間見面吧。因為嵐鐵平已經被拘捕,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阿伊子聽說嵐鐵平已被捕,似乎很意外。但當她理解是怎麼回事之後,就不再一臉驚訝之色。

高山和笛水送阿伊於出門,因為她打算回到菊江那裡。參道上夜霧正濃。在住戶稀少的世田谷新海住宅一帶,夜霧更深。就檢察官和刑警二人相對時,高山對笛木說道:

「這樣一來,你覺得問題已解決了麼?」

「我剛才也在想這回事。不知為什麼,我沒有搞明白了的感覺。」

「那就留作明天的樂趣吧。」

5

長岡阿伊子經日一早便來到地方檢察廳。檢察官的問話繼續進行。

「說說你和嵐鐵平的關係。」

「我會說的,不過,這些事情希望您不要讓矢後知道。」

「我會盡量尊重你的意見。」高山答道。

「我什麼時候開始到‘皇冠滴流’幫忙的,已經記不清了。出於好玩的心理,我和嵐發生了關係。之後我漸漸愛上了矢後。不過,我沒有能做到處理乾淨。我對兩方都撒了謊。姐夫死後,我看了日記時才開始瞭解情況。當時我還沒有想清楚是為了誰要這樣做,便把它扯了下來。然後裝入白信封,存在朋友那裡。」

「那時候,你沒有在信封表面寫東西吧。」

「是的。」

「什麼時候寫的?」

「是嵐鐵平知道地檢有所行動,開始想辦法要從我這裡瞭解日記下落的時候——大概就是我到i町去,對矢後說分手的前後。我自己也感到有危險。於是就到朋友那裡去,寫下信封表面的那些字,用紙包好。」

「為什麼那時候沒有離開嵐鐵平?」

「這是個殘酷的問題。我怕他,而且也還愛著他。」

「愛嵐鐵平?」

「如果說愛不對的話——我曾經是嵐的情婦。」

「所以嵐對日記一事死了心,打算消滅你本身了……」

「我想大概是這樣。那時我的心情真是無法表達。」

「嵐鐵平此人,」檢察官說道,「是在我們在採石場,正尋找你的屍體時,滿不在乎地出現的。」

「大概以為我已被殺死了吧。」阿伊子說道。

「正是這樣。你為什麼沒有被殺掉?」

此時,阿伊子直視著檢察官的雙眼。

「請您絕對不要讓矢後知道好嗎?雖然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已經是配不上他的女人了……」

「請相信我吧。」

「我相信您。嵐好幾次要我服藥,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他使用這種藥物,但我發覺他所持的藥是做了手腳的,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吃。嵐被逼得很緊。不過他似乎不打算用其他方法來殺我。離開在宇都宮租的房間時,嵐好像認定了不能讓我多活一天了。露宿時他不停地說服我說出日記的下落。到了最後那天的中午,嵐鐵平說,我們一起去死吧。我已經是隨他擺佈的了。於是,我們都吃了藥。死前,嵐在樹林中擁抱著我。看來他當時對於僅服用一片藥還有擔心,便輕輕地進入了我的身體。」

「……」

「我因為疲倦,就那樣躺在草地上睡著了。嵐在我睡著的時候,將我的衣服理好。我好像睡了很長時間——後來嵐就丟下睡著了的我走掉了。大概就是到檢察官先生處……」

「阿伊子小姐,」檢察官說道,「你為什麼沒有死呢?」

阿伊子從手袋裡取出一個褐色小瓶,將藥片取出放在高山跟前。

「這是……」

「我在街上買了和嵐的藥片同樣顏色的片劑,調換了。我是在他好幾次要我服藥時想到的。是趁他睡著的時候……」

「那麼說,這才是……」

「這是嵐帶著的所有做了手腳的藥片。所以當嵐說要一起死服用了藥片時,即使我不悄悄吐掉也死不了。就這些,我將所知的情況都說出來了。」

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是,檢察官的臉上、刑警的臉上,還有松山事務官的臉上都浮現出難以抑制的微笑。

