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風驟雨

愛的漩渦 伊恩·弗萊明 第2頁,共2頁

有人稱這條路作托里米·賀達斯的。也許因為這條路是在湖泊旁邊吧!觀光旅館位於湖泊的南岸。旅館的大廳面對著大馬路。旅館裡有客房四十間,配備完整的廚房、浴室、廁所裝置。在房中可俯視整個湖泊。牆壁採用有光澤的松木作為材料,屋頂是魚鱗狀,房裡還有冷暖空氣調節器、電視機等,此外還有兒童遊樂場、游泳池,有玩水球的地方,真是應有盡有。遊樂設施屬一流,吃的方面,旅館備有簡易食堂。從喬治湖的那頭,每天兩次,有人將新鮮的肉類、果蔬運送過來。需要什麼,只要吩咐一聲就行。雖然旅館耗資龐大,約二十萬美元,但開張以來,一直生意興隆,旅客盈門。旺季從七月一日開始,持續到十月初,其間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尤其是七月十四日到九月的第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勞動者公休日」,更是經常高掛「客滿」的牌示。這裡收費非常昂貴,不能久住,住得越久花錢越多。那對情緒變化無常的梵西夫婦,以每星期三十美元僱我來做接待客人的工作,並供應三餐。好在現在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了,我再也不受這對討厭夫婦的干擾了。因為在今天清晨六點鐘,他們駕著一輛閃閃發光的馬車,朝格蘭·賀滋方向奔去,回他們的老巢特洛伊去了。看著他們離開,我的心情馬上開朗起來。和他們糾纏了這麼久,我似乎被釘在這裡,老是沒法離開。尤其梵西先生這個老色鬼,他的手象只動作靈敏的蜥蜴,總是盤在我身上。今天走之前,他又來纏我,把我氣極了,用高跟鞋狠狠地蹬了他兩下,他才放手。他勉強忍住痛,皺了一下眉,然後又嬉皮笑臉地說道:「噢,我現在才知道,你還有這麼在火氣!

不過放心好了,我只是試試你,希望到明天中午有人來向你接收旅館的時候,你能平心靜氣地住在這裡。今晚你一人住在這裡,做個好夢吧!」聽他這樣說,我不禁啞然失笑。這邊,梵西太太已經不耐煩地跑向馬車:「喂!你怎麼還不來?你那些該死的精力,看樣子今晚當街就可以發洩出來了。」她尖酸地一邊說,一邊驅動車子。忽然她回過頭來看著我說:「那麼,再見了,可愛的小女孩。別忘了常寫信給我們喲!」說完露出一臉神經質的笑容,然後策動馬韁,調轉車頭,把車子趕上了馬路。他們的側面看起來有點乾巴巴的,讓人生出些同情。呵,這對夫婦的外貌,真象某篇小說所描繪的一樣。

到底是哪一本小說,我一時卻想不起來了。說起來他們雖然有點飛揚跋扈、陰陽怪氣,但總算還沒做出什麼壞事,不過我還是希望今後能跟更高尚一點的人交往。

我茫然地望著賓士的馬車逐漸消失在遠方的馬路上,腦子裡浮動著的是和他們相處時的情景。然後我抬起頭來仰望北方的天空。今天天氣晴朗。這種天氣,當地人稱作「十月半的瑞士晴天」。我注意到天空中有絲絲浮雲,在夕陽的照射下,好象一些豎立起來的頭髮。它們逐漸變成帶桃紅色的黑影,掛在高高的天空中。一會兒,起風了。風在樹梢上發出了「籟籟」的響聲。

馬路伸向遠處,和湖泊連線在一起。看守湖泊的警衛已經離開了。他站崗的地方,有一盞黃色的路燈。風吹在路燈上,引起燈興不停地晃動。一陣風迎面向我吹來。我聽到風中夾著細碎的金屬撞擊聲。雖然聲音不大,可是足夠令我毛骨悚然了。

平靜的湖面受到風的吹襲,起了層層小波浪,拍打在湖畔的石堤上。旅館後面和馬路的那頭,似乎站了幾個站崗計程車兵,但仔細一瞧,原來只不過是些樹木而已。正當我仔細研究周圍景物的時候,忽然想上洗手間,不由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著我又回憶到我孩提時候的事情。往事象開了閘的洪水般從腦中渲洩出來,一發不可收拾。那時候,我總喜歡和別的小朋友在黑漆漆的晚上玩捉迷藏的遊戲。我最喜歡躲的地方就是樓梯腳的櫃子裡。一邊躲,一邊把耳朵豎得老高,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傾聽下樓梯的腳步聲。聲音越近,心也「砰、砰、砰、砰」跳得越厲害,好象要從嘴裡跳出來似的,腳也站得僵硬了。如果站的地方門沒關好,正好露出一點光線,被其他的夥伴發現的話,他會一頭栽進來說:「噓,讓我跟你作伴。我們一起躲在這裡吧!」還故意壓低聲音,又把門輕輕的關好,卻又忍不住咕嚕咕嚕的笑開來。兩個小身體靠在一起,溫溫暖暖的,很舒服,但更主要的是好象增加了一個同盟,可共同抵抗敵人似的。現在長大了,過去的事雖然有些模糊,但是想到當時躲躲藏藏的恐懼感,到現在背後還會直冒冷汗,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這也許是一種對危險的本能反應。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純真,真是非常懷念,不由得越發珍惜當時的心境。看看這種天氣,天陰沉得厲害,也許馬上會來一陣雷電,或者颳風下雨。現在我只想逃離這個混沌陰暗的地方,最好是在陽光舒適的屋裡,喝杯咖啡,聽聽音樂,悠哉悠哉地度過這一段時間。

