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之間,舉殿大是驚愕。三公九卿大臣們都知道的是,皇帝留有兩道遺詔,皆在趙高掌管的符璽事所封存;可沒有一個人知道,皇帝給丞相李斯還有一道遺詔!李斯本是帝國領政首相,皇帝有遺詔於李斯毫不足怪,假若沒有遺詔於李斯,反倒是奇怪了。大臣們驚愕的是,皇帝遺詔於李斯,自當李斯本人親啟,為何要李斯當著朝會開啟?是皇帝懷疑李斯可能謀私?一時驚愕之下,竟良久無人說話,連李斯親請監詔的馮劫、馮去疾也默然不語了。
「老丞相既已明誓,還是自家開了。」直率的馮劫終不忍李斯被冷落。
「兩公監詔,秉公護國,何難之有哉!」李斯有些不悅了。
「如何?監詔了?」馮劫對鄰座的右丞相馮去疾低聲一句,見馮去疾已經點頭站起,遂霍然離座一拱手高聲道,「好!老夫與右丞相監詔。」兩人走到李斯面前,對著銅匣深深一躬。馮去疾肅然站定。馮劫上前接過了詔書銅匣,放置在了今日特設在帝座階下的中央位置的丞相公案上,對旁邊肅立的馮去疾點了點頭。馮去疾面對大臣們高聲一句道:「詔書外製無誤。」顯然,這是報給所有大臣聽的,是說該詔書的存放銅匣與封匣白帛以及印鑑等皆為真實。之後,馮劫拿起了案頭備好的文書刀,割開了帶有硃紅印璽的白帛封條,原先被封條固定的一支細長的銅鑰匙赫然呈現眼前。馮劫拿起鑰匙,開啟了銅匣。旁邊馮去疾又是一聲通報:「匣制封存如常,啟詔。」馮劫拿去了最上層的一張小銅板,又拿去了一層白絹,這才捧起了一個帶有三道銅箍的筒狀物事。旁邊馮去疾高聲道:「尚坊特製之羊皮詔書,開詔。」馮劫大手一順,兩道薄片銅箍便滑落在了匣中。馮劫展開了黃白色的細薄羊皮,一眼未看便肅然舉在了馮去疾眼前。馮去疾仔細打量片刻,高聲通報道:「始皇帝手書,印璽如常,宣示詔書——!」馮劫遂將詔書翻過,一點頭,高聲唸誦道:「朕若不測,李斯顧命善後,朝會,啟朕遺詔安國。詔書完畢。」
殿中依然是靜如幽谷。大臣們對皇帝以李斯為顧命大臣,絲毫沒有任何意外,若皇帝沒有以丞相李斯為顧命大臣,反倒是大臣們不可思議的。李斯執意以監詔之法開啟詔書,顯然是在國疑之期秉持公心,雖顯異常,大臣們也全然體察其苦心。大臣們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顧命大臣如何只有李斯一個人?依照常理與朝局實情,至少應該是李斯與大將軍蒙恬、御史大夫馮劫三人顧命安國,而今只有李斯一人,似乎總有些不合始皇帝陛下的大事賴眾力的政風秉性。然無論如何,詔書既是真實的,誰又能輕易提出如此重大的疑慮?畢竟,始皇帝信託丞相李斯,誰都認定是該當的,能說此等信託是過分了?
