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意識分裂的煙霧,終於無可遏制地瀰漫開來。
大一統的秦帝國十五年而亡,既無修史遺存,亦無原典史料現世。項羽的屠戮劫掠與焚燒,使大咸陽化作了廢墟,集戰國之世全部典籍法令與文明書證的豐厚無比的帝國檔案庫存,悉數付之罪惡火焰。從此,這個偉大的帝國喪失了為自己辯護的絕大部分書證、物證與人證,淪入了面對種種口誅筆伐而無以澄清的境地。就實說,後世對秦帝國的評判依據,相對直接的文本資料大體只有四種:其一是後來搶救再現的先秦典籍與諸子著作;其二是帝國遺留于山川河海的部分勒石碑文與殘存物證;其三是司馬遷的《史記》中所記載的經過作者「甄別」的史實;其四是西漢初期帝國遺民的部分親歷言論紀錄。當然,若天意終有一目可使始皇陵地宮藏品再現於世,我們為這個偉大帝國辯護的直接證據,完全可能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在此之前,我們的澄清依然分外的艱難。
然則,我們的努力不能停止。
歷史,正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所謂國家與民族的歷史意識,大體是四個層面:其一是歷代政權對原生文明的實際繼承原則;其二是見諸正史的官方意識對歷代文明演進的價值評判;其三是歷代史家學者及學派的歷史論說;其四是見諸文學藝術與民間傳說的普遍認知。而我們所謂的歷史意識分裂的煙霧,當然也指同時體現於這四個方面的種種變形。
從此四方面說,自西漢之後,秦帝國及其所處的原生文明時代,在理念上被大大扭曲變形,且表現為一個愈演愈烈的歷史過程。也就是說,兩千餘年來,我們對自己的原生文明時代的總體評判,始終處於一種不可思議的割裂狀態:一方面,在建政原則上,對一統秦帝國的文明框架原封繼承,並全力維護;另一方面,在理念認定上,對秦帝國與春秋戰國的文明功績又極力否定,極力攻訐。這是一個奇特而巨大的矛盾。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上,沒有哪個創造了獨立文明的民族,在後來的發展中極力貶低本民族原生文明的先例,更沒有實際繼承而理念否定的荒誕割裂先例。唯有我們,承受了先人的豐厚遺產,還要罵先人不是東西。此等咄咄怪事,發生於我們這個自認深有感恩傳統的古老民族身上,豈非不可思議哉!
一片博大遼闊的文明沃土呈現出來,耕耘者的屍體橫陳在田間。後來者毫不遲疑地宣佈了沃土繼承權,卻又困惑於曾經包括自己在內的一群人殺死了耕耘者不好交代。於是,一面謹慎地審視著這片沃土,一面小心地探詢著其餘人對農夫之死的說法。終於,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耕耘著,開始探究起來,漸漸爭論起來,又漸漸吵成了一團,終於將耕耘者的死與被開墾的沃土連成了一體,無休止地吵吵起來。有人說,這片土地邪惡,導致了農夫的突然死亡,與群毆無關。有人說,農夫愚蠢不知歇息,才有突然死亡。有人說,農夫耕耘有誤,給這片土地留下了禍根。有人說,農夫根本不該開墾這片土地。有人說,農夫用力太猛死得活該。一代代爭吵延續下來,人們終於一致認定:這是一個壞農夫,原本該死,不需爭論。有渾不知事的孩童突然一問:「農夫壞,開出來的土地也壞麼?」人們驚愕良久,又齊聲回答:「土地是我們的了,自然不壞!」於是人們力乏,從此不屑提起這個死去了的壞農夫,索性簡化為見了農夫屍體只啐得一口,罵得一聲了事。偶有同情者,遙望農夫屍體嘆息了一聲,立即便會招來人眾側目千夫所指……
一則古老的寓言,一幅歷史的大相。
大偽欺史,文明何堪?
