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是說,父皇生命垂危?」扶蘇臉色驟然變了。
「公子儘可思量。」蒙恬倏地起身,「公子若不南下,老臣自去!老臣拼著大將軍不做,也要親見陛下!陛下垂危,老臣不見最後一面,死不瞑目……」
「大將軍且慢!」扶蘇惶急地攔住了大步出門的蒙恬,抹去淚水道,「父皇果真如此,扶蘇焉能不見?只是父皇對我嚴令在先,目下又無詔書,總得謀劃個妥善方略。否則,父皇再次責我不識大局,扶蘇何顏立於人世……」
「公子果然心定,老臣自當謀劃。」蒙恬還是沉著臉。
「但有妥善方略,扶蘇自當覲見父皇!」
「好!公子來看地圖。」
蒙恬大步推開旁門,進入了與寢室相連的監軍大廳,點亮銅燈,又一把拉開了大案後的一道帷幕,一張可牆大的《北疆三郡圖》赫然現在眼前。待扶蘇近前,蒙恬便指點著地圖低聲說將起來。憂心忡忡的扶蘇不斷地問著,蒙恬不斷地說著,足足一個時辰,兩人才停止了議論。蒙恬立即飛馬返回幕府,扶蘇立即忙亂地準備起來。
黎明時分,一支馬隊飛出了九原大營。
清晨時分,蒙恬率八千精銳飛騎轟隆隆向上郡進發了。
蒙恬的謀劃是三步走:第一步,派王翦之孫王賁之子王離為特使,趕赴陽周,以迎候皇帝行營北上巡視為名,請見皇帝當面稟報九原大捷與長城即將竣工的訊息。蒙恬推測,王賁與皇帝最是貼心相得,皇帝素來感念王氏兩代過早離世,親自將年青的王離送入九原大軍錘鍊,以王離為特使請見,陛下斷無不見之理。第二步,若王離萬一不能得見皇帝,則扶蘇立即親自南下探視父皇病情,如此所有人無可阻擋,真相自然清楚。第三步為後盾策應:蒙恬自率八千飛騎以督導糧草名義進入上郡,若皇帝果然意外不能決事,甚或萬一離世,則蒙恬立即率八千飛騎並離石要塞守軍兼程開赴甘泉宮截住行營,舉行大臣朝會,明確擁立扶蘇為二世皇帝!蒙恬一再向扶蘇申明,這最後一步是萬一之舉,但必須準備,不能掉以輕心。扶蘇沉吟再三,終究是點頭了。
王離馬隊飛到陽周老長城下,正是夕陽銜山之時。
九原直道在綠色的山脊上南北伸展,彷彿一條空中巨龍。夏日晚霞映照著林木蒼翠的層巒疊嶂千山萬豁,淋漓盡致地揮灑著帝國河山的壯美。年青的王離初當大任,一心奮發做事,全然沒有品評山水之心。王離很明白,皇帝雖然破例特許自己承襲了大父王翦的武成侯爵位,然自己沒有任何功業,在早已廢除承襲制的大秦法度下,其實際根基仍然是布衣之身,一切仍然得從頭開始。故此,王離入九原軍旅,其實際軍職不過一個副都尉而已。若非王氏一門兩代與皇帝的篤厚交誼,論職司這次特使之行是不會降臨到他頭上的。唯其如此,年青的王離很是看重這次出使。臨行之時,大將軍蒙恬與監軍大臣扶蘇雖然沒有明說來龍去脈,精明過人的王離卻能從兩位統帥的神色中覺察到一股異常的氣息——覲見皇帝事關重大,絕非尋常稟報軍情。
「大巡狩行營開到!三五里之遙——!」
王離正要下令紮營造飯,遠處山脊上的斥候一馬飛來遙遙高呼。
「整肅部伍,上道迎候陛下!」
