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元年五月,河淮大地出現了亙古未聞的天象徵候。
灰濛濛雲團時聚時散,紅彤彤太陽時隱時現。似乎是九州四海的雲氣都向大平原上空匯攏聚集,穹廬寥廓的天際如萬馬奔騰,卻沒有一團黑雲能遮住蒼黃的太陽,一天灰雲在出沒無定的陽光底色下顯出漫無邊際的蒼白。分明是雷聲陣發,卻沒有一滴雨。分明是亂雲疾飛,卻沒有一絲風。天地間既明亮又幽暗,活生生一個大蒸籠,將整個大平原捂在其中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無垠的麥田黃燦燦瀰漫在蒼翠的山原河谷之間,有序的村落鑲嵌在整肅的馳道林木邊際,一切皆如舊日壯美,唯獨沒有了農忙時令所當有的喧鬧沸騰。田間沒有農夫,道中沒有商旅,村落間沒有雞鳴狗吠,悶熱難當中浸出一片清冷蕭疏。
兩匹快馬從馳道飛下,打破了大平原的無盡清冷。在刻有「陳裡」兩個大字的村口,一個身著黑色官衣的騎士飛身下馬,將馬韁隨意一撇便大步走進了村落西面的小巷。那匹青灰色鬃毛的牝馬向身後空鞍的黃馬嘶鳴幾聲,兩馬便悠閒自在地向村口的小河草地去了。騎士在小巷中走過一座座門戶緊閉的庭院,打量著門戶前的姓氏刻字,徑自來到了小巷盡頭。這道幹磚堆砌的院牆很是低矮,同樣是幹磚堆砌的門牆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陳」字。騎士目光一亮,叩響了木門。
「敲甚敲甚!門又沒關,自家進來!」院內傳來憤憤然的聲音。
「一個大男子尚能在家,陳勝何其天佑也!」騎士推開了木門。
「周文?」院內精瘦男子停住了手中活計,「你如何能找到這裡?」
「窮人都住閭右,門上都刻姓氏,有甚難了?」
「你是縣吏官身,俺與你沒瓜葛。」陳勝冷冰冰盯著來人。
「陳勝兄,周文為你謀事,你倒與我沒瓜葛了?」
「鳥!謀俺謀到漁陽!謀俺去做屯丁!」
「是屯長!陳勝兄當真懵懂,漁陽戍邊是我能做得主的事麼?」
「有事便說,沒事快走。」陳勝依舊冷著黝黑的瘦骨稜稜的臉。
「我只一件事,聽不聽在你。」叫做周文的縣吏也冷冷道,「此次徵發盡是閭左貴戶子弟,又是兩郡徭役合併,我怕你這個屯長難做,想撮合你與吳廣結成兄弟之誼。你陳勝若不在乎,周文抬腳便走。」
「你?你與那個吳廣相熟?」陳勝驚訝了。
「豈止相熟?你只說,要不要我介紹?」
「要!」陳勝一字吐出,立即一拱手笑道,「周兄見諒,坐了坐了。」
「你老鰥夫一個,沒吃沒喝坐個甚?要見立馬走。」
「走也得帶些吃喝,兩三百里路哩!」
「不用。知道你會騎馬,我多借了一匹馬來,只管走。」
「有馬?好!好好好,走!」
陳勝一邊說話一邊進了破舊的正屋,匆匆出來已經換上了一件稍見乾淨的粗布衣,一手提一隻破舊的皮袋笑道:「昨夜俺烙了幾張大麥鍋盔,來!一人一袋。」周文道:「青黃不接一春了,你老兄還有餘糧,能人也!」陳勝呵呵笑道:「你也不聞聞,這是新麥!甚餘糧?俺是正經自家割麥自家磨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周文驚訝道:「你家地都賣了,你割誰家麥去?盜割可不行,我這縣吏要吃連坐哩!」陳勝搖手道:「你老兄放心,俺能盜割麼?家家沒了丁壯,我給誰家搶割點早熟大麥,誰家不給我兩捆麥子?走走走!」兩人一邊說一邊收拾院落關門閉戶,片刻間便匆匆出了小巷來到村口。周文一個唿哨,兩馬從村外小河旁飛來。兩人飛身上馬飛出了陳裡,飛上了馳道,直向東南而去了。
