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麼?」
「哦哦。」
「三振出局也看了?」
「不出所料哩。從來沒有見過你成了那個模樣好。姐夫打空時是從容得很的,但矢後你是滴溜滴溜猛轉的。」
「晚年的新海先生是用手腕揮棒的。夏威夷組也是那樣吧。即使打空,身體的姿態也不變。而我則是用整個身體來打的嘛。讓全身來承接球的來勢。我不會使那種重球棒的。」
阿伊子像妻子那樣幫失後更衣。從後給他穿上和服的時候,身體有了接觸,她雙手抄在矢後的胸膛。似乎情事的餘味仍在彼此的血液中流淌。對於不能在酒店住下去的阿伊子來說,不存在第二天一早二人各走各路的問題,但結局就成了阿伊子來這裡,矢後也就有了阿伊子來了的預感。二人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把他們拉到一起。
「要是結了婚,就天天三振出局啦。」阿伊子一臉嬌媚地說。
「行啊。」
「打率要下降啦。」
「行啊。」
「要解僱你啦。」
「行啊。」
「那可不行,你是職業棒球員嘛。」
「是麼。」
「你會變得很有名氣。那麼一來,就開始有人追趕你啦。這一回,你為了保住自己的椅子就非拼搏不可了。報紙要評論了,教練為什麼老是要用已過了高峰期的矢後七郎呢?起用新手吧!讓球隊年輕化吧……」
「別說啦。」矢後說道。矢後覺得把這事當笑話說太不吉利。
「在還沒有出現這種局面之前就放棄算了。」
「放棄?——這不是剛剛才開始麼?」
「哎!」這時,阿伊子突然換了一副認真的樣子。
「什麼事?」
「說好不對任何人說的,做得到麼?」
「什麼事?」
「我馬上就說,你得先答應我。」
「我答應你。」
「姐夫曾作過解剖——你不知道吧?」
「什麼解剖?」矢後吃了一驚,「什麼時候?」
「喪禮那天。」
「我不知道。我去參加比賽了。」
「地方檢察院的檢察官來了。然後悄悄地、不為人知地把姐夫的屍體運走了。是我跟他去的。」
「為什麼要搞什麼解剖……?」
「檢察官和茂木先生說是為了運動醫學要這樣做。不過,檢察官在場不是挺奇怪的麼?」
「那麼,結果如何?」
「不知道。做是做了,什麼也沒聽說。姐姐好像也不知道。」
「見過檢察官了?」
「同車去的嘛。」
「……」
「那運動醫學是什麼玩藝兒嘛。真是那樣就光明正大地來好了。而且應當把結果也發表出來。不過,矢後,姐夫的事情有機會牽涉什麼犯罪的可能嗎?」
「也就是說,新海先生屬於被殺害那樣的事?」
「是呀。否則也可能是自殺……」
「他那人自殺是不可能的吧?」
「我也這樣想。不過,被人殺害就更加不可想象了。」
「是什麼人,又是怎麼殺的呢?」
「對呀。我們都在姐夫身邊。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呀。所以,反而自殺是有可能的。」
「新海先生為什麼要自殺呢?」
「他不能保住自己已獲得的椅子了……」
「阿伊子,那麼一來,就成了我殺了新海先生了。」
「是呀。我是那樣想過的。你明白我為什麼說出這件事了麼?」
「不明白。」
「我覺得你到時候便要成為那種處境的人了。昨晚,今天——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了這種感覺。我從沒有這樣切身地感受到你的事情。如果結了婚,我可能會死掉的。」
恐怕阿伊子把臉伏在矢後胸膛上哭泣還是第一次吧。矢後從沒有見過阿伊子這個樣子。他覺得阿伊子有點兒現代姑娘的偽惡癖。阿伊子的變化不可思議。
「菊江女士,」矢後將臉埋在還有日照氣息的阿伊子的頭髮中問道,「她知道了吧?」
「知道呀。」
「她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說。她那人就是這樣的。」
「其餘知道的人還有誰?」
「只有茂木先生、我們和加治屋先生。」
