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帝流火 第五節 祭舜又祭禹 帝國新政的大道宣示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1頁,共2頁

二月末,大巡狩行營渡過淮水,抵達雲夢澤北岸。

雲夢澤,是本次大巡狩預定方略的第一個大目標。嬴政皇帝與李斯等幾位重臣都很清楚,東南雲夢大澤與吳越齊濱海地帶,是六國貴族逃亡的兩大根基之地。嬴政皇帝此次大巡狩,除了深藏內心的北上目標之外,最實際的目標便是震懾逃亡嘯聚的復辟勢力。這是首發東南的最根本所在。為了掩蓋這一實際圖謀,能夠對逃亡貴族藏匿之地收奇襲之效,嬴政皇帝決意對外示形,君臣遂密商出了一個對策。於是,去冬咸陽市井街巷便彌散出一則傳聞:陰陽占候家說東南有天子氣,皇帝很是憂心,決意巡狩東南破其地脈。

戰國之世有一個奇特現象:求實之風最烈,陰陽學說最盛,兩相矛盾而並行不悖,實在為後世所無。其時,整個陰陽學說流派甚多,其主流形式至少有陰陽五行、天文曆法推演、星相(佔雲、佔氣、占候為其支脈)、占卜(龜筮、蓍草筮、錢筮為其形式支脈)、堪輿、相人六大流派。所有的陰陽家流派,在戰國之世都發展到了理論與實踐同樣豐富的成熟時期。無論是官府還是民眾,無不以陰陽家諸流派提出的種種預兆,以為國事家事的重要參證,一有預言便立即流傳開來。然則,參證歸參證,卻又不盡然全信。於是,便有了求實之風為本而又不排斥神秘啟示的戰國風貌。秦帝國公然以典章形式宣示水德國運,焚書不焚卜筮之書,而將卜筮之書看作與醫藥種樹等同等的實用知識,便是最典型例證。因瞭如此,六國貴族與方士儒生們製造出諸如「亡秦者胡也」、「明年祖龍死」、「始皇帝死而地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等種種預言,以此等神秘啟示式的預言而擾亂天下,也就不足為奇了。也因瞭如此,東南有天子氣的預言也便引不起多大動靜,傳了說了,誰也未必當真。同樣,嬴政皇帝相信東南有天子氣,且執意要去壞其地脈,也沒有人認真計較該不該對不對,只當做知道皇帝去東南的理由了而已。

傳聞彌散了一個冬天,天下也就大體盡人皆知了。

巡狩君臣的實際分派是:嬴政皇帝與李斯胡毋敬鄭國三大臣,做足種種宣教禮行;典客頓弱與衛尉楊端和,則率一千便裝斥候秘密查勘貴族逃亡嘯聚的藏身之地;郎中令蒙毅兩相通聯策應,行營護衛的實際執掌也統交蒙毅兼領,以使楊端和全力於查勘突襲。為此,一過淮水,楊端和與頓弱人馬全部撒向了雲夢澤周邊草木連天的島嶼與山谷;而巡狩行營則大張旗鼓地進入了雲夢澤北岸,在衡山郡治所邾城1的西面五十里處紮下了大營。

嬴政皇帝在這裡要做一件大事正事——祭祀舜帝。

嬴政皇帝何以要祭祀舜帝?既要祭祀舜帝,又何以不去舜帝陵墓所在的九疑山,而要在雲夢澤望祀?欲知此間之奧秘,得先清楚舜帝其人其政。在五帝之中,最後兩位的舜和禹,是兩個最具特點而又政風迥然不同的聖君。舜,原本是後世所加的諡號,《史記·五帝本紀》引《諡法》雲:「仁聖盛明日舜。」據說舜帝本姓姚,名重華。後世因舜帝生於虞地,故又稱虞舜。儘管後世史書也對舜帝造出了諸多逆行,言其囚禁堯帝而自立,又隔絕堯帝兒子丹朱,使堯帝父子不能相見,方得強力自立為帝。然則,在主流正史與天下人心中,舜帝的人品功德堪稱五帝之最。其一,舜帝最孝慈,順適屢屢虐待自己的父母兄弟而不反抗,最終感化了父母兄弟;其二,舜帝愛民,法度平和公正,其事蹟多多;其三,舜帝敦厚仁德,堪稱王道典範,其事蹟多多;其四,舜帝高壽,六十一歲代堯為天下共主,在位三十九年,整整一百歲而逝於蒼梧之野。從先秦時期的主流評價說,舜帝是以德孝王道之政名垂後世的,是一個寬和有度的遠古聖王。