一路奔來,陳勝一句話沒有,內心卻是翻翻滾滾沒個安寧。
這個陳勝,不是尋常農夫。多年前,陳勝因與暗查土地兼併的皇長子扶蘇不期而遇,陳家耕田被黑惡世族強行兼併的冤情得以查清,耕田得以原數歸還,陳勝也因此與潁川郡及陽城縣的官吏們熟識了。少時便有朦朧大志而不甘傭耕的陳勝,在與吏員們的來往中逐漸見識了官府氣派,歆慕之餘,也逐漸摸索到了自己腳下有可能擺脫世代耕田命運的些許路徑。陳勝謀劃的這條路徑是:先為官府做些催徵催糧之類的跑腿雜務,憑著手腳勤快利落肯吃苦,慢慢積得些許勞績,使縣吏們舉薦自己做個里正亭長抑或縣吏之類的官身人物。在陳勝心目裡,這便是自己光宗耀祖的功業之路。陳勝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因為,大秦官府比潁川郡曾經的韓國楚國官府強多了,既清明,又公正,只要你辛勤勞作又有幹才,官府一定不會埋沒你。
譬如陳勝最早認識的這個周文,原本是楚國項燕軍中的一個軍吏,名號頗怪,誰都記不住。楚國滅亡後,周文流回了陳郡老家。因識文斷字,兩三年後,周文便被鄉老以「賢者」之名,舉薦到陳城縣府做了田吏。周文勤於政事,頗有勞績,很快又被升遷到潁川郡的陽城縣做了縣丞。後來,周文在與陳勝的一次聚酒中頗有醉意,陳勝便問周文做過甚官。周文高聲大氣地說,視日!陳勝問視日是甚官?周文滿臉通紅地嚷嚷說,知道麼!楚軍巫術之風甚盛,視日是楚軍專設的軍吏,職同司馬,專一地觀望天候雲氣,為大軍行止決斷吉凶哩!陳勝大是景仰,糾纏著周文要學這視日之術。周文萬般感慨地拍著陳勝肩膀道:「大秦官府公道哩!你學這虛叨叨本事頂個鳥用!兄弟只要實做苦做,何愁沒個正經官身也!」也就是從那時起,陳勝看到了腳下的實在路徑,將懵懂少壯之時的空言壯語早已經看做痴人說夢了。
然則,便在陳勝勤苦奔波縣鄉派下的種種事務時,情勢卻越來越不妙了。官府原本說好的,長城即將竣工,直道也即將竣工,之後便是民力還鄉,男樂其疇女修其業。陳勝也將縣令這些話風快地傳給了各亭各里,滿心期盼著即將到來的官身榮耀。因為,縣丞周文已經悄悄地告知了陳勝,民力歸鄉之後縣政便要繁雜許多,他可能擢升縣令;其時,周文將舉薦陳勝出任亭長或縣府田吏,合力將陽城治理成大秦法政之楷模!可不到一年,天神一般的始皇帝驟然歿了,天地乾坤眼看著飛快地變得沒鼻子沒眼一團漆黑了。非但原本說要返鄉的民力不能返鄉了,還要繼續徭役大徵發。驪山陵、阿房宮、長城屯衛、北地戍邊等等等等一撥接一撥的徵發令來了。不到半年,整個陽城的閭右男丁都被徵發盡了,貧賤民戶再也無丁可徵了。陳勝走到哪裡催徵,都被父老婦孺們罵得不能開口,說陳勝是半個騙子半個官,專一糊弄窮人。周文也大為沮喪,非但擢升縣令無望,反倒因徵發不力的罪名被貶黜成了最不起眼的縣嗇夫,由縣丞變成了最尋常的縣吏,舉薦陳勝更是無望了。處處捱罵的陳勝大覺難堪,憤然之下決意不吃這碗跑腿飯了,索性溜回村裡混日子了。不料便在此時,陽城縣接到郡守最嚴厲的一道書令:閭右若無男丁,續徵閭左男丁,徭役徵發不能停止!
