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王 伊坂幸太郎 第2頁,共2頁

「因為要求特別多嘛。」島看起來很開心。

「最後還被要求在身上塗滿奶油,一直到最後他們才發現不對勁。」

「對對對,實在太好笑了。原本我以為犬養是個更知識分子還是什麼假道學的人,所以聽到他說喜歡宮澤賢治的作品時,讓我對他有了好感。」

「你對宮澤賢治有好感嗎?。」我回想著犬養在電視畫面中的表情。記得這位看起來很具威嚴的在野黨黨主席回答「像是《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之後,立刻看著鏡頭,露出帶有挑戰性的眼神。難道那個眼神是試探電視機前的觀眾,尤其是我?

用用你的腦啊,馬蓋先。我思量著這個問題,說:「其實啊,」

「什麼?」

「我想那個童話真正想要表達的,是愚昧的紳士完全依照餐廳的指示去做吧。」

「是沒錯啦。即使他們在當下覺得這些奇怪的指示很詭異,不過還是說服了自己,慢慢走進店裡去了。」

一點也沒錯。我突然回想起這個十多年前讀過的故事。兩個男子看到「請將獵槍放置在此。」的指示牌時,雖然起初覺得狐疑,但卻馬上一廂情願地解釋成「因為沒有人吃飯的時候帶著獵槍,而且說不定有很多大人物也會來嘛。」接著當被要求「取下領帶夾」的時候。仍然告訴自已說「對呀,一定是因為食物需要用電烹調,所以金屬物品很危險。」全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這時我突然領悟到:「這一點和不知不覺被法西斯主義吞噬的人民簡直沒有兩樣。」

「咦?」島注意到了我的自言自語,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說不定你正在讀的這本《要求特別多的餐廳》裡蘊含著某些暗示。」

「什麼暗示?」

「犬養的意圖。」

島發出爆笑,擔心地看著我說;「安藤,你真的對犬養太敏感了。這麼可愛的童話故事裡,哪裡蘊含了犬養的意圖啊?」

「所有的人民都完全依照犬養的意思。不用任何說明,只要解釋得當、簡單明暸,大家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引導到出人意表的地方去了。就在大家覺得還無關緊要的時候,就已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局面。應該就是在暗示這點吧。」

「引導?你該不會又在想墨索里尼的事吧?」

我臉不紅、氣不喘、神閒氣定地點了點頭。「墨索里尼原本立志成為一個教育家,而犬養曾經立志從事教職一事也廣為人知。」

「也不能因此就把犬養和墨索里尼混為一談吧,你太神經質了。」

「墨索里尼很喜歡但丁的《神曲》,還能背誦出特別喜愛的章節。而犬養也一樣。」

「你該不會想說宮澤賢治吧。但丁和富澤賢治不一樣啊。」

沒什麼不一樣,我想。墨索里尼醉心於但丁,宣稱自己「從但丁身上學習到了義大利民族的偉大」。若想了解日本的深遠和偉大,提出宮澤賢治應該不誇張吧。不,我反而認為非常合適。

「安藤,不管什麼時候你總是想太多。我只是單純覺得犬養很有趣,而且也不用把世界上其它人都拖下水吧。」

「嗯。」雖然如此,我還是存有疑慮,並且對這個想法抱持著恐怖、畏懼和警戒。

群眾開始活動時,應該不是經過全體協議,而是大家分別依照自己的判斷踏出步伐,使這些步伐在偶然中成為巨大的活動。難道不是這樣嗎?無意識的動作衍生出波紋,造成激流。所謂有能力的煽動者,不正是那些擅長創造潮流、風潮、社會風氣,而本人卻不自知嗎?

「不過,」我說:「最初義大利人應該也想象不到,有一天羅馬的每個角落的牆壁上都寫著『墨索里尼說的話都是正確的』。」

「你說到哪裡去了?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人類是有學習能力的,而且如今也己經是個資訊流通的社會了,獨裁國家怎麼會有什麼搞頭?』

「二次大戰剛結束的時候,也沒有人想象得到終戰紀念日(注一)會有被人民遺忘的一天。」

「沒有人忘記啊。」

「現在的年輕人就不記得。應該說,他們根本不曾記得,更遑論八月六日和九日、十二月八日也是一樣。(注二)」

「用七九四黃鶯鳥這類口訣來背誦(注三)的話,很容易就背起來了。」

「是嗎?」聽到島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回答,我不禁笑了。

「難得見一次面,怎麼覺得好像都在聽你說教。」

「不好意思。」我打從心裡覺得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反倒很令人懷念。就某種層面來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乳臭未乾。」

「是嗎?原來我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就好的層面來說啦。」

島在終點站的前一站下了車。臨別之際,我問他說:「對了,你結婚了嗎?」島回答說:「還沒。」接著他又說:「安藤,你知道那個諺語嗎?」

「諺語?」

「有一句外國諺語說:『急著結婚,事後慢慢後悔。』我要倒著學這句話,不急著結婚。」

「這樣總比倒過來慢慢結婚,事後急著後悔好多了。」

注一: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裕仁廣播「終戰詔書」,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因比正式劃下句點。日本政府每年都會於日本武道館舉行追悼儀式,來記念戰爭為國犧牲的戰歿者。

注二:八月六日、九日分別為美國於長崎、廣島投下原於彈的紀念日。十二月八日為珍珠港事件。

注三:西元七九四年為日本平安時代開始的年份,是利用日語諧音來背誦歷史年份中頗具代表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