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棟樑摧折 第五節 禮極致隆 大象其生 始皇帝葬禮冠絕古今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第二則,石料採集地的確定。始皇帝陵墓工程浩大,地下石料用量之巨猶過地面,從何方採石是一個很大的難題。鄭國也不踏勘,探水鐵尺遠遠伸出,敲打著章邯坐案後的地圖,聲音蒼老高拔,生怕別人聽不見:「玉料,取藍田玉!材質粗韌,堅實耐磨。其餘石料,涇水甘泉口山岩!石白,石堅,萬世不足毀也!」章邯立即實施,分出二十萬刑徒專一採石運石。至此,整個關中腹地渭水兩岸日夜火把燭照天地,黑壓壓人群車馬川流不息;未出旬日,沉重的拖拉巨石的號子聲,遂變成了撼人肺腑的號子歌——運石甘泉口,渭水為不流,千人一唱,萬人相鉤!……據《關中勝蹟圖志》並《長安志》記載:始皇陵東南二里處(在當時園寢之內),尚有形似巨龜的偎石矗立,石高一丈八尺,周長十八步(秦步六尺,大體當今二十餘米);此佷石「置之驪山,至此不復動」。佷者,音同狠,意同狠;佷石者,狠石也,足見其龐大無倫。此等巨石開鑿運輸令人驚歎無由也!唐人皇甫浞題有《佷石銘》雲:「佷石蒼蒼,驪山之傍。錿樸礱瘢,嶷然四方。……發石北山,言礎於墓。故老相傳,以佷名之。自昔太古,不封不樹。有葛於溝,有薪於野。後聖有作,緣情不忍。為之棺槨,其在唐虞……視茲佷石,炯戒千春!」

第三則,取土之地的確定。驪山本身為山墳,其土不可取。然園寢為土木工程,用土量極大,焉能無取土之地?老鄭國這次倒是坐著高車在驪山周遭轉悠了幾日,回來用探水鐵尺敲打著地圖道:「驪山東去,園寢外十餘里,新豐水北岸有一土山,土色上佳。」章邯立即分出三萬刑徒,趕赴新豐水土山晝夜取土。後世《水經注·渭水注》雲:造陵取土,這座土山被挖成了一片巨大的深坑,其地淤深,水積成池與新豐水通,魚蝦生出。故此,後人將大坑呼之為魚池,將新豐水呼之為魚池水。

第四則,地下開鑿之兩難終歸解決。始皇帝陵地下寢宮氣象宏大,開鑿尤為艱難。難點之一,驪山地下泉水豐沛,且多有溫泉,鑿地數丈便有泉水橫流噴湧,要開鑿數十丈之深簡直無從著手。鄭國乃天賦絕世水工,精於水事更精於水性,踏勘揣摩旬日,便謀劃出一個施工方略:塞以文石,致以丹漆,錮水泉絕之而後開鑿。

由於史料行文的簡約,後世已經無法具體地知道這一方略究竟是如何具體實施的了。我們僅能大體描述為:用花紋巨石累積築牆,並輔以鐵條錮之,堵水牆外塗抹某種類似丹漆(紅漆)的塗料,以堵塞縫隙滲漏,而後繼續開掘。在此施工方略之下,連續鑿過三層地下泉流(穿三泉),也成功堵塞了三層地下泉流(下錮三泉)。

此時,地下開鑿突然遇到了一種奇異的境況。

《漢舊儀》描述這種狀況為:「已深已極,鑿之不入,燒之不燃,叩之空空,如天下狀!」這便是第二個最大的難點:地下岩石層。舉步維艱的鄭國,被章邯親自帶領護衛甲士用軍榻抬下了地下工地。火把之下,鄭國全部踏勘了叩之空空的地下石層,最終長嘆了一聲:「天工造物,老夫無奈矣!目下之勢,只能旁行開鑿。欲圖再深,無望也。」回到地面,章邯立即將鄭國決斷上書稟報了丞相府。李斯立即上書二世胡亥,請以鄭國之法行事:可廣不可深。二世胡亥請教趙高之後,批下了似乎頗有主見的兩行文字:「制曰:鑿之不入,燒之不燃,其旁行三百丈乃止。」