列位看官留意,歷來史家對閭左閭右之說多有錯解,認定「閭右」是村中富貴戶居住區,「閭左」是村中貧賤戶居住區,由此將《史記。陳涉世家》中的「發問左……九百人」解釋為徵發貧賤男丁九百人。《史記·索隱》,首開此解也。其實不然,秦政秦風崇左,以左為上,以右為下,閭左恰恰是富貴戶居住區,閭右恰恰是貧賤戶居住區。此間要害,不在「貧富」兩字,而在「貴賤」兩字。秦政尚功,官民皆同。尚功激發之要,恰恰在於以能夠體現的種種外在形式,劃分出有功之人與無功之人的種種差別。對於民戶,有功獲爵獲賞者,謂之貴;無功白身無賞者,謂之賤。有爵有賞之民戶,莊院可大,房屋可高,出行可乘車馬;無爵無賞之民戶,則庭院雖可大,然卻不得高產(門房高大),上路也只能徒步。如此種種差別,自然也不能混同居住,於是,便有了閭左閭右之分:貴者居住於閶(村)之左方,一般而言便是村東;賤者居住於閭之右方,一般而言便是村西。這裡,賤與貴皆是一種官方認定的身份,未必與生計之窮與富必然相連。也就是說,居住閭右的賤戶未必家家生計貧困,居住閭左的貴戶也未必家家生計富裕。就徵發而言,若是從軍徵發,尤其是騎士徵發,則閭左子弟先行徵發,因為從軍是建功立業之階梯,是榮耀之途。徭役徵發則不同,徭役之勞不計功,甚或帶有某種懲罰性質,譬如輕度犯法便要以自帶口糧的勞役為懲罰,是故,徭役必先徵閭右賤戶。當然,不先徵閭左徭役,不等於絕不徵發閭左一個徭役。通常情況下,是總能給閭左之民戶保留一定數量的勞力人力,而不像徵發閭右那般有可能將成年男丁徵發淨盡。
二世胡亥在始皇帝葬禮工程之後,又開阿房宮又開屯衛戍邊,業已徵盡了天下閭右之民力猶不自覺,竟迫使李斯的丞相府繼續徵發閭左之民力,實為喪心病狂之舉也。這一荒誕政策的真正危險性在於:徵發閭左之民,意味著胡亥政權掘斷了大秦新政最後的一片庶民根基,將劍鋒搭上了自家脖頸。
徵發閭左之民,使陽城縣令與吏員們陷入了極大的難堪困境。
閭左之徵,主要在兩難:一則,是叫做屯長的徭役頭目難選。閭左子弟幾乎家家都是或高或低的爵位門庭,或積功受賞之家,誰也不屑做苦役頭目,即或有個屯長名號,也是人人拼命推辭。二則,是閭左子弟難徵,湊不夠官府所定之數。聞左難徵又有三個原因:一是閭左之家多從軍,所留耕耘丁壯也已經是少到了不能再少;二是閭左之家皆有爵位,縣府吏員不能如同對待閭右賤戶那般強徵強拉,偶有逃役之家,縣府也不能輕易治罪,須得至少上報郡守方能處置;三是閭左之家訊息多,早對朝局劇變有了憤懣怨聲,為國效力之心幾乎是蕩然無存了。
如此情勢之下,這徵發問左之民便成了潁川郡最棘手的政事。恰在此時,隨二世胡亥大巡狩的丞相李斯來了。李斯定下了兩則對策:一是閭左徭役不能空,至少要夠千人之數;二是潁川郡與陳郡合併為一屯之徵,原本的一郡各千人減為兩郡湊千人。李斯走後,兩郡守各自召齊了本郡的縣令縣吏會商舉薦,兩郡竟沒能在閭左可徵子弟中定下一個人。最後還是遭貶的周文憋出了一個辦法,叫在縣府做過幫事的陳勝做屯長。郡守與縣令們都聽說過這個陳勝,一思謀竟無不欣然贊同。於是,屯長之位終歸落到了陳勝頭上。
當週文奉縣令之命前來宣示書令時,陳勝黑著臉連連大吼:「看老子沒飯吃麼!鳥屯長!俺不做!」周文思忖了一陣,拍著陳勝肩膀低聲而又頗顯神秘地說:「兄弟,我倒看你該去。」「如何我該去?你才該去!」陳勝沒好氣地嚷嚷著。「你莫上火,聽我說。」周文低聲道,「說實話,我看這天下要出大事!兄弟有貴相,沒準這個屯長,正好便是你出頭之日!」陳勝一時大為驚愕:「如何如何,俺有貴相麼?咋貴了?」周文道:「說你也不明白,你只去。左右在家也是一個人,屯長好賴吃得官糧,沒準到邊地掙個將軍噹噹,也未可知。至少,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出路。」陳勝不禁大笑:「好你個周嗇夫!徭役不能入軍,俺不知道麼?騙俺!不中!俺偏不去!」周文忍不住罵道:「你個陳勝有鳥本事!不就有點膽氣麼?不出門還想找出路,做夢!去不去在你,幹我鳥事!我只說明白:目下不去,到頭來被縣令派人綁了去,連屯長官糧也沒了!你自想去!」陳勝嘿嘿乾笑著,撓頭思謀了半日,終歸萬般無奈地應允了。