「遺詔已明,敢請丞相繼續朝會。」二馮一拱手歸座。
「先帝將此重任獨託李斯,老夫愧哉!」李斯眼中閃爍著淚光喟然一嘆,「老夫解陛下之心,無非念及,李斯尚能居中協調眾臣之力而已。立儲、立帝兩件大事一過,天下安定,老夫自當隱退,以享暮年治學之樂也……」
「國難之際,丞相老是念叨自家作甚!」馮劫不耐煩了。
李斯悚然一個激靈,當即一拱手正色道:「御史大夫監察得當,朝會立即迴歸正題。」說罷轉身一揮手,「中車府令、兼領大巡狩行營皇帝書房事趙高,出封存遺詔於朝會。」李斯著意宣示了趙高的正職與行營兼職,顯得分外鄭重。畢竟,仍有並不知曉皇帝大巡狩後期隨行臣工職事更迭的大臣,如此申明,則人人立即明白了皇帝遺詔由趙高封存而不是由郎中令蒙毅封存的緣由,心下便不再疑惑了。
隨著李斯話音,趙高帶著兩名各推一輛小車的內侍,走出了帝座後的黑玉大屏,走到了帝座階下的李斯中央大案前,停了下來。趙高上前,先對李斯深深一躬,再對殿中大臣們深深一躬,這才轉過身去對兩名內侍揮手示意。兩名內侍輕輕扯去了覆蓋車身的白絹,兩輛特製的皇室文書車立即閃爍出精工古銅的幽幽之光。兩內侍各自從文書車後退幾步,肅立不動了。
趙高一拱手道:「符璽事所封存之皇帝遺詔到,敢請丞相啟詔!」
「老夫之意:此遺詔,由御史大夫與郎中令會同監詔。」
「臣等無異議。」大臣們立即贊同了李斯的主張。
「如此,御史大夫請,郎中令請。」李斯對馮劫蒙毅分別遙遙一拱。
「又是老夫。」馮劫嘟噥一句離座揮手,「老夫只看,蒙毅動手。」
蒙毅沒有推辭,離座起身對李斯馮劫一拱手,走到了文書銅車前。蒙毅與三公九卿中的所有大臣都不同,出身名將之家而未入軍旅為將,自入廟堂便任機密要職,先做秦王嬴政的專事特使,再做長史李斯的副手長史丞,再做始皇帝時期的郎中令兼領皇帝書房事務,長期與聞署理最高機密,對宮廷事務洞悉備至。而三公九卿中其餘大臣卻不同,王賁馮劫馮去疾楊端和章邯嬴騰馬興七人,出自軍旅大將,素來不諳宮廷機密事宜;鄭國胡毋敬兩人,一個太史令出身,一個水工出身,職業名士氣息濃厚,更對種種廟堂奧秘不甚了了;姚賈與頓弱兩人倒是頗具秘事才具,卻因長期職司邦交,也對皇城內務不甚精通。也就是說,全部三公九卿之中,只有李斯、蒙毅具有長期職司廟章政事的閱歷,對最高機密形成的種種細節瞭如指掌。目下,李斯已經是顧命大臣主持朝會,自然不會親自監詔。只有蒙毅監詔啟詔,才是最服人心的決斷。李斯主動提出由蒙毅馮劫監詔,大臣們自然是立即贊同了,並實實在在地對李斯生出了一種敬佩。就實而論,蒙毅也是三公九卿中對此次朝會疑慮最重的大臣,此刻既有李斯舉議,蒙毅自然不會推辭。蒙毅自信,任何疑點都逃不過他久經錘鍊的目光。
一眼望去,兩輛文書車是甘泉宮的特有物事,大巡狩行營的符璽事所以輕便為要,自不會有此等重物。當然,蒙毅是不會糾纏此等枝節的。畢竟,皇帝遺詔從小銅匣裝上文書車,只是一種行止轉換而生出的禮儀之別,遠非其中要害。蒙毅所要關注的,是遺詔本身的真實性。
「啟蓋。」蒙毅對大臣座區外的兩名書吏一招手。
這兩名書吏是郎中令屬下的皇帝書房文吏,是蒙毅的屬官,也是每次朝會必臨大殿以備事務諮詢的常吏,本身便對一應皇城文書具有敏銳的辨識力。兩人上前一搭眼文書車,相互一點頭,便各自開啟了銅板車蓋,顯出了車廂中的銅匣。蒙毅對馮劫一拱手,兩人同時上前打量,不禁同時一驚。
「有何異常?」圈外李斯的聲音淡淡傳來。
「詔書封帛有字!」馮劫高聲道。
