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軍如何部署?」
「十萬南下,二十萬留守,兩邊不誤。咸陽問罪任他去!」
「老夫一法,最是穩妥。」章邯早有謀劃,穩健地叩著大案道,「少將軍只出十萬老秦精銳,歸老夫統轄,萬事足矣!少將軍仍可坐鎮九原,如此咸陽無可指責。」
「不!王離這次要親自將兵南下!」
「少將軍……」
「王離統帥九原兩年尚未有戰,今日大戰在前,前輩寧棄我哉!」
「少將軍坐鎮九原,實乃上策……」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王離安敢苟且哉!」
章邯突聞久違了的老秦人口誓,心頭頓時大熱,肅然離席深深一躬:「少將軍忠勇若此,老夫唯有一拜,夫復何言哉!……」王離一聲前輩,過來扶住章邯時也已經是淚水盈眶了。兩人執手相望,章邯喟然嘆息了一聲道:「少將軍與老夫同上戰場,忘年同心,老夫此生足矣!平定河北之日,老夫當奉少將軍為統帥,入國問政,廓清朝局……」王離連忙道:「前輩何出此言!蒙公已去,無論朝局,無論戰場,王離皆以前輩馬首是瞻!」章邯一時老淚縱橫,拍著王離肩頭道:「章邯老矣!大秦,得有後來人也!……」
這一夜,老少兩統帥暢敘痛飲,直說到霜霧瀰漫的清晨。
三日後,九原諸般事宜就緒,章邯馬隊又風馳電掣般南下了。章邯與王離商定的步驟是:一個月內解決所有糧草輜重後援事宜,而後兩軍同時北上南下,趕在入冬之前結束河北戰事。之後略事休整,或冬或春舉兵咸陽廓清國政,請李斯復出主持大局。以秦軍之雷厲風行,章邯王離無不以為如此部署不會有任何遲滯。然則,章邯一回到河內大營處置軍務,立即非同尋常地驚愕。大營報給丞相府的各種緊急文書,堪堪一個月竟無一件回覆,即使最為緊急的軍器修葺所急需的銅鐵木料也無法落實,開敖倉以解決糧草輸送等事更無訊息。
萬般無奈,章邯只有派出熟悉政事的副將司馬欣星夜趕赴咸陽,一則探查究竟,二則相機決事。不料,旬日之後的一個深夜,司馬欣風塵僕僕歸來,惶急悲憤之情如喪考妣。司馬欣稟報說,丞相三族俱被緝拿,李斯已在幾日前被五刑殺戮。丞相府已經亂成了一團,各署大吏已經全部被趙高囚禁起來。據傳趙高要做中丞相,正在「梳理」丞相府上下官吏,只怕要殺戮一大批昔年老吏。皇帝、趙高,司馬欣誰也見不上,只躲在太尉府王賁當年一個老吏府下,喬裝混入人群,看了殺李斯的刑場便連夜逃回了……
「老將軍,丞相慘也!秦政歿了……」
那一夜,章邯的震驚是無法敘說的,章邯的冰冷與憤怒是無法敘說的。以李斯的蓋世功勳,以李斯對胡亥趙高的扶持容忍,任誰都以為李斯絕不至於被殺,更不會如此快速地被殺。章邯等認定的最大可能是,李斯在獄中受得一場磨難,終將在朝野各方壓力下復出。唯其如此評判,章邯才有北上尋求與王離結盟之舉,其本意只在儘快結束平亂戰事儘快營救李斯儘快扭轉朝局。而今,李斯竟能在幾乎不告知朝野的隱秘狀態下被五刑慘殺,且三族俱滅,胡亥趙高之陰狠冷酷可見矣!如此朝廷,何堪效命哉!如此下作君主奸佞權臣,不殺之何以謝天下哉!一想到李斯如此結局,章邯不禁怒火中燒了。
「老將軍,我等身陷泥沼……」
「泥沼怕個鳥!刀山雷池老夫也要殺人!」
章邯連連怒吼著,連將案都踢翻了。司馬欣顧不得疲憊悲傷,立即吩咐中軍司馬召來了副將董翳。兩人一起勸說著,章邯才漸漸平靜了下來。三人秘密會商良久,終於議決了一個續行總方略:兵鋒不變,平定趙地後無論王離贊同與否,立即西進咸陽誅滅趙高廢黜胡亥重新擁立始皇帝后裔!為求慎重同心,章邯修就一件密書,連夜派親信司馬飛送九原。章邯在書中坦誠備細地敘說了咸陽陡變,也說了自己本部的議決方略,要王離慎重斟酌:要否繼續兩軍同心做最後一搏?幾日後司馬歸來,帶來了王離的回書。銅管一開,章邯三人便是一驚。這件回書是一方白帛,上面幾排已經變成醬紫色的血書大字——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九原軍矢志不改,但聽老將軍號令
「好!少將軍同心,大事堪成也!」
章邯三人得王離血書回應,一時精神大振,當即平靜心神,開始了全力運籌。章邯蒐羅出軍中所有熟悉咸陽官署的軍吏司馬,派司馬欣秘密統領,立即開赴咸陽開始了獨恃的實際軍務籌劃。章邯給司馬欣的方略是:凡事皆找各署實權大吏實在解決,不管有沒有皇帝詔書或大臣認可,先做了再說。遇有對朝政憤然的老吏,立即著意結交為舉事內應。如此月餘之後,居然辦成了許多原本以為不可能的難事。及至趙高接任中丞相,指鹿為馬的醜聞傳遍朝野,章邯軍的實際籌劃已經只剩下了最後一件大事:如何向王離拘九原軍接濟糧草?
