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件事後,短短兩個星期,我們的感情進展神速,已由朋友發展到戀人了。
究竟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呢?我也迷迷糊糊,好象這本來就是命中註定、不可避免的事。事實上,我很早就有這種預感了,但我總是認為,一切該聽天由命,順其自然。起初,我們似乎都把對方當作自己同事看待,沒產生任何戀情。由於工作關係,我們同進同出,有些地方表現得比較親密。
而這種關係轉變的過程,是逐漸發展的。開始時,他對我象自己的妹妹似的,只吻我的臉頰、額頭,後來吻的時間久一點,再後來不但吻,而且擁抱一會兒。當然,每一步都經過我的默許,為了達到目的,他也著實花了一段時間。
一旦能夠肆無忌憚地吻我之後,他的手就不老實起來,直侵我的胸脯,接著又想繼續下去。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有一天晚上,他來到我的房間,對我說:「你的身材太棒了,讓我看一看好不好,葳芙?」在我的猜測中,他一定會先說這種具有挑逗性的話誘我脫去衣服,供他欣賞,接著又進一步誇我體態輕盈、曲線優美。現在果然如此。我相信對於女人來說,在這種情形下,一定會作些抗拒——無用、軟弱的抗拒。而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已經到達這種地步了。現在,他正向我採取象對特魯迪一樣的「科學」處置。從見到克爾特到今,我一直感覺到一種舒適的安全感。
我並不驚慌,因為一切似乎都早已準備好了。
克爾特精力充沛,又很懂得女性的需要,很會討女人的歡心。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蘊含了無限的濃情蜜意,做起愛來,令人神魂顛倒。每次完事後,我都得費一番功夫,來收拾零亂的被褥,掩飾激情後的痕跡,或者插一朵花,緩和一下情緒。
我好象受到世界一流外科醫生微妙的手術一般,接受他的憐愛,而且又是在軟綿綿的床上接受的。當然,開始時,他也跟一般男人一樣,既兇猛,又冷酷,但是又確實使我感到一種蝕骨銷魂的新鮮感,我則象是一隻時刻渴求人愛憐的小貓,等待著他的撫弄。
我一直認為,男女之間,只要經歷了肉體的親密行為,就等於已走過了戀愛的大半路程。之後,女人就形同男人的附屬物,依男人的臉色行事了。
自從克爾特擄獲了我的身子後,也同時擄獲了我的心,白天,我無時不想著他;夜裡,我魂牽夢繞著他。分分秒秒,我都為他而活。我想象不出,失去了他,我的人生還有何意義。他是我朝思暮想,一心相托的人。在我愛得發狂的時候,我也曾警告過自己要理智一點,這個男人既缺乏幽默感,外表又冷漠刻板,而且,心腸也硬,完全是典型的德國人的代表。但愛情還是戰勝了一切,每當樓梯上有腳步聲響起,我第一個反應依舊是拉直了耳朵,聽聽是否是他。我常呆坐在椅子上,沉迷地回憶他溫暖的懷抱,他強有力的臂膀。
我為他做一切事情,為他燒可口的菜,為他補破洞的衣服,還為他做一切我力所能及的事。這種毫不猶豫的愛,使我有一種奇異的、幸福的感覺。他使我變成了一位典型的德國太太。雖然有時我自己也彷彿覺得失去了自我,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跟班,恭恭敬敬地跟在主人後面,亦步亦趨。但即使這麼想,我從心裡還是很滿意自己目前的處境的,從沒想過要稍作改變。某些時候,我會有一種打破現狀的衝動,想大聲地吼兩聲,或引亢高歌一番,可冷靜下來後,我又檢討自己,覺得這種突來的激動,不過是對社會的一種無力的反抗,毫無女性的溫柔,和克爾特要求的女性大相徑庭。他是個嚴肅的、循規蹈距的人。做事穩健,按步就班,說話不疾不徐,連日子都分配得好好的:每個星期六,我們共進美味的晚餐,然後上床做愛……。
當然,這是我們倆共認的幸福之道。他厭惡一切違背自然的東西——例如抽菸、喝酒、安眠藥、爵士樂、節食、同性戀等等。凡是違反人性、違反自然的行為,他都反對。
這一點,我是沒意見的,因為我也是在樸實的環境中長大的,生活一直很單純,除了和德立克那段交往以外,我也不喜歡在亂七八糟的酒店裡喝酒,甚至以前那種說起來很好聽的拋頭露面的記者生涯,我也不願再嘗試一遍。自從跟克爾特共同生活,耳濡目染,我的生活又好象回到多年以前那種單純之中,我跟克爾特之間的感情,也不知不覺進入了另一種更寧靜的境界中。
即使如此,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自從我們住在一起後,克爾特就把我帶到一家出名的女醫師診所去,由她向我講述各種避孕措施,還替我決定今後採取什麼方法,可她又提醒我說,什麼事都會有百密一疏,要我小心注意。不幸的是,我真的被她言中了。最初,我覺得身體不適,似乎起了某些變化,可我還安慰自己,也許是個誤會吧,並沒向克爾特提起。
可後來跡象越來越明顯,我不得不打算硬起頭皮告訴他。因為我真的無法獨自面對這精神上的壓力。再說,也不要太悲觀,也許克爾特會很高興地擔負起責任,甚至向我提出結婚的建議呢!而且,他一定會為了那尚未出世的小寶寶,對我噓寒問暖,照顧得更加無微不至。當然,這只是最好的打算而已,他真正的反應,我不得而知,不過至少,他會同情我,會比平日更加的體貼我、安慰我,再一遍對我說些甜蜜的話。當他站在宿舍門口想和我道別時,我終於告訴了他。聽完我的話後,他把我圈在他頸上的手臂緩緩拿開,用又似憤怒,又似不屑的眼神,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然後,手放在門把上,黑著一張比冰更冷的臉,對我說:「那麼,你的意思呢?」
