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一笑。「其實,我也想去領教,不過,可不能對德克斯特這麼直說。」話畢,他立刻伸手招來了一輛黃色計程車。
「到聖羅傑斯飯店。」
司機開啟車門,兩人鑽進了暖氣過熱、雪茄煙味嗆鼻的車廂。
萊特連忙用手開車窗。
「怎麼了?」司機偏過半個臉問。「想感冒得肺炎,是嗎?」
「那也比困在毒氣室好,」萊特沒好氣地說道。
「夠聰明,」司機邊說邊漫無生氣地掛上了車檔。他從耳朵上取下一隻雪茄揚了揚,用好象受了侮辱的口氣說。「三支兩塊錢呢。」
「依我看,二十四美分就足夠了」萊特搭了句腔。接下來,誰也沒有開口。
到飯店門口,他們分了手。邦德直接上樓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此時已是下午四點。他撥通電話,請接線員在六點鐘叫醒他,然後,一個人在臥室窗前站了好久,向外眺望。在他左邊,血紅的殘陽正漫漫下墜。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裡那些已經開啟的燈光,把整個城市點綴得象金色的蜂巢一般。
邦德向樓下望去,看見四周已是五彩繽紛的霓虹燈的海洋。天鵝絨一般的暮色中吹來陣陣涼風,使他的房內越發看上去溫暖、神秘、豪華。他拉上窗簾,開啟了柔和的床頭燈,然後脫掉衣服,上床蓋上華麗柔軟的被單。倫敦街頭讓人瑟縮發抖的寒冷空氣、總部辦公室裡那個噝噝作響的煤氣爐所發出的溫熱、還有他離開倫敦的那天在酒店裡指著牆上用粉筆寫的選單等情景,都浮上了他的心頭。
他很舒適地伸直了身子,很快便進入睡鄉。
哈萊姆區那臺大型電話機總機臺前,接線員正閒得無聊。總機臺上,此時一片安靜。突然,交換臺右方一盞紅燈閃爍起來。這是個重要電話,發話人非同尋常。
「你好,老闆,」他朝話筒輕聲應著。他講話一向輕聲細語,就是想大聲也很困難。他是在公認為「肺病街區」的第七大道第一百四十二街出生,這兒的肺病人比紐約其他地區要多兩倍以上。而現在,他身上只剩下了半片肺葉。
「告訴所有的‘眼睛’,」一個深沉緩慢的聲音從電話時裡傳來,「從現在要監視的人共三個。」他簡要地描繪了萊特、邦德和德克斯特三人的特徵。「可能今晚或明天到。告訴他們,要特別關注第一到第八大道和別的一些路口。另外,還要盯住晚上的公共娛樂場合,別讓他們從我們眼皮底下跑了。對他們先別動手,盯牢了以後給我來電話,明白了嗎?」
「明白了,先生,老闆。」接線員慌亂地答道。對方的聲音聽不見了。
接線員抓起一把插塞。很快,交換臺上紅燈閃爍,熱鬧起來。接線員不安的聲音立即傳遍了哈萊姆黃昏的每一個角落。
六點正,電話機響起的輕輕蜂鳴聲所將邦德喚醒。他洗了一個冷水澡,然後仔細地開始穿衣。他繫上了一根華麗的條紋領帶,將一張印度斑丹納花綢手帕放進胸口衣袋,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角邊。他穿好了襯衣,又挎上他的羚羊皮槍套,讓手槍位於他左腋下三英寸的地方。他仔細地開啟貝雷塔手槍的槍機,把槍裡的八粒子彈全部退到床上。然後又重新一粒一粒裝入彈夾,塞進槍把。關上保險之後,他把槍插進了槍套。
他拿起一雙剛買的鹿皮鞋,在手裡掂了掂,又隨手拋到一邊,從床下拿出一雙他穿過的鞋來。昨天上午,放著他所有個人物品的手提箱已經給聯邦調查局的人拿走了,他專門留下了這一雙鞋。
穿上皮鞋,他立刻覺得放心多了。在這雙鞋的鞋尖裡,襯有一層又薄大硬的鋼板。
