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穿過了加拉塔大橋,停在香料市場外面。司機領著邦德走上幾級破舊的樓梯,進入了一個充溢著異國情調的市場中。這裡熱熱鬧鬧,人群川流不息,叫賣聲、吃喝聲不絕於耳。許多藝丐和肩扛口袋的腳伕東串西跳。他們沒走多遠,便向左拐了個彎。這裡略為清靜些。他們走到一個拱門前。前面是一條旋轉而上的石階。
「先生,克里姆先生在左邊最裡面的房間裡。如你找不著的話,您只管問別人。大家都認識他。」
邦德拾階而上,來到一間會客室前。一個傳者問也不問他是誰,便領著他從許多鋪著多彩瓷磚的小房間走過,來到了最裡面的一間屋子。克里姆正坐在牆角的一張辦公桌前等著他。桌旁窗子下面就是香料市場的入口處。
「夥計1快坐下,喝上幾杯。喝點葡萄酒怎麼樣?」他一邊高興地和邦德打著招呼,一邊吩咐傳者把酒端來。
邦德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端起傳者送來的酒,向克里姆舉了舉杯,抿了一口酒。啊,這味道和首香烈酒挺象。他一口氣把一杯酒喝個乾淨。
克里姆對那幫土耳其人的所作所為大發了一陣評論後,問道:「有動靜了嗎?」
邦德搖搖頭。他告訴了克里姆調房的事。
克里姆放下酒杯,用手抹了一下嘴。他的想法和邦德完全一樣。「這場戲遲早部要開演的。我開始做了些試探性的工作,現在只能坐觀其變了。吃完飯我們一塊兒到敵人的老窩去轉轉。我想,你一定會感興趣的。當然,我們僅僅是暗地裡去拜訪,不會被他們察覺的。」克里姆自覺很機警,不禁縱聲大笑起來,‘「現在談點別的事吧。對土耳其有何看法?算了,不談這個,我沒興趣。」
片刻之後,頭一道菜上來了。邦德吃的辣味沙丁魚味道很一般,和一般的油炸沙丁魚沒什麼區別。克里姆的第一道菜是一大盤生魚片。他看邦德那迷惑的樣子說:「我要了一盤生魚片,下一道是生肉和高藝。此外,還有一盤酸乳酪。我一向不趕時髦,吃生東西是因為從前曾想當個職業大力士,為此我還專門練過。土耳其人都愛看大力士表演,這職業很受歡迎。那時候,教練規定我只能吃生東西。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我想,這對我身體有好處。不過,」他晃晃叉子說,「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吃生東西。別人愛吃什麼,我才懶得管。但我不希望看見吃飯喝酒時哭喪著臉。」
「現在怎麼不當大力士了呢?怎麼會幹起現在這個行當呢?」
克里姆叉起一片生魚,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他一口喝下半杯葡萄酒,點上一支香菸,身體往後一靠說,「好吧,既然沒什麼好說,就講講我的事兒吧。你肯定想不通,這種怪人怎麼會幹起情報局這個差事的?我長話短說,要是你還是聽得不耐煩,就叫我止住,行嗎?」
「好的。」邦德也點上一支香菸,身體向前傾了傾,靠在桌子上。
克里姆看著緩緩上升的煙霧說,「我是特拉市松人,生在一個大家庭裡。我有不少媽媽。我父親是那種令女人著魔的男人。他是個捕魚高手,整個黑海的人沒有不知道他名字的。他專捕箭魚。這種色非常兇猛,極難捕撈,而我父親卻在捕箭魚那夥人裡數頭一號。女人們都想讓他們的男人出人頭地。我父親就成為當地的一位英雄。那兒的風俗是敬重高大健壯的男人,而他正是個英俊瀟灑的大個子。所以他可以擁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必要的時候,他們會為了一個女人動刀子。這樣,我的兄弟姐妹很多。大家都住在一所破爛的房子裡。雖然房子破爛,但我的那些媽媽們把它收拾得井井有條。我的媽媽比當地任何人的都多,不亞於一個後宮。我自己的母親原來是英國的家庭教師,是在伊士坦布林看馬戲時認識我父親的。他們簡直是一見鍾情。當天晚上,他就帶她上了漁船,來到了特拉布松。她對自己的選擇從來都不後悔。在她眼裡,這世界上除了我父親之外什麼都不存在了。戰後她死了,享年六十歲。我有個哥哥,是一個義大利媽媽生的。他皮膚很白,所以叫比安柯,而我很黑,所以叫達科。我們兄弟姐妹總共十五個,小時候都在一塊長大,真是絕妙無比。媽媽們經常吵架,孩子之間也少不了動拳動腳。那個破屋子就跟個吉普賽人的宿營地一樣。每次,我們打架太過分時,父親把我們雙方都揍一頓;但如果我們和平共處,他對我們又很好。你能想象出在這樣一個家庭中是怎麼生活的嗎?」