東漢伊始,「暴秦」說終於成為官方正式立場。
西漢末期,基於對秦政的普遍指控,對夏商周三代的「王制」文明一時滋生出一種嚮往思潮。在這一思潮的瀰漫中,一股信奉儒家文明價值觀的社會勢力崛起了。在追諡孔子為「褒成宣尼公」的同時,這股勢力力圖重新復辟周制,再現那個「憲章文武,禮治王化」的遠古田園詩時代。這便是號為「新始」的王莽集團,在近二十年的歲月裡全面復辟周制的荒誕時期。歷史的演進是殘酷的:王莽集團竭盡全力改制復古,非但沒有使天下趨於王道昌盛,反倒引發了大饑荒大混亂大動盪,華夏大地再次淪入了較秦末大劫難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社會大倒退,西漢二百餘年累積的文明成果,悉數付之東流!綠林赤眉農民軍遭遇的大飢餓大殺戮,其酷烈遠遠過於因不堪徭役而舉事的陳勝吳廣農民集團。
歷史的教訓是冰冷的。隨後立定根基的東漢政權,不再做任何復古夢,很現實地回到了忠實效法西漢而秉承秦制的道路上,在實際施政中再度肯定了秦文明的價值,斷然摒棄了復古道路。秦末至西漢末的兩百多年間,歷經項羽王莽兩次大復辟,既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也對整個社會歷史意識產生了巨大的震懾。此後的中國歷史上,嘗試復辟「三代王制」的政治狂人再也沒有出現,即或偶有政治幻想症者,也只能自家嘟噥幾句而已。這一基本事實足以說明:華夏族群的歷史意識已經實實在在地認定了秦文明的真實價值,在實際中永遠地奉行不悖了。
歷史的荒誕,也正在這樣的時期定型了。
東漢王朝在實際奉行秦文明的同時,官方意識卻更為明確地指控秦文明,更為高調地頌揚三代王制,從而瀰漫出一股濃郁的弦外之音:三代王制本身仍然是值得推崇的,只是王莽的復辟還不夠水準而已。再次確立這種實際建政法則與意識形態價值原則的荒誕割裂,是「暴秦」說瀰漫為歷史煙霧的根基所在。
《漢書·食貨志》與《漢書·刑法志》,是東漢官方對歷代文明框架(制)的總體看法。在這兩篇概括敘述並評判歷代體制的文獻中,完全可以看出「暴秦」說的新面目。這兩篇文獻對華夏文明程式的總體評判是:以井田制為軸心的夏商周三代「王制」文明,是最高的理想社會狀態;自春秋戰國至秦帝國,則是最為不堪的淪落時代;西漢之世,始入承平昌盛。基於此等價值標準,這兩篇文獻的定式是:開首皆以大段篇幅描繪三代「王制」的田園詩畫面,緊接著語氣一轉,便開始嚴厲指控春秋戰國秦的種種不堪與暴虐,之後再敘述西漢的承平國策。
唯其具有代表意義,我將其對春秋戰國秦的指控摘引如下:
《漢書·食貨志》雲:
周室既衰,暴君汙吏慢其經界,徭役橫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詐,公田不治……《春秋》譏焉!於是上貪民怨,災害生而禍亂作。陵夷至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誼,先富有而後禮讓……及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阡陌,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國而雄諸侯。然王制遂滅,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鉅萬,而貧者食糟糠;有國強者兼州域,而弱者喪社稷。至於始皇,遂並天下,內興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績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政,猶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內愁怨,遂用潰畔。
《漢書·刑法志》雲:
春秋之時,王道浸壞,教化不行……陵夷至於戰國,韓任申子,秦用商鞅,連相坐之法,造三夷之誅,增加肉刑、大辟,有鑿顛、抽脅、鑊烹之刑。至於秦始皇,兼吞戰國,遂毀先王之法,滅禮誼之官,專任刑罰,躬操文墨,晝斷獄,夜理書,自程決事,日縣石之一。而奸邪並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潰而叛之。
東漢官方認定「暴秦說」之外,學人官員的個人評判,也循此基準多有呈現。但是,這一時代的文明史視野已經大為弱化,官員學者個人即或有區域性肯定秦政的論說,也是星星點點不成氣候。諸如東漢之桓譚、王充,皆有區域性肯定秦政之文章,然已成為極其微弱的聲音了。
東漢之後,華夏再度陷入了分裂割據狀態。三國時代的劇烈竟爭,頗有小戰國氣象。基於競爭本身的需要,這一時代對歷史的重新認知,有了新的可能。由於《三國志》乃晉人陳壽撰寫,且沒有總括敘述某領域歷史演進的諸《志》專類,是故,無法評判三國及西晉的官方歷史意識。然則,從這一時期各方實際奉行的政策體制,以及著名君主與政治家的歷史評判言論,仍然可見其對秦文明的總體評判。這種評判,較之東漢鬆動了許多。曹操被《三國志》評曰:「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超世之傑矣!」而曹操對秦皇漢武的肯定也是明確的,其《置屯田令》雲:「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在三國大政治家中,唯有諸葛亮對秦政表現出繼承東漢的荒誕割裂:實際奉行而理念否定。諸葛亮《答法正書》雲:「……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足見其忠實秉承東漢之傳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