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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水時三郎的心情壞透了。在殯儀館上車之前為止,情況尚好,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家開始用疑惑厭惡的目光來打量這個誰也不認識的笛木刑警了。作為刑警,苗木曾不止一次深入犯罪者的巢穴與之周旋,但這一次遇到的情況從未有過。因死者是著名的棒球手,假裝成球迷的樣子擠進來並非難事,但當大家心情平靜下來,在眾人的記憶當中,便想起這副面孔是早上遺體運出經堂之後便一成不變的,此時又擠在送喪行列之中。笛木刑警被上上下下打量個遍。這在車上時已是如此,到達了火葬場,將棺木裝入爐中,在休息室裡等待遺體化成灰的時候,遺屬、球隊方面的人便開始竊竊私語。
「那人是誰?好面生嘛。」有人提出疑問。如果讓人知道了是刑警,那可不妙。高山檢察官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所以笛木一會兒在走廊上逛逛,一多兒端茶送水。但是,當人們聚集到打通兩間十張榻榻米大的房子裡開始喝茶的時候,又把那點兒戒備心理拋諸腦後了。菊江和兒子在最裡頭,不可能聽見人們的談話。於是笛木得以穿著鞋坐在高高的門框上,留心傾聽房間裡的談話聲。他知道一般情況下,當棺材運到火葬場入爐之前,有個習慣做法是開啟嵌在棺材上的一個小洞望上最後一眼。因為現在棺材裡面是空的,當然不能這樣做了。但是,好像現在沒有人對此有疑問。連菊江也好像把這些忘掉了。然而當進入休息室過了個把小時之後,人們開始議論「太長時間」了。看來人們大多有一兩次到火葬場辦理事務的經歷,知道一個小時便大致可以結束。
「新海君的骨架子大,挺花時間的。」茂木老闆習慣於這樣的解釋。他一方面盡力穩住屋子裡的人,另一方面還留神著外面的動靜。他心裡一定在祈求真正的棺材儘快抵達。
人們最初也對阿伊子沒有同來感到疑惑,而對此事的詢問則集中到菊江身上。菊江照高山檢察官所教的話回答,說是為了有一個全新的房間來迎接回歸經堂的新海清骨灰,就先回家去了。球隊的隊友因為有賽事,一個也沒有來。只有中崎教練來幫忙,併兼任葬禮委員長的助手。其餘的人,是新海家的親戚、球隊有關人員以及聯賽其他球隊的代表。
「看樣子,矢後七郎是頂替新海的遺缺了吧。」一個年輕的男子開口說道。笛木刑警豎起了耳朵。聽者看樣子也是其他球隊的人。
「是吧。」
「對於上院隊來說,發生這件事利弊如何看?」
「從名氣效應看當然是負面的啦。不過,對於比賽來說就未必。將矢後放在一壘是眼見的事,對上院隊肯定是比原來好。矢後七郎眼下狀態大勇哩。」
「這樣說新海雖然過分,但好歹他也算輝煌到最後一刻了。算是自蓋裡格以來最戲劇性的引退吧。他是在惋惜聲中逝世的。想一想,如果他到了被矢後奪去其位置,要在替補席上坐冷板凳,最後落到被趕出球隊的結局,他確是死得其時啦。」
「矢後七郎也終於出頭啦。阿伊子也會高興吧。姐夫的死幫了自己戀人大忙,說來真是諷刺。」
笛木時三郎對棒球所知不多。但他聽了這段對話,能感覺到至少有兩個人對於新海清之死是高興.的,即矢後七郎這名年輕替補球員,以及今天頭一次聽說的、作為矢後戀人的長岡阿伊子。極端一點,不妨說兩個人是盼著新海清死。笛木刑警一陣衝動,就想要出示警察證件給此二人,把來龍去脈問個清楚。但是,一個反對的聲音此時浮上心頭:這一切尚未足以成為一個事件!
