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是這麼回事,」局長衝邦德皺了皺眉頭,「不過,這件事的確和情報局無關,幾乎就等於是樁私事。考慮再三,只有你能夠幫我一把。」
「那當然,先生。有事儘管吩咐好了,我盡力而為。」邦德顯得十分興奮。
堅冰終於摧毀,邦德感到一陣輕鬆。也許是老人家的某一位親戚遇上了麻煩事,而他又不樂意請蘇格蘭警察幫忙。訛詐?有可能。要麼就是毒品。他很高興局長會選中他來料理這樁事情。對他來說,這是一項莫大的榮譽。而在局長這一方,他從來都是對政府財產和私人財產之間的區別和界限一絲不苟的。為了一樁私事動用邦德,在他看來和偷竊政府的錢財毫無兩樣。這或許就是他頗費躊躇,難於開口的原因吧。「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局長的嗓子有些沙啞,「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外出一個晚上就足夠了。」他停頓了一下,「呃,你聽到過有關雨果·德拉克斯爵士這個人的傳聞嗎?」
「聽說過。」局長提到的這個名字使邦德大吃一驚,「差不多每一家報紙都報導些關於他的事情。《星期日快報》正在連載他的生平。好象此人來頭不小呢。」
「我知道,」局長簡短地說了一句,「告訴我你從報上看到的那些事實。
我很想聽聽你對他的看法與見解,為我瞭解此人作參考。」有好一會兒,邦德凝視著窗外,設法理清自己的思緒。局長不愛聽雜亂無章的談話。他最討厭對方拐彎抹角,哼哼哈哈。他喜歡乾脆,一語道的之談,容不得含糊其詞,讓他聽起來費腦筋。
「是這樣的,先生。」邦德終於開口說話了,「這個人首先是位民族英雄,公眾一致仰慕他。我覺得他的地位與傑克·霍布斯或戈登·理查茲不相上下。人們是真心地喜愛他,覺得他是個超人。他的外貌十分平平,臉上佈滿戰爭留下的傷痕,嘴有些大,甚至有些故作姿態。不過談到他對國家的貢獻時,那又當別論了。如果你想一下他正在掏自己的腰包為國家做的事遠遠超出了任何一屆政府的能力範圍,你可能會覺得,就是讓他當首相也不過分。」
邦德看見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象是蒙上了一層寒霜,但是他成心不想加以理會。
他要痛快淋漓地表達出對德拉克斯成就的羨慕。「總而言之,先生,」
他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看起來這些年來,正是一個四十剛出頭的人使我們這個國家免遭戰禍。對於他,我有著和大多數人相同的感受。不過,至今為止仍然沒有人能解開他的身份之謎。這對大眾來說深為遺憾,可我覺得毫不奇怪。雖然他終日尋歡作樂,但看上去倒有點象是孤孤單單。」
局長乾巴巴地笑了笑,「你所說的這一切就象是從《星期日快報》上照搬下來的。他無疑是位非凡的人物,不過,他有哪些非凡的業績,你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不妨都道來我聽聽。
「好的,先生。不過報上的事實很難站住腳。」他又一次望著窗外,集中精力,理清思路,然後轉過身來望著局長。「1944年冬天,德國人從阿爾丹尼突圍時,留下了大批游擊小分隊和破壞小組,並給他們起了個可怕的名字——狼人,讓他們大肆進行各種破壞活動。這些狼人擅長偽裝,精通各種敵後潛伏的技巧,甚至在我們的部隊和盟軍攻克阿爾丹尼、橫渡萊茵河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中的某些人仍然在活動。有的潛入各地,有的加入聯軍服役,在野戰醫院裡擔任救護工作或充當司機。這些人暗地幹了不少壞事,比如暗殺受傷的官兵並消屍滅跡等等。
「在他們的顯赫戰跡中有一件奇功,就是炸燬了盟軍的一個後方聯絡指揮部。
這類指揮部的正式名稱是‘增援部隊協調部’,是混合單位,由盟軍各國的成員組成:美國的訊號兵,英國的救護車駕駛員等等,共同組成這個流動單位。‘狼人’們本來打算炸掉食堂,不過爆炸時戰地醫院也跟著一起遭了殃。死傷一百餘人,辨認死傷者的身份成了一件極其困難的工作。其中就有德拉克斯,他的半邊臉被炸飛了。他完全喪失記憶達一年之久。人們到最後還是弄不清楚他究竟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共有二十五個身份無法驗證的死傷者,我們和美國人都辨認不出來。