天色終於昏暗下來。今晚也許聽不到鳥兒們在黃昏時唱歌了。也許它們早已預知今晚這場暴風雨,躲到林中自己的巢裡去避難了。其他的動物,比如松鼠、鹿等,也跑得無影無蹤。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又是這樣的天氣,有閒情逸致出來溜達的,大概只有我一個。終於,我呼吸到柔軟、潮溼的空氣。這些空氣裡還含有松葉及青苔的幽香。我貪婪地深吸了好幾口,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暢。風呼呼的吹著,整座樹林變得陰沉沉的,附近有一隻膽小的貓頭鷹忽然叫了起來,聲音十分古怪。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寂靜。我走出有燈光的門口,站在馬路中央,仰望天空。風越來越厲害。我的頭髮被吹得往後飄動。天空劃過一道閃電,地平線上一露出刺眼的一道白光,然後沉悶的雷聲就響起來了。接著,強風猛烈的吹來,樹木手舞足蹈起來,加油站那邊的黃色電燈左擺右搖的跳躍著。大顆大顆的雨滴從天而降,灑在我身上。

我全身很快淋得溼透,不得不拔腳往回跑去。

衝進屋子裡後,我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緊緊把它鎖好。馬上,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傾瀉下來。剛才真是危險極了。這些嘩啦嘩啦的下雨聲,仔細一聽,似乎不盡相同。打在屋頂上的,好象是敲打空鐵罐發出的聲音;打在窗戶上的,則象是金屬碰擊的尖銳聲。同時,連線屋頂的排水管,好象已經裝滿了水,不時傳來流動的激烈響聲。在這些不同聲音的伴奏下,這場大雨顯得更聲勢浩大、驚心動魄。但是,我已經輕輕鬆鬆躲在溫暖的屋子裡,收聽這場奇妙的交響樂了。忽然身後爆開了一個很大的響雷,接連來的閃電把屋子照得通明。雷聲就好象大型炮彈爆炸時所發出的聲音一般,把屋子震得搖搖欲墮。忽然「噼噼啪啪」,一塊玻璃被震碎了,摔落在地上。雨水迫不及待地傾瀉進來。

我驚得捂住耳朵,無法動彈。忽然,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大地象是又恢復了寧靜,只聽到激烈的、單調的雨水打下來的聲音。這聲音象是在嘲笑我,又象是在安慰我:「怎麼樣?你做夢也沒想到吧,這種山間的暴風雨是你從不曾見過的。別以為躲在屋裡就什麼也不怕了。這座屋子實在是受不了打擊的。我可以把這屋裡的燈滅掉,也可以把這破爛的天花板撕碎,把閃電和響雷倒進你屋裡,給你一點‘亮光’!或者,乾脆讓你觸電吧!反正我會讓你在屋裡待不下去,最後,讓你跑進雨裡,到喬治湖那邊去。你不是喜歡孤獨嗎?好呀!如果你還不認輸,我還有更厲害的辦法來對付。」我還沒反應過來,又一道白色的強光閃進屋內,接著一個炸雷震得我耳朵嗡嗡作痛,我幾乎懷疑自己會變成聾子。不過這次的雷聲和上次不一樣,這次給我的感覺是前後左右都受到炮擊似的。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東倒西歪,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全身發軟,跌跌撞撞地癱在椅子上,雙手緊抱著頭。啊!我真蠢!

為什麼非得要孤孤單單呆在這兒呢?隨便什麼人,趕快來吧,只要能在這兒陪我,度過這恐怖的一夜,幫我擋風遮雨就太好了。真要有那麼一個人出現那該多好啊!可是,噢!或許這並不是一場普通的暴風雨,也許暗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也許完全是衝著我來的!你看!又來了!這慘白的光和雷聲!

我得趕快想辦法求救,打電話吧!可是梵西夫婦離開之前,已把電話費繳清,所以電話線已被剪斷了。怎麼辦?對了,我只要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霓虹燈的開關。燈一亮,就會出現「有客房」的標示,路上的車就一定會看見,那麼就有人會為了躲雨而來到這裡。可是,當我掙扎著爬起來要按開關時,又一道閃電,似乎在警告我不許動似的,接著是轟隆轟隆的雷聲,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已被擊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