沒幾日,周文又來知會陳勝:陳郡選定的屯長是陽夏人吳廣,兩郡守已經議定,陳勝吳廣並稱屯長,共同主事。陳勝一聽便來了火氣:「鳥!兩馬駕轅有個好麼?不中!俺不做這鳥屯長!」這次周文沒再勸說陳勝,而是立即趕回縣府如實稟報了陳勝發怒拒絕。縣令聽得又氣又笑道:「這個陳勝!還說不做屯長,一個徭役頭目也要爭個正副,倒是會當官!」周文說了陳勝一大片好話,又說了賤戶子弟統率貴戶子弟的種種難處,縣令這才重新稟報了郡守,請求複議屯長事。沒過幾日便有了訊息:兩郡守重新會商議定,以陳勝為主事屯長,居正,吳廣副之。周文來知會,陳勝又嚷嚷說要縣府給屯長配備官衣甲冑,最好能帶劍。周文氣得大罵陳勝疲(痞)民得寸進尺。陳勝想想將官府也折騰得夠受了,便嘿嘿笑著不說話了。周文終究義氣,雖則氣狠狠走了,卻沒撂開陳勝不管,今日還來給陳勝引薦吳廣做兄弟交,陳勝如何能拒絕?須知,這兩郡閭左子弟千人上下,陳掛吳廣兩個閭右丁壯做屯長,難處本來便多如牛毛,若兩人再不同心,如何能有個好?凍勝原本精明過人,又在縣府跑腿多年,深知其中利害,故而周文一說立馬便走……
陳郡的陽夏地面,多少還有星星點點的婦孺老幼蠕動著。
馳道邊的無邊麥田一片金黃,灰白色天空下,麥浪中隱隱起伏著一點點黑色包頭。
當陳勝周文拐下馳道,進入田頭小道時,麥浪中飄來一陣嘶啞如泣的女人歌聲:
黔首割大麥
田薄不成穗
男兒葬他鄉
安得不憔悴……
遊絲般的飲泣呻·吟中,麥海中驟然站起一個光膀子黑瘦男丁,一邊扯下頭上黑布擦式著汗水,一邊遙遙喊道:「老嫂子莫唱了,聽著傷心!過得片刻我來幫你!」遠遠地一個黑布衣女子直起了腰身,斑白的兩鬢又是汗又是淚地一招手:「兄弟不用了……誰家人手都緊……」女人一語未了,抹抹淚水又埋到麥海中去了。黑瘦男子一陣打量,向身後麥田低聲道:「草姑子,你先攏攏麥捆子,我過去看看石九娘。」一個頭不及麥高的女孩子麥憊地應了一聲,黑瘦男子便提著一張鐵鐮刀大步向遠處的麥田去了。那個隱沒在麥每的女人直起了腰身,手裡一撮拔起的大麥還帶著溼乎乎的泥土。女人看見男子走來,勉力地笑了笑:「大兄弟,回去,老嫂子慢慢拔了。」黑瘦男子搖頭道:「老嫂子,石大哥修長城歿了,你兒子石九又在咸陽徭役,幫幫你該當的。你手拔麥子咋行?來!這把鐮刀你用,我來拔!」說著話黑瘦男子將鐮刀往女人手中一塞,自己便彎腰拔起麥來。兩鬢斑白的女人掂了掂手中鐮刀,抹了抹一臉汗淚哽咽道:「家有個男人多好……大兄弟啊,男人死的死了,沒死的都被官府徵走了,這日子可咋過也……」黑瘦男子一邊拔麥子一邊高聲道:「老嫂子,我也要走了。官府瘋了,黔首隻有陪著跳火坑,老天爺也沒辦法!」女子驚訝道:「你不是剛修完長城回來麼!又要走?」黑瘦男子道:「那是大將軍蒙恬還在,我走得早!沒來得及走的,都被弄到直道去了!一樣,回到家的還得去!這不,連閭左戶都要盡徵了,閭右戶還能逃脫了?」女人聽得一陣愣怔,跌坐在麥田中不能動了……
「老嫂子!鐮刀給俺!」一個粗重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你是何人?」黑瘦男子驚訝地抬起頭來。
「吳廣兄弟,俺叫陳勝。不說話,先割麥!」