他們或是肢體不全,或是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證明材料。一年以後,當人們在盟軍的情報機關的舊檔案中查到一個名叫雨果·德拉克斯的無親無戚的人——一位戰前在利物浦碼頭工作過的孤兒——時,他臉上流露出某種關切之情。此外,名單上的照片和身體特徵也或多或少地與他受傷前的情形相吻。從那時起,他的病情開始好轉,並開始提到過去記憶中的一些簡單事情。醫生們很為他驕傲。後來,戰時委員會找到了一位曾和這個‘雨果·德拉克斯’在同一突擊隊裡服過役的人,他趕到醫院,證實了那個病人就是德拉克斯。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後來報界的宣傳也沒有引出另一個德拉克斯來。於是1945年底,他終於以這個名字復員,得了一筆復員費,並且終身享受殘廢軍人津貼。」
「不過他還是說不知自己是誰,」局長打斷他的話,「他是‘長劍’俱樂部的會員,我時常和他一起玩牌,飯後同他聊天。他說有時他會有一種‘強烈的懷舊感’。常常去利物浦,極力想回憶起他的過去。」
邦德的眼睛越來越大,表明他對此人越來越感興趣。」戰後,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他好象銷聲匿跡了。隨後,英國商界開始從世界各個角落聽到他的傳聞。金屬市場是最先聽說他的。他好象是找到了一種稱為‘鈮’的礦砂,這種礦砂極其稀有、昂貴,人人都想把它佔為己有。它的熔點高得出奇,缺了它就不可能生產出噴氣式飛機的引擎。這種礦砂在世界上極其稀有,每年開採出的總量不過幾千噸,多半都是奈及利亞錫礦的伴生礦。德拉克斯一定很早就預料到噴氣式飛機時代,因此他走在了大多數人前面。不知他怎麼搞到了一萬英鎊,在1946年買進了三噸鈮礦砂,每噸約值三千鎊。他把這批貨賣給了一家急需這種原料的美國飛機公司,淨賺了五千英鎊。此後他主要做這種礦砂的生意。六個月,九個月,一年。三年後他已獨霸了鈮權。只要用鈮,任何人都得去向他求購。在這以後,他也在其他方面投資,如蟲膠、波羅麻、黑胡椒,凡是能賺錢的行當他都幹。當然,他是幸運兒,是興旺發達的商品潮流中的幸運兒。當然,他也有非常窘迫的時候,然而,他總是有足夠的力量度過難關。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他賺了錢,就會立即進行再生產。
比如說,他率先在南非購置廢棄礦山。這些礦山由於含有鈾礦石正在被重新開採。這無疑又是一處財源。」
局長銜著菸斗,盯著邦德,平靜地聽著邦德所說的一切。
「毫無疑問,」邦德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中,「這一切都使倫敦商界深感迷惘,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商人們不斷地聽到德拉克斯的鼎鼎大名。不管他們想要什麼,總能在德拉克斯那裡買到,而且價格總是遠遠高出他們的所料。據說,他的生意都是在丹吉爾成交的。那裡是自由港,免稅的,也沒有通貨限制。到1950年,他的財產已無數可計,於是他重返英格蘭,開始揮霍他的錢財。他揮金如土。他擁有最豪華的住宅;最精良的汽車;最漂亮的女人;大歌劇院的包廂;獲獎的馬群;獲獎的花木;兩艘遊艇,他還對‘行走者杯’球隊的贊助;為水災基金捐贈十萬英鎊;在阿爾伯特大廳為護士們舉辦大型舞會等等。沒有哪一個星期他不引人注目地出現在報紙的頭版頭條上。儘管如此他卻越來越富,人們也喜歡他越來越富。象是天方夜譚,卻又真實地出現在生活之中。於是人們倍受鼓舞。一個利物浦的傷兵能在五年裡幹出這一切,他們或他們的兒子又有什麼理由不會成功。
「隨後,他出人意料地給女王寫了那封大膽的信:‘尊敬的陛下,請恕我非常冒昧……’於是第二天的《星期日快報》的頭版上出現了一條標題:《冒昧的德拉克斯》,報道了他如何打算把他在鈮礦砂上的全部股份捐贈給大英帝國,建造一枚射程幾乎可以遍及歐洲每一個首都的核導彈,作為對那些預謀轟炸倫敦的人的直接回答。他打算從自己腰包裡掏出一千萬英鎊;而且已經搞出了導彈的設計圖,正在物色人來製造。
「這事後來拖了幾個月,人們都不耐煩了。問題出在議院。有的議員甚至提議女皇採取投票方式決定同意與否。隨後首相宣佈導彈的設計已經被專家們認可,女王出於不列顛人民的利益願意接受這份禮物,並以爵士榮譽作為對贈獻者的贈禮。」
邦德打住話頭,幾乎完全神往於這個非凡人物的經歷之中。
「不錯,」局長說道,「《我們時代的和平》,我還記得報道那事的標題,說來是一年前的事了,現在導彈就要完工,名字是‘探月’號吧。」他又陷入沉思,凝神眺望著窗外。
他收回目光,越過桌面,看著邦德。
「就這些了,」他緩緩地說,「我並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一個神秘的故事,一位非凡的人物。」他打住話頭兒想了一下,「只有一件事……」局長用菸斗尾部敲打著牙齒。
「什麼事,先生?」邦德問道。
局長好象在考慮該不該說出來,他和藹地望著坐在對面的邦德。許久,才說:
「雨果·德拉克斯爵士在牌桌上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