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亂潮水 第三節 江東老世族打出了真正的復辟旗號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六國世族震澤大會後,項氏立即開始了各種秘密部署。

幾年前,項梁還是一個被始皇帝官府緝拿的逃犯。然自從重新逃回江東故地,項梁已經完全改變了方略,不再試圖謀劃暗殺復仇之類的惹眼事體,而是隱姓埋名置買田產在吳中住了下來,紮紮實實地暗結人力。項氏作為楚國後期大族,有兩處封地,正封在淮北項地,次封在江東吳中。淮北故地過於靠近中原,不利隱身,為此,項梁將隱身之地選擇在了會稽郡的吳中老封地。項梁曾是楚軍的年青大將,流竄天下數年,對天下大勢已經清醒了許多:只要始皇帝這一代君臣在,任誰也莫想顛倒乾坤做復辟夢。身為亡國世族後裔,只能等待時機。當然,說項梁的等待忍耐有一種預料,毋寧說這種等待忍耐全然是無奈之舉絕望之舉。在項梁逃亡的歲月裡,始皇帝的反覆闢法令排山倒海強勢異常,信人奮士的皇長子扶蘇又是天下公認的儲君,誰也看不到秦政崩潰的跡象。從事復辟密謀的六國世族及其後裔,惶惶不可終日地忙於流竄逃命,唯一能做的便是散佈幾則流言或時而策動一次暗殺,如此而已。當此之時,項梁算是六國世族中罕見的清醒者,眼見此等行徑無異於飛蛾撲火,便立即收斂坐待。項梁不若韓國張良,一味地痴心於暗殺始皇帝,一味地四海流竄散佈流言。項梁曾身為統兵大將,對兵家機變與天下大局有一定的見識,一旦碰壁立即明白了其中根本:殺幾個仇人殺一個皇帝,非但於事無補,反而逼得自己四海流竄隨時都有喪生可能,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而坐待時機積蓄力量,則是一種更為長遠的方略,一旦時機來臨,便能立即大舉起事。果然終生沒有時機,天亡我也,也只能認了。這便是始皇帝后期歷經逃亡之後的項梁,忍得下,坐得住。

項梁沒有料到,這個夢寐以求的時機來得如此之快。

上年九月,驟然傳來始皇帝暴死於沙丘而少皇子胡亥即位的訊息,項梁亢奮得幾乎要跳了起來。上天非但教始皇帝暴死了,還教少皇子胡亥做了二世皇帝,這不是上天分明教大秦滅亡麼?項梁曾在關中秘密流竄過兩三年,既知道扶蘇,也知道胡亥,一聞二世是那個胡亥,立即奮然拍案:「天意亡秦也!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緊接著,扶蘇死了,蒙恬蒙毅死了,皇子公主也被殺光了,凡此等等訊息傳來,項梁每每都是心頭大動。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項梁立即開始了一連串啟動部署。

首先,項梁立即部署親信族人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在老封地的民眾中散佈出去,使那些至今仍在懷念項燕父子的江東人士知道:項燕的後人還在,而且就在吳中!

其次,項梁部署自己的侄子項羽立即開始秘密聚結江東子弟,結成緩急可用的一支實際力量。同時,項梁自己也開始與官府來往,沒過三兩個月,便與縣令郡守成了無話不說的官民交謅。在會稽郡徭役徵發最烈的時候,郡守縣令叫苦不迭,苦於無法對上。項梁給會稽郡守與吳中縣令說出了一個對策:每遇徵發,在期限最後一日,向上稟報如數完成;再過旬日,立即向上稟報徭役於途中逃亡;如此應對,必可免禍。郡守縣令試了一次,果然如是,除了被嚴詞申飭一通,竟沒有罷黜問罪。郡守縣令驚喜莫名,立即宴請了項梁,連連問何能如此?

