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情萌動

愛的漩渦 伊恩·弗萊明 第2頁,共2頁

想著想著,我的臉不由得象火燒一般的炙熱起來。終於,我鼓起勇氣問他有沒有準備「那個東西」?他怔了怔,隨即露出笑容,說:「我沒帶,不過這很簡單,附近的藥房都有,而且二十四小時營業,只要我想要,即使外面颳大風下大雨,我都可以買到。」話還沒完,他迅速地在我臉上吻了一下,又摟了摟我,然後飛快地跑出小屋去了。

我茫然地坐著,雖然眼睛望著前面的銀幕,但卻什麼也看不見。我的思緒很亂,理不出個頭緒來。我想我還是認命好了。現在是騎虎難下,我已沒法再拒絕他了,他一定很快就會跑回來。可是……,今晚要在這個烏黑的電影院,烏黑的小房間裡和他做那件事,整個身體毫無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面前,由他恣意觀賞、玩弄。今後我將不再有任何秘密,他會瞧不起我,他會看輕我。想到這裡,我驀地站了起來,想逃出這家電影院,隨便跳上哪一班車,儘快離開這裡,回到倫敦去。但是,一張憤怒的臉孔立即浮現在我的眼前,那是他的臉。由於我臨陣逃脫,他憤怒得變了臉。原來在他心目中佔有相當位置的我,會因此而失去地位。原來完美的印象也將就此喪失。這樣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感情將走入死路。何況沒有讓他盡情地享受,我總覺得欠了他什麼似的;倘若今晚得不到發洩,他滿腔的熱情一定無處可寄,一定會積悶得很痛苦,這樣反而不好。但我還是想不通,反正終有一天,我會完完全全地奉獻我自己,他又為什麼一定要選擇今天這特別的日子呢?為什麼他一點兒也不理會我的意見呢?我曾經聽別人說,男人和女人頭一遭同床而眠,而且又做那種事,絕對不會有很大的快樂的。想來想去我終於想到一條暫緩之計,我可以草率地讓他做,然後早點結束,這樣一來,既不會觸怒他,我倆的感情也可以安安穩穩地持續下去。

忽然,小門「呀」的一聲被開啟了。外面的光線射得我睜不開眼。他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附在我耳邊說:「我買到了。不過,我去的時候,正好櫃檯上站的是位年輕的小姐。我就結結巴巴的,不曉得要怎麼說才好。猶豫了一會兒,沒辦法,我只好硬起頭皮說:‘我想要那種不會使女孩懷孕的東西。你懂嗎?’想不到她居然若無其事地問我,要什麼品質的啦,什麼牌子的啦等等。這我可沒什麼經驗,只得說要最好的。這個女孩先意味深長地對我抿嘴一笑,好象在打量我需要用什麼樣的尺寸,然後才轉身去拿東西。」

他嘰嘰咕咕地說到這裡,喘了一大口氣,然後自顧自地笑起來,一面緊緊地抱住我。我也向他疲憊地笑了一笑。看他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我實在不忍掃他的興。

這年頭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我就權當它是一場戲好了,我只要好好演好自己的角色,又何必憂心忡忡,疑慮重重呢?尤其物件他這種人……

他很衝動,愛撫動作特別激烈,我痛得幾乎忍不住哭出聲來。後來他索性把椅子推到房間的角落去,露出較大的空間來。他把上衣脫下來,鋪在地板上,讓我躺下。我無奈地照辦。他馬上跪下來,把手伸到我的裙子裡面。

我屏住呼吸,全身硬梆梆的。他撫摸我的小腿,要我把兩腳抬起來,對著銀幕。

我看到,他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芒,就好象我是隻待宰的羔羊,他要把我活吞了下去。

