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圓陣、猿人[注]

重力小丑 伊坂幸太郎 第1頁,共2頁

[注:日文裡都發音為“enjin”。]

這個世界上,既有把人生比喻為一場腳踏車拉力賽的上司,也同樣有把人生視為在餐廳美食的同事。也就是說,有人認定人生就像是人人都在拼命踩著踏板前進的比賽,終將分出勝敗;但同樣也有人覺得人生就像是在享受美味大餐,完全不必和鄰桌的客人攀比。我無法分辨這兩種看法孰對孰錯,我只知道,我現在正踩著腳踏車趕往車站。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深夜十一點。由於睡不著,我最終決定衝出公寓。當腦袋一沾到枕頭,我就會糾結起那個自稱鄉田的女人所說的話;而另一方面,大學時代在垃圾回收處看見的弟弟的身影也兀自在腦中盤旋不去,是以怎麼都睡不安穩。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在作出決定之前百般猶豫優柔寡斷,但一旦確定目標之後卻當機立斷雷厲風行。而我,正是這一類人的典型。我只會這種死板而盲目的行動方式。

我脫下汗衫扔到床上,從衣架上扯下一件高領毛衣,穿上襪子,套上棉褲,然後穿上外套匆匆出了門。

騎腳踏車去車站的路並不算很遠,只要經過兩個十字路口左轉往前便是地下道的入口,白天和春約好見面的那個地下道。我停下車並鎖好。

一到深夜,走地下道的人數便會銳減,等過了白領下班的高峰期,基本上就沒有什麼人,只剩下一片靜寂。這條如昏暗隧道一樣的通道素以治安差而聞名。要不就是年輕人的集合地、要不就潛藏著變態,總之都是些不好的傳聞。實際上,我也是儘量避免深夜經過那裡。

由於大家都避免走那條路,於是來往的行人愈發減少,久而久之,便誰都不去靠近。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地下道的樓梯往下走。春就在那裡。他穿的似乎是工作專用服,一件藍色的連帽外套,雖然帽子高高拉起,我仍然一眼認出是他。噴漆的味道撲鼻而來,隨即直衝眼睛,我忙低下頭,感到一陣不適。

我一邊揉被刺激得流淚的眼睛,一邊咳嗽著走近他,春卻始終沒有注意到我。他的眼睛專注地看著牆壁,展現出一個畫家的集中力。嘴邊的口罩以及眼前大大的防護鏡,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此刻,他正拿著噴漆罐對著右側的牆壁作畫,我將背貼住另一側的牆,望向春的作品。

然後,我因為震驚而屏住了呼吸。

他畫的是圓,確切地說那更接近於球體,利用光影以及顏色的深淺神奇地表現出了立體感。好幾個這樣的球體排列著,大大小小,層層疊疊,而這些球體又同時巧妙地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我太震驚了,我完全沒有想到用噴漆竟然能夠畫出如此美妙的圓。有著光澤的小球體一眼便可知是無機物,但它們組合出來的大球體,卻展現著生命體的悸動。

春的動作很迅速,全無休息持續地畫著。手中的噴漆罐輕快地揮動,發出“喀拉喀拉”的節奏聲。噴射口才對準牆壁,手指使已經大膽地按下了噴嘴,牆上漸漸地充滿了色彩,然後他把噴漆罐往地面一放,幾乎不用看下方就能準確地抓起另一瓶噴漆罐揮將起來。“喀拉喀拉”的聲音再度響起,噴漆再次輕輕地附著到牆壁上。他移動自己的站位,彎下腰對著牆壁下方上色,手勢熟練而柔軟。

像是在翩翩起舞,又似乎在演默劇。我的腦中突然浮現起他詭異地踢著垃圾袋的身影。那時的他和眼前揮動著噴漆罐的他重疊在一起,讓我不由一陣哆嗦。我連忙用力甩頭。

“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春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智。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頭上的帽子已經放下,臉上的防護鏡還有口罩也都取了下來。

我看看手錶,正是凌晨12點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已經在這呆了40分鐘。

“來了不久。完成了嗎?”

“真正的作品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完成……不過這個這樣就差不多了。”

“畫得很好。”

那絕不只是單純的一堆球而已。球體的顏色各不相同,但基本是以明亮的藍色為基調,深深淺淺地展現出奇妙而有魄力的氣勢。既有仿如身置夜空,宇宙為我掌握的大氣,又能感受到夜幕漸深的無言沉默。看著看著,便忘了身在何方。而一發呆,稀釋劑的味道便見縫插針地再次滲入我的喉中,一陣刺激再次襲來。

“這是可愛而憂鬱的畫。”春說。

“可愛跟憂鬱不矛盾嗎?”

“矛盾處處有。”他說得好像矛盾會落在路邊一樣。

“標題是?”

“這樣的塗鴉哪有什麼標題。”春笑了,“不過,硬要取名的話,可以叫‘引擎’。”

“引擎”這兩個字形成了回聲而反覆激盪,我幾乎以為,這地下道正因為“引擎”的聲音而左右搖晃。

“或者可以寫成表示圓形之陣的‘圓陣’。”

“那猿之人,猿人也可以了。”我一邊說一邊想到尼安德特人。

“你是特地來看這個的?”

“我疼愛弟弟吧。”我其實是想來看看你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我心裡默默地想。

“你找到那家商務旅館了嗎?就是停車場被人塗鴉的那個旅館。”

“找到了。清理得很乾淨。”我隨口胡扯,“那裡的老闆很親切。”

“是我清理的嘛。不過那裡的確寫的是‘centu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