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鐵血板蕩 第六節 鐵血坑殺震懾復辟 兩則預言驚動朝野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胡毋敬大覺奇怪的是,這件事還真教皇帝說準了。他下令嚴加保密,甚或將那個陳郡郡丞留在咸陽三個月不許返回。然則未過一月,山東各郡縣便紛紛報來,說民間有流言多發,有說祖龍今年死,有說祖龍明年死,有說山鬼預言者,有說水神預言者,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胡毋敬大為憤怒了。在他這個篤信天道星象的半個陰陽家心目裡,星象神鬼等等諸事原本是一種莊重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斷然地說它是子虛烏有;見諸政事,種種讖言更須用心揣摩,體察其中奧秘。可如今這六國貴族硬是變得廉恥全無,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陰陽神秘之學裝神弄鬼煽惑民心,當真是罪不可恕也!隕石刻字太過粗鄙,胡毋敬倒是沒有相信。然這次江神讖言。

胡毋敬卻是認真了。至少,那方沉璧復出,你便無法說它是裝神弄鬼。可皇帝一眼便看穿了其中齷齪,且後來迅速應驗。這令胡毋敬很是沮喪,又很是憤然,感慨之餘嚴厲下令:今後凡有此等流言,傳播者一律發北河苦役!

憤怒而沮喪的胡毋敬再次晉見皇帝,請皇帝下詔博士學宮再編歌謠破解祖龍死流言。嬴政皇帝又是一陣大笑:「老奉常啊,算了算了。你篤信陰陽五行之學,制定典章時給朕弄了那麼多名堂,國運啊國色啊白帝啊青帝啊,結局如何?反教這些無恥之徒給利用了。你憤然,你生氣,朕解得也。可再用這等下流手法去應對,大秦新政不也淪為下三爛了?」說著,皇帝倏地變了臉色道,「不理睬他們!國有國法,政有正道。他敢復辟作亂,朕便敢殺他個乾淨!朕偏不信邪!嬴政便是死了,也要睜大眼睛看著,誰能將朕的郡縣制翻了天去!」

胡毋敬是真正地服了,真正地明白了甚叫正道大道,甚叫不言怪力亂神。

但接踵而來的一件事,卻又叫這個老奉常迷惑了——皇帝竟沒殺侯生!

那日陳郡急報:在陳郡陽城縣山谷緝拿到逃匿的侯生。胡毋敬大是驚喜,立即下令將侯生妥善押解來咸陽。胡毋敬同時稟報了御史大夫馮劫與廷尉姚賈,請兩府準備處刑。然則,侯生被押解到咸陽時,胡毋敬卻接到蒙毅送達的皇帝詔令:將侯生解到鴻臺,皇帝將親自勘審侯生。

那一日,鴻臺上除了皇帝,只有胡毋敬與蒙毅趙高三人。鴻臺是滅楚前後建成的,正在南山北麓的半山腰,臺高四十丈巍巍插天,上有一座供皇帝起居的觀宇亭。

人立臺上,仰望陣陣飛鴻過天,鳥瞰關中山水茫茫,實在壯觀得難以描摹。忙碌的皇帝每遇不堪疲累之時,便登臨鴻臺試射飛鴻。飛鴻沒射得幾隻,每次卻都是心神暢快地離開鴻臺。

當侯生被一隻巨大的升降木櫃送上鴻臺時,胡毋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昔日意氣飛揚的侯生,已經變成了一個黝黑乾瘦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的人幹了。

最重要的是,侯生雙眼半瞎了,直挺挺戳在那裡形同木雕。嬴政皇帝端詳片刻,走到了侯生面前淡淡道:「侯生,還能認出我是誰麼?」侯生冷冷道:「忘不了。皇帝陛下。」嬴政皇帝一揮手。趙高將侯生扶到了一張大案前坐定,又捧來了一陶壺涼茶。

侯生一句話不說,抓起陶壺汩汩飲盡了整整一大壺涼茶。嬴政皇帝問:「餓麼?」侯生道:「當然餓了。」嬴政皇帝一揮手,趙高又捧來了一隻大盤。嬴政皇帝道:「這裡不是皇城,只有乾肉米酒,先壓壓飢再說。」侯生也是一句話不說,一雙黑手抓起大塊醬牛肉便啃,足足三斤重的兩塊牛肉片刻間沒了蹤影,一皮囊米酒也汩汩而下,末了意猶未盡地抹抹嘴:「好!老夫死亦心甘也!」嬴政皇帝平靜道:「侯生,既知當死,朕問你幾句話,你若願實言則說,不願實言也儘可不說,如何?」侯生慨然一拱手道:「人皆有心。今得陛下一茶一食,老夫願實話實說。」