項梁答說:「徭役逃亡為盜,舉凡郡縣皆有。此,天下人人皆知之秘密也。秦法縱然嚴苛,安能盡罷天下秦官哉!」由此,郡守縣令食髓知味接連效法,不想竟有了神奇之效,既保住了官爵,又嬴得了民心。郡守縣令由是對這個吳中布衣大是敬佩,幾次要舉薦項梁做郡丞,項梁都婉拒了。很快地,郡守縣令也從民眾流言中知道了這個布衣之士就是楚國名將的兒子項梁。奇怪的是,郡守非但沒有緝拿項梁,反而愈發地將項梁當做了座上賓,幾乎是每有大事必先問項梁而後斷。至此,項梁已經明白:郡縣離心,天下亂象已成,時機已經到了。

此時,項羽在項氏老封地聚結江東子弟事,也已經大見眉目了。

項梁的侄兒項羽,一個大大的怪異人物。自少時起,這個項羽便顯出一種常人不能體察的才具斷裂:厭惡讀書,酷好兵事。項羽之厭惡讀書,並非尋常的壓根拒絕,而是淺嘗之後立即罷手。項梁督其認字學書,項羽說:「學書,只要能記住名姓便行了,再學沒用。」項梁督其學劍,項羽則說:「劍器一人敵,沒勁道,不足學。」項梁沉著臉問:「你這小子,究竟想學何等本事?」項羽說:「學萬人敵!」項梁大是驚詫,開始教項羽修習兵法典籍。不料項羽還是淺嘗輒止,大略唸了幾本便丟開了,留下的一句話是:「兵法詭計,勝敵不武,何如長兵大戟!」

項梁尚算知人,明白此等秉性之人教任何學問也學不進去,註定一個赳赳雄武的將軍而已。無奈之下,通曉兵器的項梁秘密尋覓到一個神奇鐵工,可著項羽力道,打造了一件當時極為罕見的兵器,索性號為「萬人敵」。那是一支長約兩丈的連體精鐵大矛,矛頭寬約一尺長約三尺,頂端鋒銳如箭鏃,幾若後世之槍,卻又比槍長大許多,幾若一柄特大鐵鏟,又比鐵鏟鋒銳許多;矛身不是戰國重甲步卒長矛的木杆,而是與矛頭鑄成一體的胳膊粗細的一根精鐵;矛尾也是一支短矛,長約一尺,酷似異形短劍。這件罕見的兵器,以當時秦制度量衡,大體當在二百斤左右,尋常人莫說舞動,扛起來走路也大覺礙手吃力。唯獨項羽一見這件兵器大為驚喜,一邊將神鐵異矛舞動得風聲呼嘯,一邊奮然大吼:「神兵神兵!真萬人敵也!」

列位看官留意,項羽之兵器,《史記》並無明載。然「萬人敵」之說,卻有一個明確邏輯,項羽所持非長兵器莫屬,且此等「力拔山兮氣蓋世」之神異人物,又絕非尋常長兵器所能遂心。須得說明的是,長兵器存在於春秋車戰,戰車將士通常是一長戈一弓箭兩種兵器。及至戰國,隨著車戰的隱跡,騎兵方興未艾,騎士幾乎一律採用了短兵即各種劍器。即或騎兵將領,也未見使用長兵器者。其實兩丈餘的長矛氏戈等,只在步兵陣戰中使用,騎士不可能使用。也就是說,項羽作為騎士將軍,以異常的長兵器作戰,在秦末時代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創制。此後馬上將軍之長兵器紛紛湧現,應當是效法項羽不差。

項羽聚結吳中子弟的方式很奇特,真正地以力服人。

其時天下亂象日見深刻,逃亡徭役為流盜已不鮮見,各地民眾無不生出自保之心。江東民眾素知項氏大名,遂紛紛接納項氏族人聯結,後生們投奔項氏習武以防不測。項梁自是欣然接納,立即闢出了一座莊園,專一供項羽等人操練武事。一次,一大群江東子弟在莊園林下習武,項羽指著水池畔一隻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高聲問:「諸位兄弟們說,這隻古鼎幾多重?」眾後生湊到池畔打量,一人高聲道:「龍且說,此鼎當有千數百斤!」項羽大步走到鼎前正色道:「拔起此鼎,要多少力氣?」

一個人高聲道:「鍾離昧說,此鼎久埋地下,拔鼎至少要萬斤之力!」「好!誰能拔鼎,立賞百金!」項羽高聲一問,後生子弟們頓時亢奮起來,一片喧嚷聲中,十餘人上前圍住鼎身,或抓鼎耳或抱鼎身一起用力搖動,古鼎卻紋絲不動。項羽大喊一聲全上,百數人立即相互抱腰接力,連成了一個大大的人花。項羽揮手大喊:「一二三!」