「馮劫糊塗!封帛豈能沒字!」座中馮去疾有些不耐。
「有字?唸了。」廷尉姚賈淡淡一句。
「好!老夫唸了。」馮劫拍著文書車高聲道,「第一匣封帛:朝會諸臣啟詔。第二匣封帛:儲君啟詔。蒙毅,可是如此兩則?」
「是。」蒙毅認真地點了點頭。
「敢問郎中令,如此封帛何意耶?」座中胡毋敬遠遠問了一句。
「列位大人,」蒙毅對坐席區一拱手道,「這便是說,兩道遺詔授予不同。第一道遺詔,授予丞相領事之三公九卿朝會,目下當立即啟詔。第二道遺詔,授予所立儲君,當由新太子啟詔行之。」(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諸位對郎中令所言,可有異議?」李斯高聲問。
「無異議!」大臣們異口同聲。
「如此,敢請兩位開啟第一道遺詔。」李斯向馮劫蒙毅一拱手。
馮劫大步上前,在文書車前站定,做了動口不動手的監詔大臣。蒙毅走到車前深深一躬,俯身文書車一陣打量,見一切都是皇室存詔的既定樣式,細節沒有任何疑點。蒙毅雙手伸進了車廂,小心翼翼地將銅匣捧了出來。一捧出車,蒙毅將銅匣舉過了頭頂,著意向銅匣底部審視了一番。此刻,蒙毅有了第一個評判:這隻銅匣是大巡狩之前他親自挑選出的存詔密匣之一,銅匣底部的「天壹」兩字是老秦史籀文,誰也做不得假。蒙毅對馮劫一點頭,馮劫的粗重嗓音立即蕩了出去:「密匣無誤——!」
然則,蒙毅並沒有放鬆繃緊的心絃。他將密匣放置到文書車頂部拉開的銅板上,仔細地審視了封帛印璽。封匣的白帛沒錯,略顯發黃,是他特意選定的當年王室書房的存帛,而不是目下皇帝書房玉白色的新帛。印璽也沒錯,是皇帝大巡狩之前親自選定的三顆印璽之一的和氏璧璽,印文是硃紅的陽文「秦始皇帝之璽」。蒙毅記得很清楚,這顆和氏璧大印是皇帝的正印,所謂皇帝之璽,便是此印。大秦建制之時,是蒙毅徵詢皇帝之意,將原先的和氏璧秦王印改刻,做了皇帝的玉璽。因材質天下第一,此印蓋於絲帛或特製皮張之上,其印文非但沒有殘缺,且文字隱隱有溫潤光澤,比書寫文字更具一種無以言傳的神秘之感。然則,這顆皇帝之璽卻有一個常人根本無從發現的殘缺密記,那是制印之前皇帝與蒙毅密商的結果。蒙毅犀利的目光掃視過舊帛上的印面,立即從玉璽左下方的最後一筆的末端看到了一隻展翅飛翔的鷹;即或頗具書寫功力之人,也會將這一筆看成印文書寫者的岔筆或制印工師的異刀技藝,即或將它當做意象圖形,誰也說不準它究竟應該是何物,只有皇帝與蒙毅,知道它應該是何物。目下既是正璽,蒙毅心頭方稍有輕鬆。
「封帛印璽無誤——!」馮劫的聲音又一次盪開。
蒙毅終於拿起了文書刀,輕重適度地剝開了封帛。在小刀插進帛下的第一時刻,蒙毅心中怦然一動!不對,如何有隱隱異味,且刀感頗有黏滯?蒙毅很清楚,皇室封存文書皆用魚膠,也便是魚鰾製成的粘膠。慣常之時,魚膠主要用於制弓,《周禮·考工記》雲:「弓人為弓……魚膠耳。」此之謂也。然封存文書為求平整堅固,不能用面汁糨糊,故也用魚膠。尋常魚膠封帛,既有堅固平整之效,又有開啟利落之便。蒙毅不知多少次地開啟過密封文卷,歷來都是刀具貼銅面一插,封帛便嚓地開縫;再平刀順勢一刮,密匣平面的封帛便全部開啟;再輕刮輕拉,密匣鎖鼻的封帛便嚓啦拉起;兩道交叉封帛的開啟,幾乎只在片刻之間。可目下這刀具插進封帛,顯然有滯澀之感,且其異味令人很是不適,足證其不是正常魚膠。大巡狩之前,皇帝書房的一應物事都是蒙毅親自料理的,三桶魚膠也是蒙毅親自過目的,如何要以他物替代?
