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的推理

「真的沒有事嗎?」

「真的。」高山開了燈。

書櫃上面,花瓶打碎了。一部分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好奇怪哩。」笛木嘴裡嘟吹著走了進來,在大門口處將滿是泥土的襪子脫下,「聽不見射擊的聲音。」

「笛木君,」這時,高山從花瓶碎片中撿起了一塊小東西,說道,「是氣槍哩。氣槍的槍口是曾經瞄準著我的。他故意不打中。」

「是氣槍?怎麼還用氣槍來……總之,要去追查才行。」

「不必。不要輕舉妄動。查了也沒有用。敵人可聰明哩。」

「為什麼呢?」

「氣槍是允許使用的吧。光這個區內持有人就有兩三個。而氣槍裡是不會留下發射過的證據的。」

「也不侷限於這個區的人吧?」

「別處來的要是騎腳踏車、抄小道,根本無從得知。這不過是第二封恐嚇信而已。對方打算表達要來真的了的意思。真是歡迎之至。」

「沒有問題?」

「我倒是有話要對你說。坐下吧。」

「我帶了保原香代來。」

「在此之前我要先說幾句。互叮來了這樣一份報告。」

高山將檔案遞給笛木刑警。笛木快讀完時,高山開口道:

「你說過保原香代和卓造完全沒有聯絡,真的是這樣?」

「真的。」

「那麼,卓造是什麼時候和嵐鐵平發生關係的?他沒有離開i町,阿伊子為了什麼要去見卓造?」

「……」

「這就有點費解了。」

「我認為香代沒有撒謊……」

「可能是的。但是,卓造和那夥人有關係,就不能不令人產生懷疑。」

「仍然未能取得嵐鐵平的筆跡。她本人挺抱歉意的,但嵐鐵平自己幾乎不寫字。」

「等一下。」檢察官說道,「我想起來了。嵐鐵平應當正在辦理新海菊江的繼承檔案。矢後提過這件事。」

「要說繼承的檔案,應當是在家庭法院吧。」

「這是一項大發現。明天讓松山去查一查。」

「但是,恐嚇信的筆跡,未必是嵐鐵平的。」

「不錯。的確令人頭疼。我請你去查藥物的事,但即使這一點弄清楚了,假如不能證明新海的死因就是它,就毫無用處。我們所做的,其實是一個個無法依據的旁證而已。」

「哪一條才是正道呢?」笛木嘆道。

「總之,先見見香代吧。」檢察官站起來,剛要上房間時,認出了在大門口等待的單位信使。

「對啦,你可以回去了。你對松山君說,明天到家庭法院去借用新海清的繼承檔案。今次的事件就不必對松山君說了。」

「是。那我就回去了。」

「辛苦你啦。」

高山檢察官送走信使之後,走到在客廳等待的保原香代處。高山的妻子拿來一雙檢察官的襪子交給笛木。

「謝謝。」刑警說著接過襪子,穿在腳上,「哈,好高階的襪子哩。」

5

香代是個長得無甚特點的平凡女子。看上去不比其年齡年輕,也不比其年齡老。臉蛋也不漂亮。總的來看,相貌平平。檢察官發現她的臉龐時不時流露一絲冷冷的表情。

「謝謝你的支援和配合。」檢察官說道。不過,檢察官此時發覺,這個女人頭一次被叫到檢察官的家來便遇上相當驚險的一幕,她倒是不怎麼露出驚懼之色。高山覺得頗有意思。

「以前從他那裡聽說,你近來完全沒有見過卓造了?」檢察官問道。

「沒有見過。」香代很明確。

「我想了解一點以前的情況:你到‘皇冠滴流’來工作時,卓造也參與了嗎?」

「他沒有。」

「就是憑新海清的介紹嗎?」

「是的。」

「那麼,卓造和嵐鐵平相熟嗎?」

「不。」這一次香代仍很明確。

「現在,嵐鐵平和卓造之間,沒有任何聯絡嗎?」

「我覺得沒有。」

「是麼?」檢察官有點想不通。

「新海清對我有恩。」香代說,「當我聽笛木先生說新海先生可能是被殺害的時,我就想盡量為你們提供幫助。」

「我明白了。那麼,之後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只是以前在里巷曾有直接進出辦公室的入口。而這陣子就釘上木板不能通行了。」

「從何時起?」

「從新海先生剛死不久起吧。」

「那麼說,之前會有人在你看不見的情況下出入辦公室了?」

「是的。」

「現在就不同了。」

「是的。因為原來覺得算不上什麼事,所以就忘記說了。」

「這就有奧妙了。」檢察官說道,「現在出入辦公室的是誰和誰?」

「長岡小姐和田沼先生,以及來往客戶而已。」

「嵐鐵平一直住在店裡?」

「大多數是。因為我下班在前,確切的情況就不知道了。」

「那麼說,店的大門鑰匙?」

「我拿一把,嵐先生有一把。」

「原來如此。」

「我幾乎沒有使用過。早上上班時,大體上是開著門的。」

「你自己接到過有危險東西——例如跟蹤、威脅之類的嗎?」

「沒有。」

香代沉默起來。高山檢察官也沒有再問。香代果真一無所知嗎?後門的事也不清楚是什麼意思。高山很失望。監視除香代之外的皇冠滴流的所在警署也沒有提交特別的報告。皇冠滴流似乎就是一間純粹的飲食店。

