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個叫新海清的棒球手嗎?」檢察官單刀直入。他正是要這樣。
「知道。」
「知道他死了麼?」
「報紙上說了。」
「訂了報紙?」
「倉庫的辦公室有嘛。」
「你覺得如何?」
「沒有什麼感覺。」
「據說你是憎恨新海的。」
「是香代說的吧。我曾經這樣想過。但是,我只到東京去見了香代一次,之後我就沒有走出過這鎮子——新海是被人殺掉的嗎?」卓造反過來盯著檢察官問。
「你和香代分手了吧?」
「其實有二三年沒有見面了。說已分了手也可以,未分手也可以,隨便吧。我是有酒就行的男人。」
「你們沒有別的問題就走吧。」卓造說道。
檢察官從卓造身上只得到一個守口如瓶的印象。從搜查的角度來看,直接與卓造那樣的男人短兵相接可能是危險的,但由於僅僅是「印象」,也只有收窄嫌疑的範圍了。
高山為了慎重起見,讓笛木那天一整天監視卓造,自己則去曾僱用過卓造的旅館作調查,並去了一趟水產公司的倉庫辦公室,證實卓造的話並非撒謊。刑警到了晚上回到住處,向高山報告說:
「看來他就是那樣子啦。天黑就喝酒,然後睡大覺。」
5
矢後的行蹤不明。阿伊子是否和他在一起也不得而知。阿伊子說過心中有數了,難道不是互溫泉?高山檢察官曾經頗有自信的,但在鎮上找不到時,也只好另外拿主意了。在上院隊集訓投宿所用的兩套房的旅館,沒有見到矢後的身影。找過鎮上的旅館,河灘上也查過,遊船管理處也去過了,但沒有人見過與之相似的一對旅人。鎮上的人認得矢後,這樣查我仍沒有下落,不得不承認他們不在這裡。
「既然保原卓造已見過了,矢後的事就放棄吧。我們先回去再說。」高山檢察官說道。如果是在追蹤某個犯人的話,是不會放棄的,現在的情況有所不同。而且檢察官心頭還被按摩時偶然而起的那個念頭所牽掛。這趟自費旅行說來窩囊的話,就窩囊一回吧。
「兩個人不會跑去情死吧。」高山檢察官說道。
話是對笛木說的,但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檢察官再次掉落到不知深淺的大氣墊上面。
「回去吧。」笛木說出這話時.是又經過整整一天之後的黃昏時分。
檢察官讓笛木跟鎮上的警察說,如見到矢後出現便來個通知。二人到達火車站時五點了。看著上行的時刻表,知道四點四十分來過一趟下行的車。帶著不願就此離去的心清,高山檢察官出於慎重又再次探問了公共汽車、計程車的辦事處,以及火車站的售票處,打聽剛才下行的列車是否見矢後七郎來過。
「他來啦。」火車站售票處的人愣頭愣腦地答道。
「是上院隊的矢後七郎吧?」
「沒錯。」
「他上哪邊去了?」
「他上計程車啦,我去問問看。」
售票員走到計程車停放的地方,就向一二人打聽的工夫,便得知剛才送矢後的車子剛剛返回。
「載矢後的是你嗎?」
「是我。」
檢察官一邊想,這可就不用慌啦,一邊慌忙鑽進車去,對司機說:「到矢後去的那間旅館!」話剛出口,他又覺得矢後未必上旅館去了。
「矢後七郎是一個人麼?」笛木刑警問司機。
「是一對。」
「哦。」刑警望望高山,沒有再開口。
接下來讓高山和笛木愕然地面面相覷的,是車子就停在3o分鐘前二人所在的那間旅館的大門口。
6
「妙哉妙哉。」高山微笑著。在服務員竊笑著帶他們去原來的房間時,他嘴裡不禁冒出些詞兒。那話裡透出他並非在追蹤兇犯的心情。
「給警方打個招呼吧。」笛木去了掛電話。然後他又問高山:「打算怎麼樣?」
「我和長岡阿伊子面熟的,在運屍車上的時候。」
「我只在乎一點,就是二人中誰是那邊的。」