「很難想象出。」
「你如果在這裡生活久了,就可以理解的。後來,我幾乎和父親一樣的高大強健,可受的教育比他要多。我的母親負責教育我,父親只是要我們愛清潔講衛生,要求我們一天起碼得上一次廁所,並告訴我們怎樣去理解人,理解社會。母親對英國滿懷崇敬,這種感情同時也灌輸給了我。長到二十歲時,我自己有了一條小船-就開始自己掙錢了。我生性太野,不愛呆在家裡受約束,就自己到海邊找了兩間小屋子居住。我想瞞著父母搞些女人,但運氣很臭,只是搞來一個比薩拉比亞的小潑婦。那還是我在伊斯坦布林後面的山裡和吉卜賽人打了一架才搞到的。那幫傢伙猛追不捨,那女人也不願跟我走,害得我只好把她打昏後拖回我的房子裡。到了特拉布松後,那個臭女人還想殺了我。我把她拉進屋裡後,扒光她的衣服,把她捆在桌子底下。我吃飯時,只給她點殘羹剩湯,好讓她明白誰是主人。可沒想到,我母親突然來了,說父親要見我、當她發現了那個姑娘時,她大罵我是個殘忍無恥的流氓,真後海居然生了我這麼個孽子、並要我馬上把那姑娘送回去。我母親找來衣服給那姑娘穿上,放她回去。我真想不通,我真的要送她走時,她卻怎麼著都不肯走了。」克里姆不禁大笑起來,「經過這件事情,我總算是瞭解了一些女人的心理,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的母親為她忙這忙那,給她自由,但這個不知好的丫頭卻念起吉普賽咒語,不停地罵。好在母親沒有把這事告訴父親,要不又得生事。她總是這樣-一旦我幹了壞事,把我臭罵一通,但又護著我。嗅,拉得太遠了,還是說正事吧。那天我回去見我父親時,在場的還有一個英國人。這八個子很高,脾氣很好,一隻眼睛上貼了塊黑膏藥。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說,英國人想知道俄國人在邊境的動靜,想了解俄國人在離特拉松布五十英里的英國石油和海軍基地有何舉動。那人說,只要能打聽到這些情況,他們可以給不少的錢。我的英語和俄語都講得還行,眼尖耳靈,機智敏捷,又有一條船。於是父親就讓我幫英國人做事。夥計,這位英國人就是丹西少校,前任t站站長。後來我就一直在他手底下幹活了。」
「你剛才說想當大力士,你能告訴我那件事嗎?」
「哦,」克里姆神秘兮兮地說,「那隻不過是我的副業罷了。在這裡,流動馬戲團可以很容易地通過土蘇邊境,因為蘇聯人特別喜歡看馬戲。我在馬戲團常表演用手拉斷鐵鏈和用牙咬住繩子吊起重物的節目。在蘇聯的村莊裡,我還和他們的大力士比賽摔跤。別看有些喬治亞太長得人高馬大,但卻很採。找差不多可以稱得上是常勝將軍。每次比賽完,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時候,我就裝聾作假,好象啥也聽不懂,時不時還問上幾個幼稚可笑的問題。他們都笑我傻,總是不顧忌地把所有事兒都倒出來。」
傳者端上來第二道菜。邦德的菜是酷滑肉片。這菜味道還不錯,有點象大蔥燒燻肉。克里姆吃的是一大塊挺嫩的牛排,是用生肉為原料,拌上胡椒、香蔥、蛋黃和橄攬油做成的。他叫邦德也嚐了一日。邦德連連說好。
「你也應該多吃這種東西,」克里姆一本正經地說,「這玩意兒管用,尤其對你和女人鬼混大有益處。另外,還應該去健身,這對男人來講至關重要,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我和父親一樣,要對付許多的女人。但我跟他不同的是,我抽菸喝酒都太多。於這一行很影響平時的生活。一個人總是處於緊張狀態之中,成天都在動腦子,大部分精力都被工作佔去了,哪能過多想女人呢?但我想過充實的生活,在剩下的時間裡總想把一切都抓到手。也許那一天,我的心臟會突然不動了,我就會去見我的父親了。但我對死並不害怕,沒什麼可遺憾的。也許別人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下‘此人死於暢飲人生美酒’。」
邦德失了笑說:「你可別走得太早,達科,m局長對你評價很高,你要不在了,他會很難過的。」
「哦,是這樣嗎?」克里姆盯著邦德的臉,看他是否在講真話。他大笑起來:「要真是這樣,我就會把死神拒之門外的。」他看了看錶,「詹姆斯,時間不早了,我們現在到辦公室去喝點咖啡吧。蘇聯人每天下午兩點半準時開會。今天我們還要去旁聽他們的會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