可是這種姿勢使我覺得很不舒服,只好低聲哀求他:「別這樣,德立克,我覺得很難受,尤其在這個地方。」他似乎沒聽見,一步跨過,粗暴地騎在我身上。我整個人都被他壓在下面動彈不得。他的手緊緊箍著我,呼吸急促,喃喃囈語,顯然已經不能自控。我想,現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儘快把渾身的慾火發洩出來,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二件事是他所關心的了。

正在此時,我做夢也沒想到,發生了一件比世界末日降臨更可怕的事。

一道黃色的燈光射了進來,緊接著有人喝道:「喂喂喂,你們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把我這兒當作什麼地方了?看看你們那醜樣!」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當時沒昏過去,昏過去倒也好了。德立克象彈簧似的一躍而起,臉色由青變紅,由紅變紫,漲成了豬肝色,一面笨拙地用手去扣褲子紐扣,但瑟瑟發顫,連扣了好幾回,總是扣不上。我縮在角落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似乎已死過一次了。最終,我努力撐穩顫抖的小腿,緩緩地站起來,頭垂到胸口,象犯人一樣等候著宣判。老實說,我此時唯一的希望就是立即死去!

那忽然從地下冒出來的黑影,指著我散落在地下的手提包和內褲說:「把那些東西揀起來!」這句話象千斤錘似的,擊得我抬不起頭來。我慌忙蹲下去把內褲拾起來,左右不是地方,不曉得要藏在哪裡才好,天哪!為何我不消失掉!「你們這對骯髒的野狗,還不快給我滾出去!」他已側身站在出口處了,我們趕緊象兩隻落荒的野狗逃離了那黑漆漆的小屋。

那人「砰」的一聲把門甩上,大大咧咧擋在我們面前,生怕我們逃走似的。這時候,在電影院後座看電影的三兩個人走了出來,探頭探腦地朝我們這裡張望。糟了,這些看電影的人一定也聽到了管理員的叫罵聲。他們一定已經知道了一切。我們兩人的談話、動作,還有德立克剛才的那些……。一想到這裡,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得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走到門口,賣票的女孩放下了她的工作跑出來對我們上下張望,在電影院入口處看廣告欄的人,也不約而同的回頭,向我們投以輕蔑的一瞥。

這個管理員是個黑皮膚的大胖子,穿了一件土裡土氣的舊西裝,胸前還插了一朵花。他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把我仔細打量了一番,臉孔由於生氣漲成了紫紅色。

「你們這些骯髒的傢伙!」他盯了我一下。「對啦,以前我就見過你,也是在這兒,簡直就是妓女一樣!象你們這樣的人,我不叫警察來抓你們,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還不趕快多謝我?要知道,你們犯的是猥褻淫亂,有傷風化罪!」這些冷酷無情的句子,從他口中一字不差地吐出來,象經過訓練似的。不知他對這種特別屋裡的其他戀人,是否也擺出這種態度。

罵了許久,他還不肯罷休,摸摸口袋,掏出他的記事本來說:「喂,叫什麼名字,自己如實道來吧。」他用口水舔了舔那半截鉛筆,眼光轉到德立克身上。剛才意氣風發的德立克,象鬥敗的公雞一樣縮在那裡,嚅嚅地說:「呃,我叫傑姆士·克蘭特(現在正上演的電影中的主角就叫蓋利·克蘭特),家住奈特貝特區洋槐路二十四號。」管理員抬起頭:「沒聽說奈特貝特有條洋槐路,只知道有條叫亨利·牛津路的而已。」德立克馬上就掙扎似的大聲說:「怎麼沒有?在小巷裡。」一會兒,他又虛弱地介面:「雖然在小巷,不過……。」管理員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看看我說:「那麼你呢?」他的表情不懷好意,好象面對著一個娼妓。我覺得很渴,於是吞了吞口水說:「我姓湯普生,全名是維多利亞·湯普生,家住倫敦托馬斯路(由於過分緊張,差點說成湯普生路),門牌是二十四號(號碼和德立克的一樣,等講出後我才發覺,由於緊張,實在沒法考慮其他)。」「屬什麼區?」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只得生氣地看著他不回答。「喂,我問你郵政區號。」他戲弄我似地提高音調。我忽然想到吉普賽區,於是無力地答:「sw六區。」寫完之後,他啪的一聲把記事本合起來,說:「好了,快給我滾開!」一面指著外面的馬路。