「所見略同。」高山說道,「我並不是在懷疑矢後,對於阿伊於,我也不能說是確信無疑。從與我們的距離來說,菊江,或者比那兩人更遠的人即嵐鐵平之類,又或者某某男人,更加可疑。但是,我覺得線索就在矢後和阿伊子身上。所以,我認為把二人拉到我們一邊來了解情況是明智做法,但二人中的某一方、或者兩方如果與那邊有某種關係,則不宜魯莽地問。不過笛木君,眼下我們除此之外有其他的手段嗎?」
「沒有啊。」刑警答道,「除了與二人見面問話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高山檢察官讓女服務員向矢後和阿伊子提出共進晚餐。正等迴音之時,阿伊於一人突然闖入。她穿著一身西服。
「你是上次那位檢察官?」
「你想起來了嗎?」
「我記得。在那麼特別的場合見過一面嘛。不過,你們今天怎麼又會在這兒?」阿伊子表情很開朗。
「我們在這裡等你們。」
「這是為什麼?」
「我是有話直說啦。請你帶矢後君過來好嗎?」
「他正受到打擊呢。我一直百般勸解,現在才好一點。」
「我覺得,我們找他的事可能會減輕他沉重的心理壓力……」
「那好吧,我帶他來。不過,關於我們二人的私事請不要刨根問底。」
「我明白了。」高山檢察官答道。
矢後似乎是很不情願地過來的。他對檢察官、刑警一類職業沒有好感。進房之後一直沉默地坐著。
「因為和阿伊子小姐有約定,你們以前去過哪裡我們不會問的,」高山說道,「阿伊子小姐是如何知道矢後君不在東京的呢?」
「我去過他的公寓,他留了字條給我。」
「寫了什麼內容?」
「寫了他的行蹤呀。」
「阿伊子小姐,請你不要撒謊。你大概沒有看到矢後君留的字條吧?因為矢後君的字條上沒有寫他的行蹤。你因為矢後君不見了,對菊江小姐說了。菊江小姐又與嵐先生談過。那時候,你想到了一個矢後君大概要去的地方,獨自出門了。實際上矢後君也止是在那裡。你見到矢後君之後才知道他留了字條。恐怕你是那個時候從矢後君嘴裡聽說了字條的內容吧。對不對?」
「……」
阿伊子緊咬嘴唇沉默了一陣,才答道:「就是這樣。」
「那麼,你和矢後君之間,曾有過關於他寫的那張字條下落如何的話題吧?」
「是的。」
「這事我們會遵守諾言不外洩的。我知道矢後君所寫字條最後一頁的內容,但前面的不知道。可以告訴我嗎?」
矢後抬起頭,表情頗為複雜。
「我不想回答。」矢後說道。
「是麼?也可以。」檢察官沒有深究。
「好吧,再問一個問題。新海清死亡那天,比賽前或者比賽中,新海君有沒有接受過身體某一部分的按摩?」
「……」
「此事關係甚大。請回憶一下。」
「新海先生沒有讓人給他做過按摩。因為他不喜歡做按摩。所以當天也沒有做過按摩。」
「謝謝。」檢察官說道。
似乎一扇門此時開啟了,另一扇門卻關上了。所謂關閉自然是指毒物由新海清肌膚侵入的可能性消失了。但是,開啟了的門則告訴檢察官,有人在黑暗之中盯住矢後七郎,或矢後和阿伊子。在矢後將鎖鑰寄放在收銀臺,至檢察官和刑警進入矢後房間期間,有人進入這間房,將矢後所寫字條拿走了。那張字條的內容,矢後和阿伊子是知道的,但矢後說不想說出來。
高山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邊吃邊聊吧!」高山檢察官拉矢後喝啤酒。
此時,檢察官在心裡翻開了他的那本筆記本。第三種手段,即毒物並非經口,而是從皮膚吸收的方法,實際是不可能的。僅就此手段而言,現有的登場人物沒有一個浮現出來。只有一個人,即菊江還有可能從其他的機會來做到這一點,例如用剃鬚膏、擁抱之類的方法,不過據原島監察醫生的意見,至新海死亡的時間很長和沒有先兆症狀,現在的做法沒有這個可能。毒物仍只能是從口進人身體內的!