只說了這麼一句,他就用力摔上門,毫不留戀地走出了屋子,只留下愕然發呆的我。
我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面對著牆壁,心中一片空白。剛才的一幕粉碎了我的心,也驚醒了我的夢,但我真的不知,我又做錯了什麼事,說錯了什麼話。克爾特剛才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呵,天哪!縱使不是最好的,也千萬別是最壞的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可以再承受一次打擊。想來想去,我無力地鑽進被子,帶著滿臉的淚水,我就這麼哭著睡過去了。
就這樣,冥冥中我已預感到事情的不妙了。第二天早上,我習慣性地敲他的房門,叫他一起上班,沒想到他早已走了。到辦公室後,我看到連線我們倆的辦公室的那扇總是開著的門已緊緊地關上。大約十五分鐘之後,他開啟門,走過來說:
「麻煩你到我那兒一趟,我有事和你商量。」那滿臉冷峻的表情似乎面對的是一位陌生人。進去後,他讓我坐在他的對面,活象上司和部下一般。呵!我又被男人欺騙了!
原來難以出口的事,他卻不含一絲感情地象背誦公文似的說了出來:「我們一直都相處得很融洽,彼此都以對方為榮,而且確實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
在這期間,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歡樂,由於你的幫助,我才感到生命是如此的可貴,生活是如此的充滿朝氣。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好好的開始,也要乾乾淨淨的結束,好聚好散,這樣才會在彼此心目中留下美好的印象。到目前為止我們倆確實是好朋友(他用了「朋友」這個詞),但好朋友終歸只是好朋友,不該有任何婚姻的約束,我們都有自己的自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互不相干。本來我們可以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多享受一下人生的,但是由於當事人中一人的錯誤和疏忽(好象專指我一人),造成了今天這種令雙方都感到麻煩的局面,所以,我們要馬上想辦法解決它!稍微處理不慎,它就有可能影響到我們今後的生活。至於婚姻,不在問題之內(真是可悲,他看中的只不過是我美好的胴體、漂亮的臉蛋,他可曾有一絲真心的愛過我)。我覺得我本人似乎繼承著混血者的個性(希特勒的個性),所以結婚的物件,還是以德國血統的小姐為主。對於我們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我感到相當遺憾,不過這暫且不談,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讓你儘快接受必要的手術,否則,胎兒超過三個月後更難處理。所以,你要火速坐飛機離開這兒,直飛蘇黎士,找一家旅館住下來,然後再打聽一下這家旅館醫生的名字。
在蘇黎士,醫術高明的醫生很多,只要你和醫生好好商量,他一定會理解你的處境。
瑞士的醫生一般都很友善、隨和,他會主動向你提供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然後,你可以通過這位醫生打聽有關的婦產科醫生。我相信蘇黎士有很多優秀的婦產科醫生。
接著你就去拜訪這位婦產科醫生,在有關的檔案上簽字。他把病房安排好後,那麼一切問題就可在一個星期內完全解決,這種手術在瑞士並不違法,不需要檢查你的旅行護照,名字也可以隨便捏造一個,當然,一定要是什麼太太才行。只是費用昂貴,聽說要一百到一百五十英鎊左右。關於錢的問題,我已考慮過了。」他開啟抽屜,遞給我一個信封,「你在這工作已近兩年了,這裡是一個月的遣散費,裡面有一百二十英鎊。」接著他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五十英鎊遞給我,「至於買飛機票以及其他零星雜費,就在這裡了。為免去匯兌麻煩,所有的錢都換成了德國的現鈔。」
他緊盯著我,臉上帶著一抹得意的笑容,似乎在等我向他說謝謝,或者誇他又能幹又慷慨似的。可當他看到我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時,他又慌忙說了一些話,勸我不要煩惱,一切都會好轉的,不幸的事在人生的旅途中太多了,已經見怪不怪了。
本來人生就是無邊的苦海!然後他又說,過去他也交了很多朋友,可從來沒有象和我在一起這麼快樂過。現在要分手了。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感到悲哀。從昨晚到今天為止,他本人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希望我能原諒他,同情他現在的心情。
我默默地站起來,把這封信揣到口袋裡去,對這個我曾深愛過的人,他的金髮、嘴唇,以及健壯的肩膀,作了最後的一瞥,忍住從眼眶滑下來的淚水,急忙逃了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自己關在裡面。
認識克爾特之前,我就已經是失去一隻翅膀的鳥了,現在,剩下的一隻也被折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