列位看官留意,此時天下大亂已經一年有餘,復辟亂軍割據稱王已有相對根基,秦政之實施與秦軍之後援已經遠不如當年順暢。依據秦政現實,九原大軍的糧草輜重此時由九原直道輸送,也就是以關中北部為直達九原。二世胡亥即位後工程大作,關中糧草屢屢告急,向九原的輸送也便有了種種名義的削減,遠不如當年豐厚及時。若非始皇帝時期的相對囤積,只怕九原大軍早已糧草告急了。再則,九原軍南下邯鄲鉅鹿戰場,僅馳道距離也在千里之上。以「千里不運糧」的古諺,若王離大軍由九原攜帶糧草南下,或由九原大營徵發民力輸送,事實上都很難做到。一則是浪費太大,九原糧草經不起如此折騰;二則是在趙軍截殺危險之下王離軍行進掣肘,大大影響戰力。而章邯軍則不同,由於是人人不敢阻擋的平盜急務,中原各大國倉幾乎是全力就近輸送,是故糧草之便遠過九原軍。此時,章邯所要解決的難題,便是如何確保中原糧草輸送王離軍?所謂難題,難點在兩處:一則要糧源充足,二則要確保不被山東亂軍截殺。
對於天下糧源,職任少府的章邯很清楚:當時能一舉承擔四十萬大軍糧草者,非敖倉莫屬。其餘國倉不是過遠便是太小,不足以如此鉅額輸送。而敖倉之開倉權,歷來在丞相府。章邯固可以非常之法脅迫開倉,然引起趙高一班奸佞警覺則於後不利。反覆思慮之後,章邯向趙高的中丞相府呈送了一件緊急軍書,稟報說河北趙軍正在籌劃大舉攻秦,若欲滅趙,請開敖倉以為糧草後援。趙高雖則陰險奸狡,雖則對章邯心有疑忌,然卻也明白天下大勢:盜軍不滅,自己再大的野心也是泡影。無奈之下,也只有批下公文:許開一月之軍糧,平趙後即行他倉改輸。官文歸官文,章邯要的只是個由頭好為倉吏們開脫,只要口子一開,趙高豈能奈何數十萬大軍之力?
糧源一定,章邯三人立即謀劃輸送之法。司馬欣與董翳之見相同,都是主張自己率精銳一部親自護糧。章邯卻搖頭道:「時當亂世,河內之地亂軍如潮,誰護糧都難保不失。老夫思忖,必得以非常之法確保糧道。」兩人忙問,何謂非常之法?章邯拍案道:「修築甬道,道內運糧!」司馬欣董翳一時驚愕相顧,思忖一番卻又不約而同地拍掌讚歎:「老將軍此計之奇,不下以刑徒成軍!」三人一陣大笑,遂立即開始實施。
這甬道輸糧,堪稱匪夷所思之舉也。在大河北岸修築一道長達數百里的街巷式磚石甬道,以少量飛騎在甬道外的原野上巡查防守,則甬道內可以大量民力專一輸送糧草輜重,在盜軍瀰漫的當時,實在是最為可靠的方式了。在其後中國曆代戰亂歷史上,修築如此長度的街巷式甬道輸送糧草,這是絕無僅有的一例。章邯之奇,惜乎生不逢時矣!此舉生髮於天下大亂之時,秦軍尚有如此徵發之力,帝國之整體潛能可見一斑也。兩月之後,甬道築成,敖倉之糧源源輸送河北。其時,王離大軍已經如約南下邯鄲鉅鹿戰場,章邯大軍亦同時大舉北上,一場對河北趙軍的大戰,也是對天下復辟勢力的總決戰自此開始了。
章邯王離沒有料到的是,河北的決戰態勢猛烈地牽動了天下反秦勢力,尤其強烈地震撼了正處於彌散狀態的江淮舊楚勢力,由此引發的竟是一場真正決定帝國命運的最後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