王離肅然下令。沓沓走馬,百騎馬隊立即列成了一個五騎二十排的長方陣,打起「九原特使」大旗,部伍整肅地開上了寬闊的直道向北迎來。未及片刻,便見迎面旌旗森森車馬轔轔,皇帝行營的壯闊儀仗迎面而來。突然,王離身後的騎士們一片猛烈的噴嚏聲,戰馬也咴咴嘶鳴噴鼻不已,一人喊了聲:「好惡臭!」王離猛力揉了揉鼻頭,厲聲喝令:「人馬噤聲!道側列隊!」片刻間馬隊排列道側,避過了迎面風頭,腥臭之氣頓時大減,馬隊立即安靜了下來。王離飛身下馬,肅然躬身在道邊。
「九原特使何人?報名過來!」前隊將軍的喊聲飛來。
「武成侯王離,奉命迎候皇帝陛下!」
「止隊!武成侯稍待。」行營車馬停止了行進,一陣馬蹄向後飛去。
良久,一輛青銅軺車在隱隱暮色中轔轔駛來,六尺傘蓋下肅然端坐著鬚髮灰白的李斯。王離自幼便識得這位赫赫首相,當即正身深深一躬:「晚輩王離,見過丞相。」李斯沒有起身,更沒有下車,只一抬手道:「足下既為特使,老夫便說不得私誼了。王離,你是奉監軍皇長子與大將軍之命而來麼?」王離高聲道:「回稟丞相,王離奉命向陛下稟報二次反擊匈奴大捷,與長城竣工大典事!」李斯沉吟道:「武成侯乃大秦第一高爵,原有隨時晉見陛下之特授權力。然則,陛下大巡狩馳驅萬里,偶染寒熱之疾,方才正服過湯藥昏睡。否則,陛下已經親臨九原了。武成侯之特使文書,最好由老夫代呈。」王離一拱手赳赳高聲道:「丞相之言,原本不差。只是匈奴與長城兩事太過重大,晚輩不敢不面呈陛下!」李斯淡淡一笑道:「也好。足下稍待。」說罷向後一招手,「知會中車府令,武成侯王離晉見陛下。」軺車後一名文吏立即飛馬向後去了。李斯又一招手道:「武成侯,請隨老夫來。」說罷軺車圈轉,轔轔駛往行營後隊。王離一揮手,帶著兩名捧匣軍吏大步隨行而來。
大約走罷兩三里地,李斯軺車與王離才穿過了各色儀仗車馬,進入了道旁一片小樹林。王離與兩名軍吏走得熱汗淋漓,一路又聞陣陣腥臭撲鼻,越近樹林腥臭越是濃烈,不禁便有些許眩暈。及至走進樹林,王離已經是腳步踉蹌了。
沉沉暮色中,小樹林一片幽暗。一大排式樣完全一樣的駟馬青銅御車整齊排列著,雙層甲士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陣,將御車圍在了中央一片空地,前方甲士藉著兩排大樹肅立,正好形成了一條森嚴的甬道。
「武成侯晉見——!」甬道盡頭,響起了趙高悠長尖亮的特異嗓音。
「臣,王離參見……」話未說完,王離在一陣撲鼻的腥臭中跌倒了。
「武成侯不得失禮!」趙高一步過來扶住王離,惶恐萬分地低聲叮囑。
「多謝中車府令。」王離喘息著站穩,重新報號施禮一遍。
「九原,何事?」前方車內傳來一陣沉重的咳嗽喘息,正是熟悉的皇帝聲音。
「啟稟陛下:公子扶蘇、大將軍蒙恬有專奏呈上。」
「好……好……」御車內又一陣艱難喘息。
趙高快步過來接過王離雙手捧著的銅匣,又快步走到御車前。王離眼見御車兩側的侍女拉開了車前橫檔,睜大眼睛竭力想看清皇帝面容,奈何一片幽暗又沒有火把,腥臭氣息又使人陣陣眩暈,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車中景象。