「敢請御史大夫。」蒙毅向馮劫拱手示意。
馮劫已經從眉頭深鎖的蒙毅臉上看出了端倪,一步過來俯身匣蓋端詳,鼻頭一聳皺眉揮手:「甚味兒?怪也!」蒙毅心思極是警覺,對大臣座區一拱手道:「敢請衛尉,敢請老奉常。」大臣們見馮劫蒙毅有疑,頓時緊張得一齊站了起來——這遺詔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原本若無其事的李斯也頓時臉色沉鬱,額頭不自覺滲出了涔涔汗水。衛尉楊端和已經扶著步履蹣跚的胡毋敬走了過來,兩人隨著馮劫手勢湊上了封帛。一聞之下,壯碩的楊端和茫然地搖著頭:「甚味,嗅不出甚來。」胡毋敬顫動著雪白頭顱仔細聞了片刻,卻一拱手道:「馮公明察,此味,好似鮑魚腥臭……」
「如何如何?鮑魚腥臭?一路聞來,我如何嗅不出?」楊端和急了。
「老夫嘗聞,行營將士大臣曾悉數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說,封帛是用鮑魚膠了。」蒙毅冷峻得有些異常。
「敢問丞相,此事如何處置?」馮劫高聲問李斯。
李斯拭著額頭汗水勉力平靜道:「遺詔封存符璽事所,中車府令趙高說話。」
「趙高,當殿稟報。」馮劫大手一揮虎虎生威。
原本站在圈外的趙高大步過來,一拱手高聲道:「稟報列位大人:沙丘宮先帝薨去之夜,暴風暴雨,幾若天崩地裂,其時沙丘宮水過三尺,漂走物事不計其數。在下封存詔書之時,原本魚膠業已沒有了蹤跡,無奈之下,在下以宮中庖廚所遺之鮑魚,下令隨行兩太醫趕製些許魚膠封詔。在下所言,行營內侍侍女人人可證,兩名太醫可證,少皇子胡亥亦曾親見,在下所言非虛!」
「也是。」胡毋敬思忖道,「那夜風雨驚人,老夫大帳物事悉數沒了。」
「且慢。」蒙毅正色道,「此前三府勘定發喪之時,論定雲:沙丘宮之夜,皇帝先書遺詔,後有口詔。敢問中車府令,皇帝書定遺詔,其時風雨未作,如何不依法度立即封存遺詔?」蒙毅語氣肅殺,大臣們驟然緊張起來。
「稟報郎中令。」趙高平靜非常,「皇帝素來夤夜勞作,書完遺詔已覺不支,在下不敢離開。其時,在下只將詔書裝進了銅管,皇帝便開始了口詔,沒說幾句驟然噴血了,便薨去了,便風雨大作了……在下非神靈,何能有分身之術?」
蒙毅默然了。趙高所言,不是決然沒有疑點。然則,要查清此間細節,便須得有種種物證人證;至少,皇帝書詔的時刻要有銅壺刻漏的確切時辰為證,否則無以舉疑。然則,當時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身旁,縱有也不會做如此詳細的記錄,若非廷尉府當做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時清楚種種確切細節?
「郎中令,還有勘問處否?」李斯在旁邊平靜地問。
「目下沒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馮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對馮劫一問。
「啟詔!」馮劫大手一揮。
蒙毅再不說話,文書刀割開了黏滯的鮑魚膠,鑰匙開啟了銅匣,掀開了匣中覆蓋的第一層白綾,又熟練地拉開了第二層銅板,這才捧出了一支銅管。對這等銅管,大臣們人人都不止一次地接受過,可謂人人熟悉其制式,一看便確定無疑是皇室尚坊特製的密件管。馮劫一聲無誤宣示,蒙毅便剝開了封泥,掀開了管蓋,傾倒出一卷筒狀的特製羊皮。蒙毅將黃白色的羊皮雙手捧起,捧給了馮劫。
「好。老夫宣詔。」馮劫對詔書深深一躬,雙手接過。
舉殿寂然無聲,大臣們沒有一個人迴歸本座,環繞一圈站定,目光一齊聚向了中間馮劫手中的那方羊皮。眼見馮劫抖開了羊皮,大臣們驟然屏息,等待著那似可預料而又不能確知的決定大秦命運的宣示。不料,馮劫白眉一抖,嘴唇抽搐著卻沒有聲息。
「馮公,宣詔。」李斯平靜而又威嚴。
「好……」馮劫白頭微微顫抖著,雙手也微微顫抖著,蒼老的聲音如同秋風中的簌簌落葉,「朕之皇子,唯少皇子胡亥秉持秦政,篤行秦法,敬士重賢,諸子未有及者也,可以為嗣……朕後,李斯諸臣朝會,擁立胡亥為太子,發喪之期著即繼位,為二世皇帝……詔,詔書沒了。」