精幹利落的陳勝二話不說,從女子手中拿過長柄鐮刀嚓嚓嚓揮舞起來,腰身步態儼然一個嫻熟的農家好手。黑瘦漢子驀然醒悟道:「陳勝?你是這次的屯長陳勝!」陳勝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奮力舞動著長柄鐮刀一步一步結結實實地向麥海深入著。黑瘦漢子稍一打量又驀然高喊:「周文大哥!拔麥子的是你麼?」麥海另一頭站起一人,遙遙向黑瘦漢子擺擺手,又隱沒到麥海去了。黑瘦漢子重重地咳了一聲,也不再說話,猛然彎腰奮力拔麥了……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三人終於在麥海中碰頭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中,三人對望一眼,沒說一句話一齊撒手跌坐在麥堆上了。
「三個兄弟,手都出血了……」女人過來一臉淚水,「起來,回去,歇著……老嫂子給兄弟們蒸新麥餅!走……」陳勝擺擺手道:「不餓不餓,麥子收了不搬運,天一雨就白忙活了。吳廣兄弟,有車麼?沒車便背!連你家的一起收拾了!」兩手起滿血泡的周文也氣喘吁吁道:「也是,吳廣兄弟要走了,麥田得收拾乾淨了。」吳廣高聲道:「不能不能!周文大哥從來沒做過粗話,如何能再勞累?回去回去!要做也明日!」陳勝一指灰濛濛雲天道:「麥田爭晌!你看老天成啥樣了?隨時都會下雨!你去找把鐮刀來,你我兩人殺麥!周文大哥幫老嫂子做飯送飯,小侄女與大妹子找車找牛拉麥,夜來便叫這片地淨淨光!」周文大笑道:「陳勝倒會鋪排!吳廣兄弟,我看就如此了。」吳廣奮然站起一拱手道:「好!多謝兩位大哥!我去借鐮刀叫老婆!」(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周文兄弟,跟老嫂子走!」女人一抹淚水也走了。
濛濛夜色下,這片遼闊清冷的麥海中破天荒地有了夜間勞作。兩鐮殺麥聲嚓嚓不斷,田頭送飯的火把時時搖曳,牛車咣噹嘎吱地響動著,給這久無人氣的空曠田野平添了一絲鮮活的慰藉。及至天色麻麻亮,灰白的雲層團團翻卷在頭頂時,兩家麥田都是一片乾淨了。三人並肩踉蹌著走出地頭時,周文指著灰白翻卷的雲團低聲說了兩句話,教陳勝吳廣一起猛然打了個激靈。周文說的是:「雲氣灰白不散,天下死喪之象!兩位兄弟,同心患難最是要緊!」
「陳勝大哥!吳廣聽你!」
「吳廣兄弟!血肉同心!」
四手相握,血水汗水吧嗒吧嗒地滴進了腳下的泥土。
將及六月底,兩郡只湊夠了九百人的閭左徭役。
雖不足千人,兩郡還是接到了太尉府的徭役進發令:「發潁川郡陳郡閭左之民九百人,以陳勝吳廣為屯長,逋戍漁陽,限期一月抵達,失期皆斬!」逋(音zhē)者,問責也。逋戍者,懲罰性戍邊也。也就是說,這九百人雖是戍邊屯衛,卻不是從軍計程車兵,而是從事徭役勞作的入軍苦力。唯其如此,兩郡守經過會商,議定從潁川郡的陽城縣與陳郡的陽夏縣各出一名縣尉並五名縣卒,押解九百閭左徭役趕赴漁陽郡;期限是一個月,若逾期抵達則全部斬首。
依據今日地理位置,漁陽郡治所在今北京市密雲與懷柔之間,潁川郡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地帶,陳郡在今河南省淮陽周口地帶。若以稍北的陽城縣為出發點北上至漁陽,地圖直線距離大體一千公里上下,計以種種實際曲折路程,則大體在三千餘里上下。若以稍南的陳城為出發點,則距離無疑超越三千里了。也就是說,這支徒步趕路的徭役隊伍,每日至少要走八十餘里到百餘里,才能在期限內到達漁陽郡。以常人步行速度,每小時大體十里上下,每日至少得走八小時到十餘小時,若再加上歇息造飯紮營勞作,以及翻山越嶺涉水過險等等艱難路段,幾乎每日至少得奔波十五六個小時。對於長達兩三千里的遠途跋涉,這是緊張又緊張的。戰國兵法《尉繚子》雲:「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敵境,卒聚將至。」一日百里,這是久經訓練的軍旅行軍速度,而且僅限於千里之內才能如此兼程行軍;若距離超過千里,則在古代歷來視為長途異常行軍,通常不會硬性限定時日。秦法之根基是商鞅變法時所創立的法律,其時秦國領土路程至多不過千里上下,以兵法行軍要求徭役,民力尚能支撐。而二世胡亥即位後以趙高申法令,「用法益刻深」,竟至對長途跋涉三千里的徭役民力,也以每日百里之速度限期抵達,顯然是太過苛刻而不合常理了。