蒼梧之野者,生滿了青色梧桐樹的山野也。遠古之時,地理無名者多矣,蒼梧之野泛指湘水南部的五嶺地帶。舜帝在南巡途中病逝在這方梧桐山野,葬於一片九水迴環的山地。因這九條山溪地勢水流風貌極其相似,很難分辨,故被稱為九疑山。《水經注》記載雲:「蒼梧之野,峰秀數郡之間。羅巖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遊者疑焉,故日九疑山。」九疑山西北,是秦帝國開鑿的靈渠,兩地相距僅二百里上下。然九疑山距嬴政皇帝目下所在的雲夢澤東北岸,相距卻在數千裡之遙,更有浩渺雲夢澤阻隔,想要萬人上下的巡狩行營直抵蒼梧之野,不是不可能,而是耗時太久且無實際意義。畢竟,雲夢祭舜帝,還有著更為實際的政事目標。

唯其如此,李斯謀劃的大典方式是「望祀」。望者,祭祀山川之特定禮儀也。其本意是說,要祭祀名山大川,得遙遙相對而祭拜。是故,望,成為祭祀山川的特定語彙。而祭祀聖王先賢之陵墓,則一般直稱為祭祀,很少用這個望字。李斯將「望」與「祀」合成為一個儀典,既含遙祭山川之意,又含祭祀聖王之意,其確指顯然是遙祭舜帝。

望祀禮是宏大隆重的。衡山郡守事前接到詔書:郡縣官吏可全數參與,准許附近民眾往觀。郡守將詔書發到各縣鄉,官民無不欣然歡呼,那日非但官吏無一人缺席,便是狩獵捕魚之民戶也停了生計紛紛趕來。所謂山高皇帝遠,在這山水連天的大澤之地,無論是官是民,要見到皇帝都太難太難了,要見到皇帝親臨隆重典禮,更是做夢也不敢想的。尤其令官員民眾感奮者,是皇帝要祭祀舜帝的訊息。舜帝是甚?是王道,是寬政,是愛民,是法度公正!大秦皇帝如此隆重地祭祀舜帝,其意蘊何在不清楚麼?

在肅穆的望祀祭壇上,嬴政皇帝面對南天,宣讀了奉常胡毋敬精心撰寫的祭文。祭文頌揚了舜帝的孝慈,頌揚了舜帝的愛民德政,頌揚了由堯帝奠定而被舜帝弘揚光大的王道大政,頌揚了舜帝任用皋陶執法的中正平和。祭文末了,嬴政皇帝奮然唸誦出一段令萬眾動容的宣示:「大秦新政,上承天道,下順民心。力行郡縣,天下一法,和安敦勉。自今於後,師法舜帝,常治無極——」皇帝的聲音還在山谷迴盪,萬歲聲便淹沒了群山大澤。

當夜,嬴政皇帝的行營大帳裡燈火通明,小朝會深夜方散。

緊急趕回的頓弱稟報說:經秘密仔細查勘,荊楚及雲夢澤周邊地帶雖有六國貴族藏匿,但多為旁系支脈的老弱婦幼;六國貴族的嫡系精壯,大多嘯聚吳越山川。頓弱的主張是:莫在雲夢澤耽延過多時日,當立即浮江東下,將吳越兩地作為搜剿重地。李斯等都表贊同,皇帝也認可了。小朝會議決:李斯蒙毅總司船隊籌劃,頓弱楊端和部先期趕赴吳越查勘;旬日後,巡狩行營浮江東下。小朝會完畢之後,嬴政皇帝特意留下了頓弱。

「頓弱,朕有大事相詢,你要據實回答。」皇帝面色肅殺。

「陛下,老臣素未有虛。」

「重新啟動黑冰臺,全力搜捕復辟貴族,可行否?」

「陛下……」頓弱驚訝又遲疑,思忖片刻明朗道,「老臣以為,黑冰臺勝任搜捕無疑。然則,老臣以為不可行。大秦以法治天下,不宜以此非常手段介入罪案緝拿。畢竟,黑冰臺精於暗殺行刺,若介入搜捕,必多有殺戮。天下已入常治之時,此法禍福難料。」