「找個人問一問如何?」
「問什麼?」
「問結果嘛。」
「我麼,並沒有把姐夫那事當作大事件來考慮。」阿伊子注視著矢後說道,「明天不能再有三振出局了。那才是重要的。所以我今天來時打算見你一面馬上就回去的。」
「不放你走。」
「我要走了,放開我。」
「我還有話說。」
「說吧。」
「……」
「狡猾!」阿伊子叫著逃開了。
6
上院隊與埃烈芬隊的四連戰,前面三場取勝,最後一仗則落敗。這時的上院隊與第一位的拉各斯隊勝率相同。於是,在夏日雨水之中與拉各斯隊的最後一戰,很偶然地成了b組聯賽公開賽的最後一場賽事,其勝者將奪得冠軍,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大戰前夜,加治屋領隊查了紀錄,知道矢後在新海死後出戰了所有賽事。穩拿接近三成的打率。提供這些資料的是中崎教練。
「上矢後嗎?」中崎已經猜到了教練在考慮的問題。
「這是賭博。可能要給矢後帶來不好的運氣啊。」
「但是,這對他是有好處的。」
「那就這樣定了!」加治屋說道。
當然,矢後七郎自己知道要在那場至關重要的賽事中打上院隊的四號,是在宣佈擊球順序的時候。
「四號、一壘手、矢後。球衣號碼22號。」
矢後聽得真切。但是觀眾的喊叫聲並沒有傳到在球員席上的他的耳中。矢後吃驚地站起來,望向加治屋的方向。加治屋與矢後視線相遇時,向他微微頷首示意。有人拍拍矢後的後背。通過將矢後推上四號,上院隊的佈陣就和新海情活著時一樣了。那就是說,矢後坐上了新海曾經坐過的椅子。
如果有一位好事的報社記者將那天四萬名觀眾問個遍:矢後打四號如何?恐怕大部分人會毫不猶豫地答道:那是理所當然的啦。矢後所面對的球場氣氛,對他是充滿期待的。
頭一輪雙方都是三人出局。矢後作為第二輪靠後的頭號擊球手上場,但奇怪的是看不太清楚角部的球。以為是投壞球的成了好球,以為在好球範圍,揮棒去打又飛走了。對方取得二好球之後,一個響亮的叫喊聲從觀眾席高處飛了過來。
「新海殺手,你怎麼啦!?」
笑聲驟起,矢後三振出局。
一個觀眾脫口而出的起鬨的話刺中了矢後的心。那人說這樣的話,恐怕和聽了發笑的大多數觀眾所感受的那樣,其意思不外是期待一個與新海清不相上下的往績輝煌的球員,或者是超過新海清而坐上上院隊四號位置的新生力量。這話還隱含著對於一向在新海的陰影裡默默地盡力盡責的替補矢後七郎的好意。但是,不是這樣去想的至少有四個人。那就是了解情況的茂木老闆、加治屋領隊、長岡阿伊子三人,和矢後自己。不過,老闆和領隊應該不知道矢後已獲悉此事。如果說還有一個人要留心這句話的話,那就是可能在觀眾席的某個角落裡的高山檢察官了。
矢後想擺脫那句嘲笑的話。但是,越是想忘掉,那阿伊子所說的話就越發伸展,侵入他虛空的內心。他覺得似乎四萬名觀眾都開始把他看作是殺害新海的罪犯。於是,他開始覺得,在那段艱苦的歲月裡,自己確曾對新海清抱有殺意。
矢後第二次出場再次三振出局。喝倒彩和尖叫宣告顯變成惡意的,是在這個時候。
到他第三次出場時,隊友已無人出局地上三壘。對於矢後來說,對於上院隊來說,這是命運攸關的瞬間。矢後看見輕擊搶分的暗號。可以知道在發出這個暗號的時候,加治屋對於矢後甚至已不抱外野高飛球的指望了。矢後被識破其搶分戰術,投了壞球,封殺了三壘跑手。儘管這並非矢後一人的責任,但他到加治屋面前躬一躬身,說:「換我吧。」
加治屋把手按在矢後的肩頭上,招呼外野手替補。那小夥子在高中時曾當過一壘手。
坐在球員席最後一排椅子上的矢後七郎,下個賽季的合同浮現在他的心頭。阿伊子所說的三倍酬金的話在耳畔迴響。
矢後七郎眼前一切都彷彿消失無蹤。矢後的臉頰上熱淚在流。他被一個非常愚蠢的念頭攫住了:難道一句嘲諷就能把自己花了十多年時間練就的棒球技術徹底毀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