「有關這些事情幹萬不要對矢後……」

當阿伊子說到這裡時,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絕對不說。」

6

比賽尚未開始,後樂園的燈光球場使人聲鼎沸,擠滿觀眾。這是不正規的連續兩場比賽,當第一場比賽結束時,高山檢察官在走廊偶遇加治屋領隊。

「哎呀,加洽屋先生。」高山說道。

「是高山先生呀!我看到報紙報道啦。原來是潛伏了很久的事情,真可怕啊。」

「不,可怕的是我的職業。我這次是有關於矢後君的事要請你幫忙。一切都了結啦。我雖然不是棒球專家,不過我可以預言,矢後君今後將會面目一新地活躍在棒球場上的。我希望你為矢後君的將來著想。」

「我明白了。我看到他今天的眼神,也正考慮這方面的事。請您聽聽我們的首發陣容吧。」

加治屋領隊說完,朝貯物櫃室那邊走去。

檢察官返回觀眾席。此時正好宣佈第二場比賽上院隊的首發名單。檢察官戳一下身邊的笛木時三郎刑警的脅下。場內播音員正好讀到「四號、一壘手、矢後。球衣號碼22」。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歡呼。

開幕以來,不時以替補擊球手出場的矢後,成績難說達至佳境。打率也勉強在二成。不過,打四號的森山擊球上不去。起用矢後對上院隊而言,是一種賭博。既是賭博的同時,通過報紙廣播得悉遲來的新海清事件真相的四萬名觀眾,對他們來說毫無疑問是極具效果的一著。梅島排在五號轉打外野手。有心人會發現,這個陣容與新海清活著時完全相同,僅僅是由矢後七郎取代了新海清。

「矢後要和阿伊子結婚了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能說過去已經消滅了吧。我們這一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可能就會因為其黑暗、殘酷、令人絕望而失去了再次理首案件的勇氣了。」

「您後來再見過嵐鐵平嗎?」

「見過。我有一點還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執著於手槍。」

「結果呢?」

「嵐這樣說:是新海清使他領教了手槍的魅力。」

「那又是怎麼回事?」

「在中國,新海把自己的手槍借給了替有老婆的自己去衝鋒的嵐鐵平。嵐說那是他當兵以來第一次用手槍射擊。新海清自己使嵐發瘋,自己來解決了事件。你不這樣認為嗎?」

「寫恐嚇信的呢?」

「不知道。」

「用氣槍射擊的呢?」

「可能是田沼。可能是倉島二郎的工作。但是,那些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吧。」

「比賽開始啦。」事務官說道。

上院隊無出局地以四壞球上了一壘。二號、三號擊球員出局之後,矢後七郎漂亮地突破了右翼線。看上去是個二壘打的球,矢後繞過二壘衝向三壘。

「他會像新海那樣在那裡倒下嗎?」檢察官驀地一驚。但是,矢後在揚起的塵土中滑進三壘。戴白手套的壘評審員雙手交叉左右揮動。歡呼聲響徹球場。

「請看看矢後七郎吧!」檢察官說道。

「看著哩。」刑警答道。

「在四萬名目擊者面前,矢後七郎奮起啦。」

比賽是上院隊大勝。矢後五次揮棒有三支安打、兩次偷壘,防守方面也有良好表演。他的肩上已沒有任何包袱了。矢後是真真正正的矢後了。

比賽結束了,高山和笛木、松山事務官遠遠望著觀眾從出口處魚貫而出。當觀眾大部分已離開之後,燈光除一座之外都熄滅了,只有記者席上的燈仍亮著。

「去慶祝一下嗎?」刑警說。

「不,」檢察官搖搖頭。「我從今夜起要寫起訴書。我終於有自信把它寫出來。除此之外,還有對球隊方面說好的論文。是在將新海弄去解剖時說好的。運動員在體力上的極限,精神上的極限,或者這樣的命題更為準確吧。」

「要開始搞清潔了。」當管理員前來打招呼時,三人才慢慢移步離開尚殘留著四萬名觀眾的興奮的看臺,抬步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