這時候,笛木刑警看見一名辦事員打扮的年輕女子離開休息室的人群站到走廊上,越過窗戶怔怔地眺望遠處。他曾在汽車上見過她。看樣子是和球隊或新海有某種關係的女人。笛木刑警悄悄地站起來,向那女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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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啦,」笛木刑警一邊留意不要使對方受到驚嚇,一邊在她的側面止步問道,「請問你是球隊的人嗎?」
「不。」女子搖搖頭。在近處看她的臉孔,雖不屬麗人之列,仍是頗有魅力的那種輪廓,「我在澀谷的‘皇冠滴流’當出納員。」
這女子的名字叫做保原香代。香代似乎認為笛木是新海的親戚之類的人。笛木刑警是頭一次聽到「皇冠滴流」這個新海清經營的飲食店的名字,但他馬上就醒悟到是怎麼回事。他那天向高山檢察官報告這間飲食店的情況,是向同署相熟的刑警處打聽來的。所以此時他很偶然地抓到了一條線索。
「我還沒有到過貴店哩,生意興隆吧?」
「啊、啊、般吧……」
「新海君名氣大呀。有了這一點,經營上就輕鬆得多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
「新海君經常上店子去嗎?」
「他極少來的。」
「他本人不出面,光是新海清的店子就有足夠的號召力,真了不起呀。」笛木刑警說道。誘導型的詢問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從這個叫做保原香代的年輕女子身上可問出什麼名堂則存疑問。不過,即使事情尚未至立案程度,但一想到眼下監察醫務院那頭也許情況突變,仍有必要儘量收集情報。
「你這間店子大體上是由嵐鐵平在具體管,對吧?」
「是的。」
「我不認識這個人,他今天也到這裡來了嗎?」笛木刑警問道。
「他來了。」香代向休息室方向望望,「就是坐在新海太太身邊的那個人。」
「嗚,是那個人麼。」笛木刑警稍感意外。從名字來聯想,此人應是保嫖一類的粗男人,但香代告知的嵐鐵平卻是個年紀輕輕的小白臉,是頗受女性青睞的那種型別。
「是他麼。」笛木刑警點點頭。「聽說新海太太的妹妹也在店裡幹?」
「是的。她的工作是隨意做做而已,但因為人長得漂亮,挺受歡迎的。」
「我麼,」笛木刑警說道,「算是新海的遠房親戚。我人不在東京所以不甚瞭解情況,但我想這店子該不是那些不良青少年聚集的地方吧?」
「絕對沒有那種事。我們的咖啡弄得好,很有名的。這是嵐先生的功勞。」
「資本是新海出的吧?」
「我想可能是這樣吧。」
「新海和嵐鐵平君的交情如何呢?」
「聽說是服役時的戰友吧……」
「原來如此。那麼,長岡阿伊子小姐和年輕球員矢後七郎關係熱乎吧?」
「我不清楚。矢後先生是常來店裡的。不過……」說到這裡,香代突然停住了。似乎她覺得這些是不太應該說出來的。笛木刑警迅速改變話題。
「你看棒球比賽嗎?」
「不好意思,我幾乎完全不懂。雖然經常拿到票子……」
「是麼?總之,以後就難啦。」
笛木刑警想該結束談話了。他覺得抓住了這個女子,還可以問出些東西來的。此時,一輛特長的汽車從公路上轉入火葬場的前院。這輛車子沒有在廣場停留,直接開去焚化爐的建築物。沒有人注意到這輛車的情況,因為火葬似乎也有一次二三組的,靈樞車進出火葬場的大門有好幾回。笛木刑警看見車來,便悄悄離開保原香代身邊,向有焚化爐的建築物走去。他來到的時候,正好是真正的新海清的棺木被放入焚化爐的時候。一個戴著火車站站長那種帽子的男子砰地關上了焚化爐的門。甸甸然的聲音隨即響起。在這裡,笛木刑警見到了從汽車上下來的高山檢察官。沒有阿伊子的蹤影。檢察官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
「唔,」檢察官欲言又止,遲疑一下說道,「僅就解剖所見而言,似乎不能說明什麼。令人不解的是瞳孔收縮。胃裡和腸裡都沒有藥物反應。問題應在血液上。我已經要求作科學測驗。大概要花兩週時間。我的直覺有可能不準確。」
「不過,已不能說全是由於心臟死了吧?」
「也有窒息死,或者因神經中毒而導致交感神經麻痺的因素。這事請原島君來做——遺族那邊情況如何?」檢察官轉頭問道,「讓人看見我和你在此說話不大好,今晚到我家來好麼?」
「那我晚上到府上吧。」笛木刑警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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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學測驗完成之前,要儘量收集情況。結果也許是雷聲大,雨點小,但我們除了控告罪犯之外,也有責任為保護市民的安全而防患於未然。」當天晚上,高山檢察官對笛木說道。