「趙高,給朕,念……」
趙高遂利落地開啟銅匣,拿出了一卷竹簡。一個內侍舉來了一支火把。王離精神一振,跨前兩步向車中打量,也只隱隱看見了車中捂著一方大被,大被下顯出一片散亂的白髮。正在王離還要湊近時,旁邊趙高低聲惶恐道:「武成侯,不得再次失禮!」顯然,趙高是殷切關照的。王離曾經無數次地聽人說起過這位中車府令的種種傳奇,對趙高素有敬慕之心,一聞趙高的殷切叮囑,當即後退兩步站定了。此時,王離聽趙高一字一頓地高聲念道:「臣扶蘇、蒙恬啟奏陛下:匈奴再次遠遁大漠深處,邊患業已肅清!萬里長城東西合龍,即將竣工!臣等期盼陛下北上,親主北邊大捷與長城竣工大典,揚我華夏國威。臣等並三軍將士,恭迎陛下——!」
「好……好……」
車中又一陣咳嗽喘息,嘶啞的聲音斷續著,「王離,曉諭蒙恬、扶蘇……朕先回咸陽,待痊癒之日,再,再北上……長城大典,蒙,蒙恬主理……扶蘇,軍國重任在身,莫,莫回咸陽。此,大局也……」一陣劇烈的咳嗽喘息後,車內沉寂了。
「陛下睡過去了。」趙高過來低聲一句。
王離深深一躬,含淚哽咽道:「陛下保重,臣遵命回覆!」
李斯輕步走了過來,正色低聲叮囑道:「武成侯請轉告監軍與大將軍:陛下染疾,長城重地務須嚴加防範;但凡緊急國事,老夫當依法快馬密書,知會九原。」
「謹遵丞相命!」王離肅然一拱。
趙高過來一拱手:「丞相,是紮營夜宿,還是趁涼夜路?」
李斯斷然地一揮手:「夜風清爽,不能耽延,上路!」
一名司馬快步傳令去了。片刻之間,直道上響起了沉重悠遠的牛角號。王離肅然一拱手道:「丞相,晚輩告辭!」轉身大步走了。及至王離走出樹林走上直道,皇帝的大巡狩儀仗已經啟動了。夜色中,黑色巨流無聲地向南飄去,一片腥臭在曠野瀰漫開來。
蒙恬軍馬正欲開出離石要塞,扶蘇與王離飛馬到了。
聽罷王離的備細敘說,蒙恬良久沉默了。扶蘇說,依王離帶來的皇帝口詔,他已經不能去晉見父皇了。扶蘇還說,父皇體魄有根基,回到咸陽一定會大有好轉的。蒙恬沒有理會扶蘇,卻突然對著王離問了一句:「你說幾被腥臭之氣燻暈,可知因由?」王離道:「兩位隨我晉見的軍吏看見了,大約十幾車鮑魚夾雜在行營車馬中,車上不斷流著臭水!」說話間王離又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顯然對那腥臭氣息厭惡至深。蒙恬又問:「如此腥臭瀰漫,大臣將士,丞相趙高,沒有異常?」王離又搖頭又皺眉道:「我也想不明白。當真是奇了!丞相趙高與一應將士內侍,似乎都沒長鼻子一般,甚事皆無!」蒙恬目光猛然一閃道:「且慢!沒有鼻子?對了,你再想想,他們說話有無異常?」王離拍拍頭凝神回思片刻,猛然一拍掌道:「對了對了!那儀仗將軍,還有丞相,還有趙高,話音都發悶,似乎都患了鼻塞!對!沒錯!都是鼻子齉齉的!」
「公子,不覺得有文章麼?」蒙恬臉色陰沉地看了看扶蘇。
「再有文章,只要父皇健在,操心甚來?」扶蘇似乎有些不耐。