「盧生何在?」嬴政皇帝開始了問話。

「盧生老賊誑我分道,丟下老夫走了。人云他跳海斃命,未知真假。」

「你何以要進陽城山谷?不怕緝拿?」

「老夫欲尋盧生。老夫疑他未死。老夫要扒下老賊人皮。」

「你目何以受傷?是否全然失明?」

「山野逃亡,安能無傷?老夫不說也罷。」

「大秦新政究有何失,引你等如此作為?」嬴政皇帝轉了話題。

「皇帝陛下要老夫誹謗秦政?」

「庭前議政,例無誹謗之罪。先生有話但說。」

「好!皇帝有氣度。」侯生霍然起身厲喝一聲,「嬴政!大秦必亡!」

押送將軍勃然變色,鏘然抽出了長劍。嬴政皇帝擺了擺手,面對侯生深深一躬道:「先生果能匡正國策,願聞教誨。」侯生木然地望著蒼蒼南山,冰冷而緩慢地說著:「秦政之亡,在嬴政無視天道也。其一,嬴政身為皇帝,暴殄天物,浪費民力,濫造宮室。老夫雖然目盲,然也看得見這秦中八百里,樓臺殿閣連天而去。嬴政捫心自問:如此豪闊何朝有之?何代有之?若將它們變成布帛菽粟,當有千萬庶民得以溫飽。嬴政與聖王之德何堪相比也!」

「其二如何?」

「其二,六國宮女集於一身,麗靡爛漫,驕奢淫逸,鐘鼓之樂,流漫無窮。民有鰥夫曠男,宮有怨女悲魂。此等違背天理人倫之事,歷代聖王所不齒。嬴政為之,何以不亡?」

「願聞其三。」

「殺人無算,白骨如山,暴政苛刑,赭衣塞路!塞天下之口,絕文學之路,燒三代典籍,掘先哲之墓!修長城絕我華夏龍脈,築馳道毀我民居良田。此等無道之國,無道之君,雖十亡,不足以平天下之怨。秦皇不亡,豈有天理也!」侯生突然打住了。

「先生,朕聽著,請說。」嬴政皇帝靜如一池秋水。

「不夠麼?沒有了!」侯生氣咻咻喊了一句。

「嬴政願聞大政之失,譬如郡縣制究有何錯?復辟舊制究有何好?」

「人德尚且不立,談何大政。」「可否說,先生挑不出秦之大政弊端?」

「老夫不屑言敗德之政。」

「啊,明白也。」嬴政皇帝微微一笑,繼而突然仰天大笑一陣,轉身看著侯生笑道,「先生這班儒生,當真不可思議也!評判一個國家,一個君王,不看大政得失,專攻一己私德,這叫甚眼光?分明如村婦之舌,如市井之議,卻偏偏地裝扮成聖人之道,誠可笑也!你等儒家,何以不見大秦一統天下,結束數百年戰亂,而使天下兵戈止息?何以不見大秦掃滅邊患,使華夏族類得以長存?何以不見郡縣制替代諸侯制,使華夏族群裂土不再,內爭大戰從此止息?何以不見天下奴隸得以實田,萬民安居樂業?修馳道、掘川防、拓疆域、一文字、一度量衡、私田得以買賣、工商得以昌盛,如此等等,何以不見?……是也,嬴政是拆遷了六國宮殿,是集中了六國宮女。

然則,連綿宮殿嬴政住得幾何?萬千宮女嬴政消受得幾個?至於為何要拆遷六國宮殿,六國宮女派甚用場,朕不想說!何以如此,只怕你等迂腐儒家永遠不能明白。

朕只說一句:此乃防範復辟之須,此乃安定邊陲之須,而絕非嬴政臥榻之須!縱然過了些許,何傷於秦之大政大道,何傷於大秦文明功業?方才先生所言,嬴政可以改弦更張,可以反躬自省。然,絕不表明六國貴族與爾等儒家之夢想能夠成真。朕可直言相告,就像先生對我一般,只要人民擁護大秦新政,大秦就永遠不會滅亡!

幾百儒生,幾個博士,幾萬貴族,就想顛覆大秦,就想復辟舊制,先生不覺是螳臂當車麼?朕還要告訴你,你這個博士,你等那個儒家,其實並沒有真實學問。自孔孟以後,儒家關起門自吹自擂,不走天下,不讀百家,狹隘又迂腐,論國論政全無半點雄風,朕為之寒心,天下嗤之以鼻,儒家若不再生,必將自取災亡也!」一席嬉笑怒罵的雄辯戛然而止了。

侯生木然沉默著,終於沒有說一句話。

胡毋敬驚訝的是,當押送將軍要押走侯生時,已經平靜的皇帝卻開口了:「下詔馮劫,有直諫之功,開釋侯生,許其自由。」那一刻,所有人都愣怔了,侯生也愣怔了。

良久默然,侯生對著皇帝深深一躬,鬚髮叢生的臉膛滾下了兩行淚水。

皇帝淡淡地道:「先生去也,好自為之。」

正當此時,一陣奇特的尖厲呼哨破空而起,迅急地在山谷中飛昇逼近。正在趙高疾步走向觀宇亭時,嘭的一聲大響,一支響箭倒釘在了顯然是專設的一方懸空伸出的巨大木板上。趙高拿起亭下一隻鐵鉗,快步上前鉗下長箭邊走邊拆,走到皇帝面前已經捧起了一個竹管。蒙毅接過竹管利落開啟,抽出一方捲筒羊皮紙展開一瞄,立即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低語了一句。嬴政皇帝臉色倏地一變,立即下令:「快!下山!」

蒼茫暮色之中,巨大的吊櫃轟隆隆沉下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