笛木刑警將火葬場的所見所聞全部作了彙報。就目前來看,二人分頭收集到的所謂疑點,尚未有不謀而合之處。然而,也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發現,就將事件清晰地勾勒出來。二人取得一致的是兩點:任何人都有可能遇上禍從天降之時,以及犯罪有時也會以最不像犯罪的形式突現出來。高山檢察官看來對此事還沒有放棄初衷。
「我想請求單位的松山事務官也來參與此事。」高山檢察官說道。
「我去調查澀谷的飲食店吧。」笛木刑警說道。
其實,笛木當天晚上便逛到澀谷去,在「皇冠滴流」的一個不大矚目的角落坐下來。
他再次告誡自己:此事目前尚未成為事件!這一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焦躁起來。
日間見過面的香代仍舊穿著那身衣服坐在收銀處。顧客在付款時順便搭搭話時,香代所顯露的職業性微笑,以笛木刑警的眼光來看,反比店裡來回走動的女人們更具魁力。笛木刑警有個與之年齡相近的女兒,已經嫁給了他的同事——刑警了。她的生活與這裡的豪華相比,可謂天壤之別。不過,女兒的事情與這次的事件,以及眼下笛木刑事置身之處,完全沒有關係。
十時許,香代所指示的負責人嵐鐵平自外邊歸來,他走上階梯,消失在似乎通向裡屋的門後面。因門口上方有「洗手間」的標誌,刑警便過去看了一下。門內是狹窄的走廊,洗手間在左側,盡頭處的門上寫有辦公室的字樣。
笛木刑警當晚所見僅此而已,沒有任何出格之處。估計新海清的死會使這裡的經營蒙受損失,但似乎也是僅此而已。笛木刑警憑一杯咖啡賴在那裡期間,只有一點使他有點在乎。一個男人推門進來了——事後他在腦海裡整理一下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亦沒有特別不同之處。收銀處的香代對那男人微微俯一俯身打招呼。那男人打個招呼,正眼也沒朝店堂望一下便徑直穿過臺階,消失在剛才刑警去過的門後。看情景也可以是熟客就座前上洗手間的,但那男子並沒有再出來。但是,可能也是毫不奇怪的事。或許只是飲食店進貨上或其他方面有關的人,到辦公室來拜訪嵐鐵平談談生意而已。笛木刑警打算等等看那男子和嵐鐵平再次從那門裡走出來的情形,但二人現身之前,已是小店打烊的時間——十二時了。於是,他產生了一個念頭。嵐鐵平恐怕要將營業收入放入保險櫃吧。剛才那男子莫不是會計師之類的,在關門之前得待在辦公室裡吧。
入口的門上掛了簾子,沒有新的顧客進來了,店內客人數目逐漸減少。服務生急手急腳地清理空下來的桌子,擺正椅子的位置。一個像是住得遠的女服務生看來要先走了,和同事客氣地告辭。
笛木刑警下了一個決心,慢悠悠地站起來朝收銀處走去。
「您要走了嗎?」香代說道。
刑警這樣說道:
「其實我是一個刑警。」
香代面露驚愕之色。
「我想打擾你一下。如果你能抽點空的話,到‘中國麵條’那邊談談好嗎?不會有麻煩的。我在大門外等你。」
「……」
刑警沒有聽對方的回答。但是,保原香代將遵囑行事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在大街等了約十五分鐘。夜晚的街頭此時像是落下一張幕,又似是剛剛才開始。在一夥顧客走出來、店裡燈光熄滅之後,準確地說是十分鐘後,出現了香代的身影。
「我在這裡。」笛木刑警揚揚手。
保原香代與刑警碰了面,一臉困惑不解的樣子。
「我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您想了解什麼呢?」她說道。
「住哪裡?」
「世田谷……」
刑警先邁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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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木刑警看著眼前的保原香代,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這對於身為刑警的笛水時三郎而言,難說是一件好事。而且,因為尚未定為案件,即尚未可清晰界定為工作,所以雖然出示了證件,當走入內街,進入還在營業的中國麵條店相對坐下時,他感到很彆扭。香代那邊肯定也是如此。刑警的心情影響了姑娘吧。
「你為什麼要撒謊?」香代先開口說道。
「撒謊?——我撒了謊嗎?」
「你在火葬場不是說過你是新海先生的遠房親戚麼?」
「啊、啊。」’笛木刑警想起來了,「對不起。我當時覺得如果不那樣說的話,你什麼都不會說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出某些情況?」
「我幹這一行20年啦,」笛木刑警說,「跟許許多多的人打過交道。對於人來說,雖有善人與惡人之別,但我20年刑警生涯所練就的,是區別可以信賴的人和不可信賴的人。」
「……」
「我當時馬上就覺得你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你這樣做有什麼必要性嗎?」
「因為我希望你不向其他人提及我問過你問題、問題的內容以及這樣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