蒙恬無可奈何,苦澀地笑了笑,不說話了。以蒙恬的天賦直覺更兼內心深處之推測,分明此中疑點太多,王離看到的絕非真相。然則,他沒有直接憑據,不能說破。王離親見皇帝尚在,你能說皇帝如何如何了?畢竟,隨皇帝出巡的李斯等大臣個個都是帝國元勳,趙高更是朝野皆知的皇帝忠僕,說他們合謀如何如何,那是一件何等重大的罪名,身為尊崇法治的大秦大將軍,豈能隨意脫口說出?蒙恬需要的是挑出疑點,激發扶蘇,使扶蘇刨根問底,他來一一解析。最終,蒙恬依舊想要激發扶蘇南下甘泉宮或直奔咸陽,真正查明真相。蒙恬設想的最後對策是:若皇帝已經喪失了斷事能力,或已經歸天,則扶蘇聯結蒙毅、李信守定咸陽,他則立即率軍二十萬南下,一舉擁立扶蘇即位!可是,這一切,都首先需要扶蘇的勇氣與決斷力,需要父子血親之情激發出的孝勇之心。只要扶蘇懷疑父皇病情,只要扶蘇決意澄清真相而必欲面見皇帝,大事才有可能。也就是說,只有扶蘇如同既往那般果決地行動起來,蒙恬才有伸展的餘地。畢竟,蒙恬的使命是實現皇帝的畢生意願,擁立扶蘇而安定天下。扶蘇死死趴著不動,蒙恬能以何等名義南下咸陽整肅朝局?顯然,眼前這位性情大變的皇長子監軍大臣,似乎一切勇氣都沒有了,只想鐵定地遵守法度,鐵定地依照父皇詔書行事,絕不想越雷池半步了。甚或,扶蘇對蒙恬的連綿疑慮已經覺得不勝其煩了。當此之時,蒙恬要對已經變得迂闊起來的扶蘇,剖析守法與權變的轉合之理,顯然是沒有用了。若咸陽沒有確切訊息,或皇帝沒有明確詔書,目下局面便是隻能等待。
「公子先回九原,老臣想看看大河。」
蒙恬一拱手,轉身大踏步去了。
登上離石要塞的蒼翠孤峰,俯瞰大河清流從雲中飛來切開崇山峻嶺滔滔南下,蒙恬的兩眼溼潤了。三十多年前,少年蒙恬義無反顧地追隨了雄心勃勃的秦王嬴政,一班君臣攜手同心披荊斬棘克難克險,整肅秦政大決涇水打造新軍剪滅六國統一天下重建文明盤整華夏,一鼓作氣,一往無前,那情形歷歷如在眼前,活生生一幅大河自九天而下的宏大氣象啊!……曾幾何時,一片清明的大秦廟堂卻變得撲朔迷離了,難以捉摸了。陛下啊陛下,你果然康健如昔,你果然神志清明,何能使陰霾籠罩廟堂哉?!如今,匈奴之患肅清了,萬里長城竣工了,復辟暗潮平息了;只要萬千徭役民眾返歸故里,再稍稍地寬刑緩政養息民力,大秦一統河山便堅如磐石也。當此之時,陛下只需做好一件事,明定扶蘇為儲君,陛下之一生便將是沒有瑕疵的大哉一生了。陛下啊,你何其英斷,何其神武,如何偏偏在確立儲君這件最最要緊的大事上踟躕二十年不見果決明斷?陛下啊陛下,當此之時,你當真撒手歸去,大秦之亂象老臣不堪設想啊……
遙望南天,蒙恬心痛難忍,眼眶卻乾澀得沒有一絲淚水——
註釋:
1離石,戰國秦漢時之黃河渡口要塞,在今陝北吳堡(西)與山西離石(東)之間的河段地帶。
2陽周,戰國秦時河西地帶軍事重鎮,屬上郡轄區,秦直道經此南下抵甘泉,在今陝北綏德縣西之秦長城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