「我姐夫是被人殺害的嗎?」阿伊子終於發問了。
「如果我答覆了你的問題,你會幫我的忙嗎?」檢察官說道。
高山盯著阿伊子的眼睛。阿伊子與他四目相對。檢察官感到矢後也在盯著自己。
7
等矢後和阿伊子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之後,高山檢察官問笛木刑警:
「你認為如何?」
「好像進展並不大……」刑警搖搖頭。
笛木的意思很明顯。肯定沒有改變什麼問題。但檢察官並不認為與矢後面談沒有意義。所謂沒有改變什麼,即仍未能達至可要求進行搜查的地步,但那是因為笛木是第一線的刑警,只知窮追不捨。高山承認沒有前進。但沒有前進並不是沒有任何作用。至少到今日止,已有數人由黑變白。根據矢後的證言,上院隊的教練變白了。這就使前進道路逐漸明朗起來。
然而,矢後和阿伊子並沒有必要此時此地明確決定他們是白是黑,找到矢後之前,‘高山的確有些慌了手腳。但是,當矢後和阿伊子就在跟前時,他就冷靜下來了。二人似乎很小心,以免如果矢後或阿伊子成了敵方的人,將來抓住話柄。僅僅與矢後七郎其人面談,也不算有意義麼?
「你認為矢後和阿伊子,誰更愛對方呢?」檢察官提了一個很妙的問題。
「照老話說,是相恩相愛的吧?」刑警答道。
「看得出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做的,我覺得阿伊子很維護矢後,在字條上看,矢後對她也不差。」笛木拍拍自己曬得黑黑的頸脖。
「說句題外話,」高山說,「就戀愛而言,我覺得那兩個人並不幸福。」
「咦?」
「不過,對我們來說,只需知道他們與新海事件有何關連便夠了。」
「檢察官的確是搞學問的。」刑警笑道。高山的言論聽來怪怪的。
「我倒是羨慕江戶時代的偵探哩。」
「為什麼?你今晚盡說些怪怪的話。」
「比如說吧,如果能夠竊聽到那兩個人今天晚上的對話,我認為可以弄清楚很多問題了。」
「的確不錯。」刑警點點頭。
「如果不是江戶時代也可以進行正規的調查,只要有人在一個晚上潛入那兩個人的房間旁邊就大功告成啦。但現在這階段,做這個還不行啊。」
「如果我什麼也不是,就不妨做個無賴去偷聽一番。」
看笛木沉思的樣子,高山拿著毛巾站起來。
「去洗個澡吧。」
「嗨,是無賴麼?」笛木刑警也站了起來。
雖然有大浴池,但檢察官走入了三個並排的家庭浴池的正中那個。他看見隨後跟進來的刑警的多毛的腿,不禁笑起來。
「好沒魅力!」
熱水中的兩顆迷迷糊糊的腦袋猛地對視了一下,是因為聽見有人進了旁邊的一間家庭浴池。是兩人一起的。從旁邊的動靜來判斷知道是兩個人,但知道那二人就是矢後和阿伊子,是打通的天花板傳來阿伊子的說話聲音。
「那些事我們再三想過,認為都是徒勞的。」阿伊子的聲音說道。談話是接著前面的話頭的。
「是這樣麼?」
「你稍往後一點試試。」
「好的。要給我擦背嗎?」
「把手拿後面來。」
「是這樣嗎?」
「給我手指——好嗎?你明白現在你的指尖在觸控我的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好像是柔軟的地方。」
「那麼,這裡是什麼地方?」
「比前面那裡更加柔軟。」
「我認為就是這麼回事啦。跟瞎子摸象一樣。凡事就找那種事情的專家去管好啦。」
矢後沒有回答。
「除此之外,我對另一件事有意見。」
「……」
「檢察官識穿我沒有看到你的字條這事啦。他認為我問過你字條上的內容。但是我是一無所知。為什麼連我都要隱瞞?」
「並不是要瞞你的嘛。」
「不過,那字條可是寫給我的?為什麼不能說出來?」
「當時是當時,現在還說豈不是……」
「好奇怪哩。難道我對於你矢後七郎的行動,只能夠知道檢察官所瞭解的程度麼?」
檢察官和刑警都擺成一副怪形狀。二人把耳朵貼在分隔的板壁上,身子躺在瓷磚上面,腳尖時不時劃劃熱水槽裡的水。高山先想出此法,笛木照樣學。但是,說話的聲音僅此而已,像是開始洗澡的樣子,於是檢察官和刑警也重返浴池。二人對視之時,阿伊子尖尖的叫嚷聲傳了過來:「不行!你不告訴我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