此前,由於陳郡地廣路遠,閭左徭役集中較慢。潁川郡的陳勝接到郡守書令,於五月中便領著潁川郡的四百餘名閭左民力南下,趕赴陳郡的陳城先行等候。臨行之時,陳勝找到周文辭行,對官府的這種不就近而就遠的做法大為不解,又罵罵咧咧不想做屯長了。周文說,這也是郡守沒辦法的辦法,讓四百餘人在潁川郡空等十來天,空耗潁川郡府庫糧食不說,萬一跑了幾個人或出了甚意外,豈不是郡署的大麻煩?周文也是沮喪得牢騷滿腹,說如今這官府誰還擔事,誰擔事誰死得快,是我也趕緊將你推出去了事。陳勝只有藉著酒意大罵了一通院中老樹,萬般無奈地走了。
三五日間趕到了陳城,陳郡民力尚在聚集。陳勝吳廣密商一陣,每日便拉著兩個因押解重任而被稱為「將尉」的縣尉去小酒肆盤桓,飲些淡酒,嚼些自家隨身帶來的山果麵餅,沒話找話地說著,左右要結交得兩個將尉熱絡起來。這是陳勝的主意。陳勝說,幾千里路限期趕到,牛馬都能累得半道趴下,何況是人?閭左子弟素來輕蔑我等閭右民戶,再不交好這兩個將尉,你我就是老鼠鑽進風囊兩頭受氣。誠實厚重的吳廣贊同了,且立即拿出了自家的五六十枚半兩錢,與陳勝一起湊了百錢之數。幾日下來,兩個將尉覺得陳勝吳廣很是對路,竟輪流提著一袋子半兩錢,邀兩個屯長到陳城的大酒肆吃喝了兩次,痛飲了一番。及至進發令頒下時,四個人已經是相互稱兄道弟了。自然,兩個將尉都是大哥,陳勝吳廣只能是小兄弟。
不料,進發令一宣,九百多人立時嚷嚷得鼎沸。
一個月期限太緊,根本趕不到,不是分明殺人麼?全部憤憤然地嚷叫,都脫不開這幾句話。陳勝還沒開口,陽城將尉便吼喝起來:「嚷嚷甚!都給我閉嘴!聽我說!」待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陽城將尉高聲道:「郡守已經請準了太尉府:期限不能改!路徑自家選!到漁陽有兩條路:一條渡河北上,經河內北上,過邯鄲郡、鉅鹿郡、廣陽郡,最後抵達漁陽郡!一條路向東南下去,經泗水郡,再北上過薛郡、濟北郡,從齊燕大道進入漁陽郡!選哪條?自家說!」將尉話音落點,林下營地立即亂紛紛嚷叫起來,各說各理紛紜難辨。吳廣見狀,跳上土臺高聲道:「都莫嚷嚷!聽屯長說話!」閭左徭役們這才想起還有兩個閭右屯長,一時鬧鬨鬨嘲笑起來:「還屯長哩!屯長知道漁陽郡在南邊還是北邊?泗水郡在東面還是西面?啊!」陳勝不禁騰地躥起一股心火,卻壓住了火氣跳上土臺高聲道:「諸位!陳勝既是屯長,便得為眾人做主!路要自家走。俺說得對,大家便聽!俺說得不對,大家便不聽!如此雞飛狗跳,能選定路徑麼!」幾句話喊罷,營地中竟出奇地安靜了下來。顯然,閭左徭役們都沒有料到,一個閭右賤戶還能說出如此理直氣壯的一番話來。
「俺說!」陳勝的聲音昂昂迴盪,「北上路近,然卻沒有直通大道。一路山高水險,走得艱難,還免不了跌打損傷死人。看似近,實則遠!走東南再北上,看似遠得許多,卻有中原馳道、楚齊馳道、齊燕馳道三條大路!運氣要好,中間還可趁便坐坐船歇歇腳,其實是近!最大的好處是,免得死傷性命!諸位說,哪條道好?」
「東南道好——!」林下齊聲一吼,沒有一個人異議。
「兩將尉如何?」陳勝一拱手請命。
「孃的!這亂口洶洶竟教兄弟一席話擺平了,中!」陽夏將尉大是讚賞。
「都說好,我還說甚?明日上路!」陽城將尉大手一揮定點了。
