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的傷痕

矢後想說「我有事要問你」,但還是把這話咽回肚子裡。分手時再說也不遲。

「一股汗酸味兒!」阿伊子說道,「洗過澡了麼?」

「洗啦。汗水、塵土和油的味兒都滲入皮膚了。」

「和我一起之後再回集訓宿舍,別人憑這味兒就全明白啦。」

「明白就明白嘛。」

「真沒關係?」

「沒關係。」

矢後想說「你身上有別的男人的味兒」,但話到嘴邊也作罷了。他開始有了一種無所謂的感覺。

當阿伊子長長的眼睫毛在矢後的胸口上閉合、紅唇喃喃自語「我想見你」時,矢後已把外邊站著個人的事忘掉了。

5

翌日,矢後在再次進行的紅白比賽中打四號,他四次上場四個安打,全部得分。的確,這一天的矢後驍勇善戰。每打一本,他就想起去年見過阿伊子後,翌日之振出局的奇妙經歷,甚覺不解。比賽結束他才彷彿覺得這一天刑警沒有出現。矢後當然沒有把他和自己的成績相聯絡,而是轉念想,他大概去監視阿伊子了吧。

阿伊於昨晚說過來看紅白比賽。矢後製止了她,說是太惹眼了,不行。為此,阿伊子說要再住一個晚上。但那天白天,阿伊子在何處,如何消磨時間的,矢後就一無所知了。

矢後吃過晚飯剛要出門,加治屋把他叫住了。

「早點回來呀!」

「好的。」

「要小心啊!」

「什麼?」矢後反問道。明知他是去會女友,說這話就頗微妙了。

「高山先生有信來。」加治屋快人快語,「我不好阻攔你,但也不想你在集訓期間出事。」

「我會小心。」矢後低低頭致謝。領隊說了這幾句便匆匆返回房間。

對於矢後來說,高山檢察官致信加治屋領隊一事頗出人意料之外。這件事使矢後更感到了事件的嚴重性。於是,他打算見那刑警一面,問問今天阿伊子的行動。

矢後在昏暗的路上急急走著。到了旅館附近,他尋找著那刑警的蹤跡。但不知何故竟然沒有那刑警的身影。也不像是在跟蹤自己。矢後想象那刑警恐怕是白天瞭解阿伊子的動向,在她回旅館之後便返回警署報告情況。

矢後進了旅館。正要穿過走廊到昨天的房間去,這時,老闆從櫃位走出來喊住了他。

「先生,」老闆說道,「昨晚那位女士已經退房走了。」

「走了?」矢後吃了一驚,「什麼時候?」

「傍晚的時候。」

「一個人嗎?」

「是的。她給您留下了一封信。」

「給我吧。」

「這就是。」老闆取出一封信交給矢後。矢後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啟封讀信。

我不辭而別了。不知怎麼向您道歉才好。阿

伊子是個糟糕的女人,她配不上您。當然,從

愛情這種精神的角度而言我是無愧的。不過,阿

伊子身上有致命的負債。大概您也感覺到了吧。

這件事什麼時候被說穿,今天抑或明天,一直

令我苦惱。當這話從您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

們之間便結束了。您昨天什麼也沒有說。今天

晚上您一定要說出來的吧。阿伊子明白這一切。

在您跟前完全消失——現在還做不到。因為我

是新海菊江的妹妹。不過,請您從今天起,一

定要把阿伊子忘掉。這樣做既是為我好,也是

為您好。您的情和愛我絲毫也不會忘記。阿伊

子曾經是幸福的。懇請您今後只為棒球而生,成

為傑出的新海清的後繼者吧。我就為此而祈禱。

不過,今後,我可能會在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

您意想不到的方式來見您。那時候請您裝出不

認識的樣子。阿伊子曾經愛著您。有可能的話,

我願意即刻就結婚。但事到如今,我只能滿足

於已經將一切都奉獻給您了吧。不要去尋找我

的行蹤。這是為了您好。我在這個難以忘懷的

房間裡給您寫這封信。今後將每天從報紙上了

解您的輝煌戰績。我會一邊讀報一邊想,到此

刻為止,那個人一直是我愛著的。沒有時問了。

請多多保重。懇請您直接返回宿舍去。

阿伊子

矢後讀完信,默默走出旅館,然後從聽得見流水聲的昏暗路上開始往回走。這事一定要向高山檢察官報告,他心想。在男女感情的背後可能隱藏著不單單是男女感情的東西。阿伊子,她是回到人物x身邊去了嗎?