全體大吼一聲:「起——!」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還是紋絲不動,後生們一鼓而洩鬆手散勁,不禁齊刷刷癱坐在地上了。「兄弟們起來,看我拔鼎!」項羽大笑了。「天!一人能拔鼎?」後生們紛紛起身一片驚呼。「拔鼎難麼?」項羽一笑,隨即蹲下馬步兩手抓緊鼎耳,閉目運氣間大吼一聲起,剎那間地皮飛裂,一陣煙塵籠罩中轟然一聲,三五尺高的大鼎拔地而出,巍巍然高高舉起在頭頂。「萬歲!公子天神也!」後生們頓時懾服了,高呼著跪倒了一大片。

從這次拔鼎開始,項羽的威名風一般傳遍了江東,秘密投奔項氏的老封地後生越來越多了。項梁思忖一番,遂在人跡罕至的震澤荒島上搭建了一片秘密營地,又用小船秘密運去了一些糧米衣物,便讓項羽等人專門在島上操練,不奉召不許出島。六國世族震澤大會後,項梁召回了項羽。項梁覺得,必須立即舉事了。

恰在此時,會稽郡守密邀項梁會商大事。

項梁心下清楚何謂大事,立即帶著項羽去了。一路之上,項梁對項羽做了種種叮囑,將種種可能的變化應對都謀劃好了。次日趕到郡守府,守候在正廳廊下的家老卻說,只能項梁一個人進去。項羽臉色頓時黑了。項梁卻淡淡一笑:「此乃老夫之子,讓他在廊下等候便是。」項梁隨即將自己的長劍遞給了赤手空拳的項羽,隨家老進了廳堂。

在隱秘的書房裡,郡守低聲說出了密邀項梁的本意:「老夫明告項公,天下已經大亂矣!江西皆反,此乃天意亡秦之時也。當此大亂,先舉制人,後舉則為人所制。為此,老夫欲舉兵反秦,欲請項公與桓楚為將,項公必能共襄大舉也!」項梁點頭道:「桓楚素稱江東名士,實可為公之左膀右臂也。只是,桓楚因殺人逃亡震澤之中,公可有其蹤跡訊息?」郡守連連搖頭。項梁思忖片刻,似乎剛剛想起來一般道:「我侄項羽與桓楚素來交好,他或知桓楚去處。」郡守驚喜道:「項羽來了麼?快問問了。」

項梁道:「後生未曾到過會稽城,我便帶他來長長閱歷。他在外面等候。我去問問。」項梁出門,片刻間回來道:「項羽知道。我未向藏匿之地。公可親自問明。」郡守一點頭,當即高聲吩咐門外家老喚進項羽。

「項羽參見郡守大人!」

「好!如此威猛,戰將之才也!」郡守褒獎一句便問道,「項羽啊,你與桓楚交好,說明白他在何處,老夫派人將他找回,有大事……」項梁突然冷冷插斷:「可行了!」瞬息之間,拱手低頭的項羽突兀大喝一聲,手中長劍一捅,郡守來不及出聲便被項羽一劍挑在了空中,長劍穿胸而過,立時沒了氣息。項羽將屍身摔落地面,長劍一揮便將郡守的人頭提在了手中。項梁霍然起身,從郡守腰間解下印盒綬帶利落地掛在身上,對項羽高聲道:「人頭給我,你來開路,若有阻擋,務必殺怕官兵!」

兩人方出書房,便聞庭院呼喝喧嚷,顯然是家老召來了府中郡卒與吏員。

項羽酷好搏殺而一直無由一試身手,今日得叔父果決號令分外亢奮,大吼一聲聲若雷鳴,兩手抄起廳中青銅書案颶風般捲了出來。這青銅書案不比任何兵器,三大塊厚銅板連鑄一體,既長大又沉重,尋常間總得三兩人抬搬,可在項羽手裡卻如同木板一般輕捷。衝到廊下驟遇一群長矛郡卒蜂擁而來,項羽奮然怒喝,舞動青銅大案迎面打下又接連一個橫掃,聲勢直如排山倒海,郡卒的短劍長矛與屍體頓時一片翻飛,青銅大案呼嘯打砸,頃刻間郡卒百數十人便黑壓壓紅乎乎鋪滿了庭院。隨後跟來的吏員僕役們大是驚駭,亂紛紛跪倒一片竟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一句話來。