列位看官留意,這支徭役部伍的行進路線,是一個很少為人覺察的歷史奧秘。
奧秘所在者,出事之前的行進路線與原本所去之目標,全然南轅北轍也。《史記·陳涉世家》是直然連線:「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逋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此後便是敘述起事經過,根本沒有說明何以北上漁陽卻到了東南泗水郡的蘄縣大澤鄉,何以如此南轅北轍?於是,後世有了諸多的猜想、剖析與解密。最富於想象力的一種說法是:這是一支秦軍的叛逆部伍,根本不是徭役民力,是著意背離目標而遠走東南發動叛亂的。就實而論,《史記》沒有交代原因,應該是沒有將此當做一個問題。因為,秦代交通幹道的分佈,在百餘年之後的司馬遷時期還是很清楚的,最大的實際可能是:除非大軍作戰需要,徭役商旅等民力北上都走這條很成熟的平坦大道;民眾很熟悉,官方也很熟悉,無須特意說明。
六月底,這支九百人的屯卒部伍踏上了東南大道。
上路之日天低雲暗,灰白色的雲莫名其妙地漸漸變黑了。吳廣與周文相熟,知道些許雲氣徵候跡象,悄悄對陳勝說:「黑雲為哀色,老天不妙,很可能有大雨。」陳勝昂昂道:「就是下刀子也得走,想它弄啥來,走!走一步說一步!」說罷便前後忙碌照應去了。也是剛剛上路,屯卒人眾體力尚在,一連五日,日日準定百里稍有超出。
依如此走法,一個月抵達漁陽該當不是大事。
孰料,第六日正午剛剛進入泗水郡的蘄縣地面,一天黑雲便刷啦啦下起了小雨。陳勝一算計,六日已經走了六百餘里,依著路道規矩,也該露營一半日讓大家挑挑血泡緩緩神氣吃吃熱乎飯了。陳勝拉著吳廣對兩將尉一說,兩將尉也說能行。
於是陳勝下令,在蘄縣城東北三十餘里的一座大村莊外的一片樹林裡紮營,埋鍋造飯,歇息半日一夜,明早趕緊上路。疲憊的屯卒們大是歡欣,一口聲誇讚陳勝是個好屯長,會帶兵。綿綿密密的細雨中,九百屯卒一片忙碌,在避風避雨的土坡下紮了營地,撿拾枯枝幹柴埋鍋造飯燒熱水,人人忙得汗水淋漓。及至暮色降臨,屯卒們人人都用分得的一瓢熱水搓洗過了腿腳,菜飯也已經煮熟了。屯卒們每人分得一大碗熱乎乎的菜飯糰,呼嚕嚕吃光喝淨,整個營地便扯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快起來!大悶雨!還死豬睡!」
當屯卒們在一臉汗水雨水的陳勝的吼叫中醒來時,人人都驚愕得臉色變白了。
大雨瓢潑般激打著樹林,那聲音叫人頭皮發麻,林中一片亮汪汪的嘩嘩流水,地勢稍低的帳篷都泡進了水裡。大雨可勁下著,天上卻沒有一聲雷鳴。顯然是老天鬱積多日,下起了令人生畏的大悶雨。
「愣怔個鳥!快!拔營!轉到林外山頭去!」
在陳勝吳廣的一連串吼叫中,將尉與十名縣卒也從唯一的一頂牛皮軍帳中鑽出來了。一看情勢,兩將尉二話沒說便喊了聲對,下令縣卒們立即轉營。屯卒們見將尉也是如此主張,再不懷疑陳勝,立即一片亂紛紛喊聲手忙腳亂地拆帳收拾隨帶衣物熟食,趟泥趟水地跑向樹林外的一座山頭。吳廣站在山頭向天上打量片刻,對陳勝高聲道:「天雨不會住!這裡還不行!要靠近村裡,找沒人住的空房落腳!」陳勝立即點頭,一手抹著臉上雨水一手指著山下遠處嘶聲大喊道:「吳廣說得對!跟俺來!到鄉亭去!」屯卒們似乎已經信服了這個屯長,陳勝一拔腳,屯卒們便呼啦啦一片跟著去了。兩名將尉打量了一陣地勢,也帶著縣卒們跟來了。
「果然!大澤鄉亭!」吳廣指著一柱石刻大喊著。
「進去!」陳勝大喊,「不許亂來!聽號令!」