「朕之本心,當然不想壞法。」嬴政皇帝叩著書案皺著眉頭,「朕是不想再多殺人了……濮陽隕石刻字一案,殺了周圍十里之民。可說到底,正犯只有一個而已。若郡縣能將這個正犯捕拿到案,十里之民何須殺也!不想殺人,卻必須多殺人,此間煎熬,朕何以堪?若黑冰臺重新啟動,縱然多殺幾個人,然相比較於罪案不能破而牽連廣泛,孰輕孰重乎!復辟者嘯聚於濱海山川,言行盡皆秘密作為。此等暗流,縱有數十萬大軍,徒嘆奈何?廷尉府與郡縣官署,僅日常民治已是人手緊張了,哪裡有多餘人力做此等須得花大力氣的事?朕之巡狩,其所以藉機搜剿嘯聚貴族,也是下策之下策。屠龍之術,卻來殺雞,朕便好受麼?朕想重啟黑冰臺,實屬無奈也……老卿且說,除卻此等復辟罪案,朕過問過執法決刑麼?」嬴政皇帝說得真誠,甚至有些傷感了。

「陛下,還是依法查究最為穩妥……」

「頓弱,朕要的是限期將元兇正法之威懾!否則,朕寧可錯殺多殺!」嬴政皇帝臉色鐵青,語勢凌厲之極,「復辟勢力挑戰大秦,朕決不讓步!」

「陛下,可否容老臣一言。」默然良久,頓弱開口了。

「朕何時不教誰說話了?豈有此理!」皇帝有些煩躁了。

「陛下,老臣執掌大秦邦交多年,黑冰臺所部亦是老臣長期親領。若為權力計,陛下欲重啟黑冰臺,老臣求之不得也。然則,老臣嘗讀《商君書》,對商君治國之真髓稍有領悟。老臣以為,當此之時,還是效法商君更為穩妥,更合法治精要。」

「老卿讀過《商君書》?」嬴政皇帝驚訝了。

「雖無陛下精熟字句,然卻窺其神韻。」頓弱突然現出久違了的名士風貌。

「你且說,如何效法商君?」

「陛下,商君行法,以後發制人為根基。無罪言罪行,一律不予理睬;有罪言罪行,一個不予寬恕。甘龍、公子虔等,商君明知其反對變法,然在其沒有罪行發作之時,始終沒有觸動秦國老世族。孝公逝去而世族復辟,車裂商君,然卻得秦惠王徹底依法剷除。試想,若商君之世依仗威權,誅殺了老世族;殺固可殺,然則老秦人服氣麼?秦國能安定麼?此間,有一處發人深思:終商君之世,老世族固然暗流強大,然卻終不敢公然復辟。此間奧秘,陛下可曾想過?」

「老卿但說。」

「商君行法,以行政為最大根基。商君行政,慮在事先,有錯失便改,是先發制人。為此,商君之大政深得民心。大政得人,則民心安。民心安,則世族復辟失卻附庸,終將漸漸枯萎。若大政缺失不修,則世族復辟有鼓呼之力,民眾亦有追隨徒眾。當此之時,僅僅依靠強力殺人,揚湯止沸也。而明修大政,釜底抽薪也。而若罪案告破不及時,再以黑冰臺之非常手段介入,則更如飲鴆止渴也……」

「頓弱!」嬴政皇帝勃然大怒,突然拍案。

「老臣言盡,甘願獻出白頭。」頓弱顫巍巍站了起來。

「頓弱……你,說得對……」皇帝粗重地喘息著。

「陛下……」頓弱驚愕不知所措了。「人云忠言逆耳,今日方知其意也。」嬴政皇帝離案起身,肅然向頓弱深深一躬,「先生之言,嬴政謹受教。」

「陛下!……」頓弱一聲哽咽,連忙扶住了皇帝。

「明修大政,釜底抽薪。強力殺人,揚湯止沸。非常暗殺,飲鴆止渴。」嬴政皇帝喃喃唸誦著,不禁感喟萬端,「先生之言,何其精當也!人云嬴政精熟商君法治之道,今聞先生之言,終生抱愧也!」「陛下……老臣在吳越之地,務必緝拿復辟逃犯。」

「好。寬以大政,嚴以行法,大秦可安也!」

三月中,一支大型船隊浮江東下了。

列位看官留意,戰國之華夏精神,有著很強的海洋水域意識,遠非後世那般唯以內陸為能事而在大多數時期封閉海疆。僅就船隊遠航之能力而言,除了華夏大陸之大江大河大澤暢通無阻,其方士求仙船隊已能載數千人遠渡日本列島、澶洲(琉球)、夷洲(臺灣)。帝國滅亡後,少數皇族後裔也遠渡日本。更為根本的是,戰國與帝國時代有濃厚的大海崇拜風習,認為大海是神秘未知的仙境所在,探險精神尤是濃烈。更兼秦帝國的以水德為國運所確立的水崇拜理念,對整個華夏不以內陸族群自居封閉而勇敢地邁進內外水域,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此次皇帝巡狩行營東下大江,百餘隻巨舟帆影蔽天,與兩岸巡行護衛的鐵騎號角遙相呼應,當真是聲勢浩大史無前例。