項梁方到廊下,事先聯結好的幾個郡吏與幾個縣令已經帶著一群人趕了進來,立即齊刷刷一呼:「擁戴項公舉事!」

項梁左手官印右手人頭,奮然大呼:「復辟楚國!殺官反秦!」

「復辟楚國!殺官反秦!」庭院一片吼喝。

當夜,震澤島江東子弟已經如約趕來,大片火把各式兵器湧動在郡守府前的車馬場。項梁宣佈了起事反秦,並當場做出了成軍部署:以江東子弟兵為軸心,以吳中豪傑若干人各為校尉斥候司馬將吏,以項羽為副將軍,項梁自任將軍,編成了一支楚軍。項梁明白亂軍初成須得人心服之,部署罷了激昂高聲道:「凡我反秦人眾,有一人自感才具未得任用者,均可直找項梁說話!一樣,若有一人辦事不力才不堪任,項梁必依法度說話!前日一家舉喪,老夫曾派一人前去主理,喪事辦得很亂。此後,這個人不能再用了!」項梁這一番部署與申明,使隨同起事的官吏士卒大是景仰,一口聲擁戴項梁先做會稽郡守,先明佔江東這個大郡。項梁欣然接納,立即打出了會稽郡守的旗號。如此未出旬日,項梁旗下已經聚集了八千人馬,號為八千江東子弟兵。

項梁頗具機謀,深知草草成軍之眾不堪一擊,是故嚴厲斥責了項羽等急於西進渡江攻佔郡縣的主張,一邊下令項羽認真操練軍馬,一邊派精幹能才逐個「徇縣」。

徇者,不動干戈而收服也,幾類後世招安收編之說。項梁之所以徇縣,是料定人心惶惶各縣官府均舉棋不定,只要給各縣官吏一定好處,收服會稽郡不難,果能如此,目下這支草成軍馬便有了堅實的根基。

兩三個月下來,果然各縣十之八九皆服,均或多或少帶來了當地精壯人軍,項梁軍的實力大大地充實了起來。與此同時,項梁也親自開始訓練軍馬,以當年戰勝秦軍的精銳楚軍為楷模,一個冬天大體練成了一支拉得出去且頗具戰力的反秦軍旅。在當時的反秦勢力中,唯有這支「楚軍」具有真正一戰的相對實力,遠遠強於其餘各路草創軍馬。

次年春天,陳勝軍在秦軍反擊下大敗幾次,天下反秦勢力大有退潮之勢。當此之時,陳勝軍的謀士,廣陵人召平正在廣陵為陳勝遊說,力圖「徇」了廣陵。不料事情未成,便傳來了陳勝再次大敗與秦軍東來的訊息。召平頗是機敏,立即渡江找到了項梁,假稱奉陳勝王之命結盟而來,說陳勝王拜項梁為「楚王上柱國」,請項梁軍立即向西渡江引兵擊秦。項梁無暇審度其中虛實,只真切體察到時機已到,否則秦軍滅了陳勝軍則天下反秦勢力頓時沒有了呼應。於是,項梁軍於正月末立即渡江西進,殺向了中原戰場。

這是西元前209年秋天與次年春天的江東故事。

至此,各種反秦勢力悉數登場,在中原大地展開了酷烈的連綿大戰。在所有的反秦勢力中,項氏的江東力量具有最鮮明的根基與特色。這個根基,是楚國老世族,是明白無二的復辟目標與復仇之心。這個特色,是軍政實力最為強大,統帥、將才、士兵,皆從六國根基中生出,具有令行禁止的真正軍旅之風。唯其如此,這支大軍一開進廣袤的戰場,立即便成了反秦主力軍,並在中期階段完全取得了反秦最終政治目標的主導權。這是後話——

註釋:

1震澤,今日太湖,其時水域面積遠遠大於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