過了約一個小時,高山檢察官送笛木和香代二人出來。香代走出外面時,檢察官匆匆對刑警說:「剛才說的後門的事去查一查。」

二人離開之後,只剩下夜晚的氣息。檢察官在大門口位立好一陣,凝視著春夜那無邊無際的黑暗。

6

笛木刑警到檢察廳來歸還洗過的襪子時,高山檢察官正抱頭沉思。

「在家庭法院的繼承檔案上的字,肯定是嵐鐵平的。這一招雖然成功,但鑑定報告認為與那封恐嚇信上的字並非同一人所寫。此事件似乎還有許多人物隱藏著。前些時候用氣槍打我的也是其中一人。」

「乾脆把長岡阿伊子拉過來吧。」

「等一等。此事急不得。笛木君,你看看這個。」檢察官將三張方格紙放在笛木刑警面前,上面是很細緻的統計表,「這是請松山君查回來的,是那一方面發生的事件的一覽表。」

「哎晴。」刑警發出一聲怪叫。

「哎唷什麼?」

「真叫人吃驚。竟然查了這麼多東西啊!」

第一張表,是澀谷、世田谷、青山、目黑、代代木等地發生的罪案一覽表,分別填入事件發生月日、場所、犯罪種類和所用兇器、破案與否。第二張表只列出未破的案件,第三張表只從中選列出兇器為槍及手槍的案件。

「未破的案件竟有這麼多嗎?」笛木頗為吃驚,不過,這些與新海清的事有什麼關係呢?很抱歉這個問題實在太原始了……」

「是原始的結構。」高山笑道,「我是以這個順序來思考的。無論我怎麼捅新海清死亡這件事,都沒有任何東西出現。簡直與病死的一樣。不過,如果是殺人的話,其特點不在於警方能否找出罪犯,而在於沒有足以起訴的證據。也就是說,我著重思考的,是即使抓了人,在法庭上面臨證據不充分的問題。」

「一點也不錯。」

「在邏輯上這可能是一個跳躍,我認為新海本人與犯罪沒有關係,他僅僅是個目擊者。當然,偶發事件也並非沒有可能,但我從罪犯要殺新海,以及方法上非用其身邊的人木可這兩點來看,設定為嵐鐵平。然而徹查之下,他竟毫無破綻。所以,根據與前面相同的道理,我認為嵐鐵平本身與犯罪沒有直接關係,可能只與犯罪背後的事情、用於犯罪的事情有關係。徹查這一點,反而有可能使殺害新海一事自然浮現出來。」

「……」

「我最初設想是麻藥,但麻藥的關係此處已大體列出。於是我又考慮兇器。目前只知道僅僅這幾個案件是用了類似手槍的東西,而且尚未破案,你認為是什麼原因?」

「嗯——」刑警沉吟起來。二人此時所看的第三張表格如下。日期是從五月左右算起。

月日地點犯罪種類兇器罪犯人數被害者發現者

5月1日上馬恐嚇手槍一男、女路人

5月3日代代木殺人手槍二人男附近的入

5月7日外苑恐嚇未遂類似手槍二人男、女巡邏車

5月11日澀谷傷害手槍一人男路人

5月12日三軒茶屋傷害手槍二人男路人

5月20日下目黑恐嚇手槍二人男、女附近的人

5月22日上原恐嚇手槍一人男、女巡邏車

6月3日駒場殺人手槍三人女附近的人

6月4日圓山傷害手槍二人男路人

6月8日青山六殺人未遂手槍一人男巡邏車丁目

6月9日初臺傷害類似手槍一人男、女路人

這一份表還長長地延續下去。笛木翻開最後一頁,不知何故竟是新海清死亡的那天。

「就到此為止嗎?」刑警不禁問道。

「就那些。」高山答道,「我也以為是不是太麻煩了,弄到此處為止算了。然而並非如此,以新海清死亡這一天為界,這種犯罪竟然蹤影全無了。」

「好奇怪阿!」

「奇怪,簡直太奇怪了。難道是新海清本人拿著手槍去恐嚇、殺人麼?」

「這些案件均未能破獲,究竟怎麼回事?」

「我聽到了有意思的說法。問題就在這裡。這些案件中當然也有完全沒有罪犯線索的。然而,大部分被認作罪犯的人,均在現場或日後的伏擊行動中被拘捕。查查下落如何,於是,竟然不約而同地都因為證據不充分而釋放了。要說為何沒有證據,就是未能發現兇器。」

「那是偶然的麼?」

「問題就在這裡。」高山說道,「未能發現兇器——也就是說,抓獲他們的時候,犯人總是沒有帶著兇器!」

「我不明白。」

「連我也不明白呀。但是,還有另一個發現。那就是這表上,在新海清死的同時,案件就消失無蹤。與此前香代所說,新海死的前後,‘皇冠滴流」的後門使封掉了,二者之間不見得沒有關係吧?」

「噢噢。」

「不過,這個推理仍太勉強。我今天早上看著這張表,大體就想了這些問題。現在可是進退維谷啦。」

「恐嚇信,氣槍,以及阿伊子和矢後分手,阿伊子找卓造,被扯去的日記和矢後的字條——剩下的線索,只是這些東西了吧?」

「就這些。事件的關鍵就是將它們連結起來。」

「真想讓長岡阿伊子坦白交待一切。」

「我反倒在考慮矢後去大販進行公開賽的事。但是,矢後被加害的事首先就不能考慮了。」

「請等一下,」這時笛木刑警臉色一變,站了起來,「我現在想起來了,i町就是柑桔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