我們嚅嚅無言地照他吩咐離開,可是他又從後面追過來指著我們大聲叫喊說:「以後不要再來光顧了,你們兩人長什麼樣我已看得一清二楚,再給我瞧見的話,叫警察來!」

這時候,已經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三三兩兩地站在馬路邊,有些面露嘲笑,有些對我們指指點點,嘴裡嘰嘰咕咕地不知在說些什麼。我緊挽著德立克的手臂(為何不是他挽著我呢),急步逃開光亮的地方,本能地拐向右邊一條下坡的路。我們越走越快,雖然已經鑽到小巷裡了,但我們仍沉默著,一語不發。車子停在坡頂,可我們實在不敢再回到那地方,只好不坐車子,另外想別的辦法回去,反正只要不再接近那倒霉的電影院就行了。

可是德立克不久又改變了主意,想把車子開回來。他緊鎖著眉,考慮了一會兒,說:「車子的車號被那些人記去了實在不好,我還是把它開回來吧!

這次我一個人去,待會兒我們在溫莎大廈華拉斯街的對面見,大概十分鐘就可以把車開到那裡。」說完他一把推開我,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我木然地站著,注視他遠去的背影。他一向是個灑脫的人,走路總是昂首挺胸,現在卻沒了往日的模樣了。一直到不見了他的身影,我才孤獨地走過和華克街平行的那條路。

直到這時我才稍微清醒了一點。這才發現手上仍拎著那條內褲。我把內褲收到手提包裡去,掏出鏡子,藉著路邊的燈光,打量了一下大難後的自己。

我的臉色灰白透綠,眼睛空洞洞地掛在眼眶裡,不復往日的神采。本來柔順的頭髮也因剛才一躺而弄得披散在腦袋上。嘴唇上的口紅,則被德立克剛才狂風驟雨般的擁吻弄得斑駁不堪。在這難得冷靜的時刻裡,我想起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這對骯髒的野狗!」這句話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很貼切啊!我覺得全身發冷,一種從未有的下流感霎間湧上了我的腦海,讓我覺得一陣陣的噁心。今天的事是就此終了,還是要繼續再發展下去呢?我又想起這以前的好幾個星期六,我們在特別小屋中翻三倒四的動作,一定被人暗中偷看了去,這些人也許早把德立克的車號記下來了,或許那些常在戲院附近走動的小孩也把車號記了去。每個犯罪現場,總會有人愛管閒事!那個管理員說,我們犯了罪,這些罪在保守的、新教徒的英國,簡直是罪大惡極、無可寬恕……。

當德立克從地下彈起的一剎那,他赤條條的下身一定全入了管理員的眼睛。

啊呵!越想越噁心,我不寒而粟。這一輩子從來沒碰到過這麼丟臉的事。他們會記清楚我的臉嗎?他們會認得我嗎?想到這裡,我不禁把頭深深地埋進了掌心裡。

啊!只希望這是一場夢!即使是惡夢也好。現在我唯一慶幸的,是可以暫時離開德立克了。現在他也許已把車子開到,在那兒等我了。我朝鏡子瞥了最後一眼,拍拍面頰,整整頭髮,然後趕快橫過馬路,拐彎朝溫莎大廈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情不自禁地回頭張望,生怕有人跟蹤似的,可縱使我一再告誡自己要鎮定,那些鄙夷的嘲笑聲和指摘聲,還是由四面八方湧過來:「看哪,就是那女孩兒!」「就是那傢伙!」「嘖嘖嘖,真不要臉,她的身體已被弄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