六點二十五分,他下樓來到金科爾酒吧,在剛進門口的地方,找一張靠牆的桌子。沒幾分鐘,費利克斯·萊特進來了。邦德幾乎就沒認出是他。原先亂蓬蓬的黃頭髮現在又黑又亮,身上的藍色西裝也有點發亮,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襯衫,繫著一條黑白的圓點領帶。
萊特笑了笑,坐到邦德身旁。
「我突然發現,對那幫傢伙不能掉以輕心,」他向邦德解釋道。「我臨時染了頭髮,明天早上就又恢復原來的顏色了。」
萊特要了幾杯柔和的馬丁尼斯酒和蜜餞檸檬皮。平時,邦德規定自己只喝杜松子酒或馬丁尼酒。美國的杜松子酒的比英國的杜松子酒濃度高得多。
邦德喝起來覺得又燥又熱。他想,既然晚上還要夜遊哈萊姆,離酒還是遠點好。
「我們得走著去那兒才行,」費利克斯·萊特的話打斷了邦德的思緒。
「近年來,哈萊姆區住的都是些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的人。不象過去,人們不再隨隨便便就去那裡。戰前,晚上人們去哈萊姆,就象巴黎人晚上到蒙馬特爾區一樣。他們喜歡帶上一大把錢,到薩伏依舞廳去欣賞歌舞。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哈萊姆已今非昔比。一到晚上,哈萊姆的大部分地方都關門閉戶,到那兒去完全是自討苦吃。說不一定只因為你是白種人,你的耳朵就會捱上一拳。而且對你捱打警察也決不會表示絲毫的同情。」
萊特從馬丁尼酒中挑起一片檸檬,一邊吃,一邊說話。酒吧裡已座滿了人,氣氛既熱烈又平靜。他忍不住想,過一段時間,他們就會坐在某個黑人取樂的場子裡,一邊喝酒,一邊感受充滿了敵意的氣氛,去容忍那些令人難受的尖聲吆喝。
「幸好,我對黑人還算有感情,他們還知道這一點。」萊特繼續說道,「我過去非常喜歡哈萊姆,還寫過幾篇關於哈萊姆爵士樂的文章,登在《阿姆斯特丹新聞》上。奧森·威利斯主演由黑人扮演的《麥克白斯》的時候,我還在報紙上為這兒的黑人劇場鼓吹吶喊了一下。所以我知道到那兒去他們會怎麼對我。說實話,我很喜歡他們將在世界崛起的趨勢,雖然誰都說不清結局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兩人喝完了酒,萊特叫來侍者付帳。
「當然嘍,那兒肯定有些不務正業的歹徒,」萊特說,「甚至還有些惡貫滿盈的傢伙。哈萊姆是黑人世界的一顆明珠。任何人口超過五十萬人的種族中總會有一些聲名狼藉的人物。對我們來說,頭痛的是我們那位叫比格的朋友,在美國戰略情報局和莫斯科都受過特種訓練,是個犯罪能手。他在哈萊姆的組織肯定非常嚴密。」
萊特付了帳,聳了聳肩頭。
「走吧!」他招呼邦德。「我們到那兒快活快活,無論如何回來時得保住自己啊。當然,就算有什麼意外,也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們先去第五大道乘公共汽車。天黑以後,沒有什麼出租汽車會往哈萊姆方向走。」
兩人走出氣氛溫暖的飯店,沒走多遠,就到了大街上的公共汽車站。
天上下著濛濛細雨。
邦德將他的衣領翻轉起來,眼睛轉向右邊中央公園方向,那一片黑影綽綽的樓群就是巨人比格的大本營。邦德的呼吸不禁有些加快了。他多麼希望能去哈萊姆追尋比格的蹤影。此時他正充滿信心,充滿力量。夜色朦朧,就象一本關上的大書,正等著他去將它一頁一頁地翻開,一句一句地琢磨。在他的眼前,紛紛墜落的雨絲好象是傾斜暢快的筆尖劃過黑色封面,而那尚未開啟的書裡卻藏著他此行不可預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