東下的第一屯駐地是廬江郡的彭蠡澤西岸。嬴政皇帝在這裡登臨了廬山。

彭蠡澤者,遠古得名之大湖也。《書·禹貢》載:「(揚州)彭蠡既瀦。」瀦者,水流停聚之地也。就是說,這裡在很古老的時候便是大湖了。後世因東晉設彭澤縣,陶淵明做過彭澤縣令,遂改稱彭蠡澤為彭澤;更有人誤以為彭蠡澤便是後來的鄱陽湖。歷史的演化是,直到秦漢兩世,彭蠡澤與西邊的洞庭澤,都是浩渺的雲夢大澤的相連水域,都是浩浩長江在遠古之時氾濫囤聚的遼闊水倉。正是有了遼闊浩淼的雲夢大澤作為吞吐之地,浩浩江水才不至於如同黃河那樣,屢屢發生根本性的大洪水氾濫。這片遼闊水域在漫長的歲月裡一直持續著漸漸收斂的狀態,在戰國時期已經是斷斷續續地分為幾個中心水域了。於是,有了形似獨立的洞庭澤,又有了形似獨立的彭蠡澤。再到後世,雲夢澤最大的中心水域也漸漸消失了,只留下了洞庭湖與彭蠡澤收縮後的鄱陽湖。這是後話。

卻說這彭蠡澤西岸有一座名山,叫做廬山。廬山旁有大水,名廬江。據《水經注·廬江水》雲:廬山之名有民間說與文獻說。民間說法是,周武王時期有才士匡俗,屢次逃避徵發而隱居此山草廬。後來匡俗成仙,空廬猶存,弟子哭之旦暮,世人感念,遂呼匡俗為廬君,隱居之山亦呼為廬山。酈道元自己堅持的是文獻說法,其雲:「按《山海經》創之大禹,記錄遠矣!其《海內東經》日:廬江出三天子都(廬山),入江彭澤西,是曰廬江之名。山水相依,互舉殊稱,明不因匡俗始。正是好事君子,強引此類,用成章句耳。」究其實,廬江出廬山,究竟何名為先,只怕很難考證清楚了。

這廬山雖非五嶽,卻也大大有名。此山古名三天子都,見於《山海經》之記載。然則,三天子都究為何意,已經不可考了。後世學者對其實指又多有爭議,對其原本字意更無明確說法,姑且存疑了。對於廬山之壯美,《水經注》雲:「雖非五嶽之數,穹隆嵯峨,實峻極之名山也!」在中國古人眼裡,山水是否尊崇,根本原因在於山水所具有的神性及其累積的文明歷史足跡,而不在其真實高度,五嶽之尊崇正在於此。而此時的廬山,尚無昭昭神性與赫赫登臨,故此只有自然山水之壯美。

嬴政皇帝登臨廬山,是廬山迎來的第一次偉人登臨。

那日清晨,帝國君臣在五百名精銳步卒護衛下,由十多名山民嚮導登山。對於這次登臨,廬山留下了兩處遺蹟,《水經注》均有記載。酈道元先生文字峻峭瑰麗,描述山水形勢無出其右,且看看先生的兩則紀實性描述:其一,「廬山上有三石樑,長數十丈,廣不盈尺,杳然無底……其山川明淨,風澤清曠,氣爽節和,土沃民逸。嘉遁之士。繼響窟巖。龍潛風采之賢,往者忘歸矣!秦始皇、漢武帝及太史公司馬遷,鹹登其巖,望九江而眺鍾、彭焉!」其二,「廬山之南有上霄石,高壁緬然,與霄漢連線。秦始皇三十六年2,嘆斯嶽遠,遂記為上霄焉。上霄之南,大禹刻石志其丈尺裡數,今猶得刻石之號焉……耆舊雲:昔禹治洪水至此,刻石記功,或言秦始皇所勒。然歲月已久,莫能合辨之也。」後來又有《太平御覽》引《潯陽記》雲:「上霄峰在廬山東南。秦皇登之,與霄漢相接,因名之。高處有刻名之字,大如掌背隱起焉,僅百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