雨幕之中的這片庭院,顯然是這個名叫大澤鄉的鄉亭了。雜沓蜂擁而來的人群塞滿了廊下,空蕩蕩的大庭院頓時喧囂起來。一個白髮蒼蒼腰身佝僂的老人,從庭院角落的一間小屋走了出來,驚訝地打量著這黑壓壓冒出來的人群。吳廣看見了老人,連忙上前拱手說明了情由。老人喃喃道:「怪道也,我說目下都沒男子了,哪裡來這一大群精壯?」吳廣問:「這庭院可否住下?」老人說:「這是大澤鄉亭的官署,都空了一年了,想住幾日住幾日。」吳廣問:「這鄉署為何比尋常鄉署大?」老人說:「大澤鄉是蘄縣大鄉,大澤鄉與大澤亭合署,故而叫做大澤鄉亭,比尋常鄉署大許多了。」吳廣問:「亭長在麼?」老人說:「亭長鄉長都領著鄉卒們帶徭役工程去了,亭長一撥在咸陽阿房宮,鄉長一撥在九原直道哩,只剩我這個老卒看守鄉亭了。」吳廣將老人領到陳勝面前時,將尉縣卒們也恰恰趕到,吳廣將老人所說的諸般情形一說,陳勝與將尉連聲說好,一致決斷便住在這裡等候放晴上路。
陳勝吳廣立即察看了所有房屋,立即派定了住所:將尉與十名縣卒,住了三間最好的房子;其餘屯卒打亂縣制,以年歲與是否有病分派住處:年長體弱者住正房大屋,年青力壯者住牛棚馬圈倉儲房等;陳勝吳廣兩人,住進了一間與看守老卒一樣的低矮石屋。如此分派,眾人無一人不滿,欣然服從之餘,立即忙亂地收拾隨身物事紛紛走進了指定的所在。大約過午時分,一切都在茫茫雨幕中安定了下來。
不料,大雨連綿不停了。一連旬日,黑雲翻卷的天空都是沉沉雨幕,無邊無際地籠罩大地,似乎要淹沒了可惡的人間。日日大雨滂沱,山原迷茫。鄉亭內外皆水深及膝。雨水積成了無數大河小河,遍野白茫茫一片。大庭院的屯卒們,最初因勞碌奔波暫歇而帶來的輕鬆笑語早沒有了,每日都聚集在廊下陰鬱地望著天空,漸漸地一句話都沒有了。年青的後生們則紛紛赤腳趟進水中,望著雨霧瀰漫的天空,木呆呆不知所以。兩名將尉與縣卒們也沒轍了,每日只唉聲嘆氣地陰沉著臉不說話。
兩將尉隨帶的酒囊早空了,只好每日搖晃著空空的酒囊罵天罵地。誰都不敢說破的一個事實是:一個月的路程已經耽擱了十日,便是天氣立即放晴上路,只怕插翅也飛不到漁陽了!若到不了漁陽,八月初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全部就地斬首!
陳勝的臉越來越黑了。這一日,陳勝將吳廣拉到了鄉亭外一座空曠的不知祭祀何人的祠堂。幽暗的祠堂中,陳勝良久沒說話,吳廣也良久沒說話。最後,還是陳勝開口了:「吳廣兄弟,你我終是要死了!」吳廣悶悶地答了一句:「大哥是屯長,沒個主張?」陳勝嘶聲道:「俺不說,說了也白說。」吳廣道:「你不說,咋知道白說?」
陳勝氣狠狠道:「狗日的老天!分明教人死!逃亡是死,到漁陽也是死!左右非死不可,只有等死!」吳廣目光一閃道:「若不想等死,咋辦?」陳勝一拳砸上了空蕩蕩的香案:「死便死!怕他啥來!等死不如撞死!弄件大事出來!」
「大事,甚大事?」
「死國!」
「死國……為國去死?」
「鳥!反了,立國!死於立國大計,強於伸頭等死!」
「大哥真是敢想,赤手空拳便想立國。」吳廣絲毫沒有驚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倒也是。」吳廣思謀道,「反得有個由頭,否則誰跟你反?」
「天下苦秦久矣!」陳勝顯然有所思謀,望著屋外茫茫雨幕,話語罕見的利落,「人心苦秦,想反者絕非你我。俺聽說二世胡亥本來便不該做皇帝,他是少子!該做皇帝的,是公子扶蘇!扶蘇與蒙公守邊,大驅匈奴,又主張寬政,大有人望。二世殺扶蘇,百姓很少有人知道,許多人還以為扶蘇依然在世。俺等就以擁扶蘇稱帝為名,反了它!」
「擁立扶蘇,好!只是……我等目下身處楚地,似得有個楚人旗號。」
「這個俺也想了!」陳勝奮然搓著雙手,「楚國便是項燕!項燕是楚國名將,曾大勝秦軍。楚人多念項燕,有說項燕死了,有說項燕跑了。俺等便打他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