至此,始皇陵的龐大地下工程終止了深掘,不再求窮極於地了。

工程諸難決斷之後,李斯最後的忙碌,是統籌謀劃始皇陵地下寢宮的格局並全部藏物。李斯原定的葬禮總方略中,有「藏極豐厚」一則。在李斯看來,地下寢宮之藏物也必得做到「大象其生」,既滿足始皇帝對天下珍奇的讚賞喜好,又彰顯一統帝國擁有九州四海的驚人財富。因陵寢藏物須直接取之於皇室府庫,李斯為此專門上書胡亥,請以皇室府庫之三成財富藏入先帝陵寢。胡亥這次沒有就教趙高,立即獨斷批下,其語大是驚人:「制曰:先帝國葬宜厚宜豐,舉凡先帝生前所涉器用珍奇財貨,一體從葬!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從死!」

李斯接到詔書,心下大是不安了。

財富珍奇,厚藏可也。這人殉,可是早在戰國初期便已經廢除的駭人舊制,如何能再現於大秦新政?更有一端,戰國廢除人殉者,秦獻公發端也,今復人殉,既有倒行逆施之嫌,更有褻瀆先祖之嫌,豈非荒誕絕倫之舉哉!儘管,胡亥詔書的實際所指李斯也清楚:是讓曾經侍奉先帝寢室而沒有生子的嬪妃侍女一體從死,而不是教後宮所有女子一體殉葬。縱然如此,大約也是百數上下甚或數百人等,何其酷烈矣!李斯本想諫阻,如同當年之《諫逐客書》一樣奮然發聲。可李斯思謀良久,還是打消了諫阻之心。畢竟,自己是主葬大臣,極盡隆盛而大象其生,是自己一力主張的;況且,胡亥的理由是侍奉先帝的女子放還民間是不宜的,畢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而放還後宮之六國女子,恰恰又是李斯的後續新政之一,此時為後宮女子而諫阻,後續整肅後宮事勢必胡亥不悅。當然,更為根本的是,李斯想要最大限度地減少自己走向攝政的阻力,便必須在某些不關涉大政的小事上容讓胡亥;今恢復人殉固然駭人聽聞,然畢竟不關涉後續大政,認真計較起來,剛剛達成默契的君臣際遇便很可能就此夭折……終於,李斯沒有上書諫阻。在天下最需要李斯膽略的時候,歷史卻沒有留下如同《諫逐客書》一般的雄文。李斯不置可否,對人殉保持了沉默,只全力以赴地操持地下寢宮格局與物藏種類了。

始皇帝陵之格局與豐厚物藏,歷代多有記載,幾則具有代表性的描述是:

《史記·秦始皇本紀》雲:「(始皇陵)穿治驪山……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這則記載中,值得注意者是「人魚」一物。《史記·正義》引《廣志》雲:「鯢魚聲如小兒啼,有四足,形如鱧,可以治牛,出伊水。」可知,這人魚便是今日陝南猶有的娃娃魚。又引《異物志》雲:「人魚似人形,長尺餘,不堪食。皮利於鮫魚,鋸材木入。項上有小穿,氣從中出。秦始皇冢中以人魚膏為燭,即此魚也。出東海中,今台州有之。」由此可知,當時此等人魚尚有多處產地,捕撈雖難,然終不若後世那般珍奇。

《漢書·劉向傳》雲:「始皇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石槨為遊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藏,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

《漢書·賈山傳》雲:「始皇死,葬乎驪山……下徹三泉,合採金石,冶銅錮其內,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遊,上成山林。」

《水經注·渭水注》雲:「秦始皇大興厚葬……斬山鑿石,下錮三泉,以銅為槨。旁行周圍三十餘里。上畫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銀為四瀆百川五嶽九州,具地理之勢。宮觀、百官、奇器、珍寶充其中。令匠作機弩,有所穿近,輒射之。以人魚為燈燭,取其不滅者久之……項羽入關,發之,以三十萬人三十日運物不能窮!關東盜賊,銷槨取銅。牧人尋羊燒之,火延九十日不得滅。」

此外,尚有《太平御覽》引述多種史料之描述,也還有《晉書·載記七》對石季龍盜掘始皇陵而取銅柱鑄器的描述等。舉凡後世所記述,大體皆以《史記》為根本衍生,其中諸多條則,後世皆不敢相信,每每多有質疑。譬如藏物極厚到何種程度,史家每每質疑項羽盜墓時「三十萬人三十日運物不能窮」的財富規模。直至當代,始皇陵之地面城邑早已蕩然無存,而地下發掘多有成果,科學探測亦部分證實史料記載之後,人們依然不敢相信,如此龐大輝煌的奇蹟能在兩千多年之前創造出來。而歷史必將證實:去秦帝國百年的司馬遷的記述是大體無誤的,後人今人之種種質疑,大多是喪失歷史想象力的結果而已——

註釋:

1古不墓祭之說,見《續漢書·祭祀志》。

2見《宋書·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