6

矢後年輕,但不以為自己所受的傷是多麼創深痛巨。但他所受的傷如同被一把鋒利的剃刀割傷一樣,過後的痛楚,比起初時常常是有增無減。極端地說,可能矢後最初並不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創傷吧。自從開始感覺到阿伊子背後的人物x時起,矢後就失去了對阿伊子的信任。所以,他把事情告訴了高山檢察官。那似乎是決定性的舉動。所以,第二天晚上,矢後曾想過要對她一腳踏兩船的事譏刺一番。但到了旅館一看,只有一封信留下等他。他稍有被人先下手為強之感。接下來,他理所當然地感到這一刻或遲或早要到來的。他想寫封信把事情告訴檢察官,在旅館住處拿起了筆。此時矢後才頭一次看見自己身上形成的空洞。那是阿伊子的體溫曾經掩蓋著的青春。痛楚就從那裡漸次擴充套件到全身。矢後放棄了給檢察官寫信的念頭。於是,他發覺,自己內心之中對於阿伊子的懷疑和不信任,遠遠比不上渴求她的肌膚和愛情的分量。

紅白兩隊的比賽每天持續。調整得早的球員也好,調整得遲的球員也好,都初露疲態了。加治屋領隊給大家一天時間休息。

那一天氣溫宜人,天氣也好。有人急匆匆趕回東京,也有人在旅館裡睡懶覺。矢後在中午時走出旅館,獨自向海邊走去。

鬧市區是鱗次櫛比的土產商店和旅館。走過那裡的時候,道路兩旁的水溝中生髮出和熱水汽一道飄散的溫泉氣味。矢後穿過鎮子向西面走。他顯然是漫無目的。他發覺走著走著,魚腥味兒取代了溫泉的氣味。環顧四周已不再是繁華街區,而是髒兮兮的、歪歪斜斜的、黑乎乎的房子排列起來的漁村。家家的簷下都擺放了曬乾貨的網。還有些地方佔用了幾乎半邊道路。多數是竹莢魚和墨魚,蒼蠅成群。

矢後的面前突然展現出大海。他走下路面,在狹窄的海邊沙灘上行走。不久沙灘就被石垣截斷,往後是一條堤壩。走到堤壩跟前,可見石垣的根部在波浪的沖刷之下。小孩子在大石頭上垂釣。矢後一邊看,一邊點燃一支香菸。

矢後把菸蒂扔進海水裡的時候,才發現海面上漂滿死魚。死魚分散漂浮在一片頗大的海面上。他並沒有去想死了的魚怎麼會漂浮著。隨後他看見一條小艇在峽灣處移動,艇上一個老人正用網兜打撈著死魚。矢後久久地看看老人的舉動。現在他仍然沒有去想那老人為什麼要收集死魚。他在考慮阿伊子的事。白哲、有光澤的、生氣勃勃的肌膚,它在矢後的手臂裡面隨心所欲地活動著。它在矢後的青春朝氣面前數度死亡,然後又復活。

「你想釣魚麼?」

老人的小艇不知不覺靠近了堤壩,他向矢後搭話。

「都是死了的魚啊,沒有用吧。」矢後笑道。

「不,這是我的生意哩。我有工具,如果你想花兩三個小時出海看看,我收你便宜的價錢。」

「能釣上什麼?」

「喲,什麼魚會咬鉤?不過海上的確有好魚。」老人笑道。

矢後輕輕一躍跳上小艇,於是老人默默地將船頭調向海面。他只用一隻左手搖櫓。在近處一看,才知道原先認為是老人的印象是錯的。出了峽灣背陰之處,開始有陽光照射。春天的海面看上去混濁得很,波浪的起伏使矢後浮想聯翩。

「想什麼呀?」

「女人的事。」矢後說道。

「女人麼?」那男人咕噥道。

矢後當然不知道搖櫓的男人是保原卓造。他沒有心情釣魚,便將狹窄的船頭作枕頭躺下,仰望著天空。那男人並沒有勉強他釣魚。出海稍遠之後,他停了船,點了一支菸。

矢後心想,何處有何物與自己沒有關係,自己是把阿伊子看作一個單純的女人來愛的。為什麼會糾纏上各種事情呢?嵐鐵平操縱著長岡阿伊子——這可能是會的。但是,那些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所謂女人,是長岡阿伊子吧?」

當那男人說出這話時,矢後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

「你是誰?」

「微不足道的人。」對手把菸頭扔到海里,「我曾想過要見你一次。不、不,我不是你的敵人,是盟友。」

矢後愕然地瞪視著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