大臣們驟然驚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色灰白地緊緊咬著牙關。蒙毅倏地變色,一步搶到馮劫身邊,拿過了詔書端詳。沒錯!皇帝手書是那般熟悉,連那個「帝」字老是寫不成威嚴冠帶狀的缺陷也依然如故2!印璽也沒錯,尚坊羊皮紙也沒錯。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瘋了?何能將帝位傳給胡亥?何能不是扶蘇?一時之間,蒙毅捧著詔書思緒如亂麻糾結,全然蒙了。舉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陛下——!」李斯突然一聲慟哭,撲拜在蒙毅舉著的遺詔前。
大臣們一齊拜倒,一齊慟哭,一齊哭喊著先帝與陛下。然則,在哭喊之中誰都說不出主張來。丞相李斯是奉詔立帝的顧命大臣,大臣們能跟著李斯拜倒哭喊,實際是將李斷的悲痛看做了與自家一樣地對皇帝的遺詔大出意料,甚或可說是大為失望地痛心;然則,畢竟李斯只是慟哭而沒有說甚,誰又能明白喊將出來?以始皇帝無與倫比的巨大威望與權力,縱其身死,大臣們依然奉若天神,誰能輕易疑慮皇帝決斷?就實而論,此時的大秦功臣元勳們畢竟有著濃烈的戰國之風,絕非盲從愚忠之輩,若果然李斯敢於發端,斷然提出重議擁立,並非沒有可能。李斯不言,則意味著李斯雖則痛心,卻也決意奉詔。而無論發生哪一種情形,對此時的帝國大臣們都是極其嚴峻的。此時李斯未發,情形未明,哀哀慟哭的大臣們誰也不能輕易動議。
「諸位,老夫認命矣!」
李斯顫巍巍站了起來,嘶聲悲嘆一句,拱著雙手老淚縱橫道,「惜乎老夫明誓在先,無論陛下遺詔如何,老夫都將不避斧鉞,不畏生死,決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子胡亥為嗣,老夫焉能不從遺詔哉!焉能背叛陛下哉!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跌倒在地,額頭不意撞上銅案,頓時鮮血滿面……大臣們驚呼一聲擁來,甘泉宮大殿頓時亂成了一片。
李斯醒來時,已經是暮色時分了。大臣們依然肅立在幽暗的大殿圍著丞相李斯,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就座。李斯開眼,終於看清了情形,示意身邊兩名太醫扶起了自己。李斯艱難地站定,一字一頓道:「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復何言?目下,大秦無君無儲,大是險難矣!願諸公襄助老夫,擁立少皇子胡亥……敢請諸公說話。」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喘息,依然沒有人應答。
「諸公,當真要違背遺詔?……」李斯的目光驟然一閃。
「遺詔合乎法度。廷尉姚賈贊同丞相!」突兀一聲,打破了沉寂。
「老臣贊同。」胡毋敬一應。
「老臣贊同。」與李斯交誼深厚的鄭國一應。
「老臣亦贊同。」章邯一應,這是第一個將軍說話。
眼見馮劫等一班將軍出身的大臣與蒙毅、頓弱都不說話,李斯一擺手道:「何人不欲奉詔?實在說話!」將軍出身的一班大臣們還是不說話,蒙毅頓弱也依舊鐵一般沉默著。李斯思忖片刻,斷然揮手道:「如此,老夫以顧命大臣之身宣示:朝會議決,擁立少皇子胡亥為大秦太子,返咸陽後即位為帝!返歸咸陽發喪之前,由廷尉姚賈監宮:悉數大臣不得離開甘泉宮一步,違者依法拘拿!朝會,散。」一語落點,李斯徑自轉身走了。
「老丞相!……」馮劫猛然一聲,震盪大殿。
李斯沒有回身,步履蹣跚地搖出了幽暗的殿口。
難堪的沉默中,姚賈走了,鄭國走了,胡毋敬走了,章邯思忖一陣也走了。透窗的夕陽將幽幽大殿割成了明暗交織的碎片,離奇的光影中鑲嵌著一座座石雕般的身形。馮劫、馮去疾、馬興、贏騰、蒙毅、頓弱六人靜靜地佇立著,相對無言。不知何時,夕陽落山了,光影沒有了,大殿中一片沉沉夜色……——
註釋:
1民生,先秦語,見《左傳·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則不匱。」
2秦篆之「帝」字,上部若天平冠,下部若張開之袍服,字像頗具威嚴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