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文明雷電 第二節 椰林河谷蕩起了思鄉的秦風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君上何出此言?」王翦蒼白的面容顯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壯士報國,職責所在,老臣何能外之?戰國百餘年,老秦人流了多少血,天下人流了多少血,老臣能為兵戈止息克盡暮年之期,人生之大幸也!君上若是後悔,倒是輕看老臣了。」

「老將軍有此壯心,政無言以對了。」

「君上,老臣身臨南海年餘,深感南海融入中國之艱難也!」

「老將軍有話但說,若實在無力,仿效楚國盟約之法未嘗不可。」嬴政噹噹叩著酒案,心頭別有一番滋味,「一路南來,眼見我軍將士變形失色,嬴政不忍卒睹也!上將軍素來持重衡平,今日只說如何處置?若我軍不堪其力,嬴政當即下令班師北返……」

「不。君上且聽老臣之言。」王翦搖搖手勉力一笑,喝下了一碗司馬特為預備的白色汁液,輕輕搌拭了嘴角餘沫,頓時稍見精神,沉穩地道,「整個嶺南之地,足足當得兩個老秦國,其地之大,其物之博,實為我華夏一大瑰寶也!便說老臣方才飲的白汁,南海叫做椰子,皮堅肉厚,內藏汁水如草原馬奶子,甘之如飴,飲之下火消食,腹中卻無飢餓之感。將士們都說,這椰子活生生是南海奶牛!還有案上這黃甘蕉,還有這帶殼的荔枝,還有這紅鮮鮮的無名果,還有這橄欖果;還有諸多北人聞所未聞的大魚、大蝦、巨鯨等海物,更有蒼蒼林海無邊無際,珍稀之木幾無窮盡也!」王翦緩了一口氣,又道,「君上見我軍將士形容大變,威武盡失,其心不忍,老臣感佩之至。然則,老臣坦言,實則君上不知情也。北人但入南海之地,只要不得熱瘟之類怪病,瘦則瘦矣,人卻別有一番硬朗。老臣若非誤中魚毒,此前自覺身輕體健,比在中原之地還大見精神。將士們雖則黑了瘦了,然體魄勁健未嘗稍減,打起仗來,輕捷勇猛猶過中原之時!容顏服飾之變,多為水土氣候之故,非不堪折磨也。就實說,我軍將士遠征,除了思鄉之情日見迫切,老臣無以為計外,其餘艱難不能說沒有,然以秦人苦戰之風,不足道也!」

「噢?老將軍之言,我倒是未嘗想到。」

「君上關切老臣,悲心看事,萬物皆悲矣。」一句話,君臣兩人都笑了。王翦又說了南海之地的諸多好處,末了道,「番禺之南,尚有一座最大海島,人呼為海南島,其大足抵當年一個吳國。若連此島在內,南海數郡之地遠大於陰山草原。君上當知,當年先祖惠王獨具慧眼,接納司馬錯方略一舉並了巴蜀,秦始有一方天府之國,一座天賜糧倉。今君上已是天下君王,華夏共主,當為華夏謀萬世之利也。任艱任險,得治好南海。為華夏子孫萬世計,縱隔千山萬水,也不能丟棄南海!此,老臣之願也。」

「政謹受教。」案前蘆蓆的嬴政挺身長跪,肅然拱手。

穀風習習,嬴政心頭的厚厚陰雲變得淡薄了,心緒輕鬆了許多,吩咐趙高喚來遠遠守候在山口的趙佗,在亭下砍開了三個大椰子。嬴政親自給王翦斟滿了一碗椰汁,又吩咐趙高也品嚐一個,然後自己捧起一個開口的椰子仰著脖子灌了起來,不防椰汁噴濺而出,頓時灑得滿脖子都是。趙高驚呼一聲,連忙跑來收拾。嬴政卻一把推開趙高,饒有興致地仰天倒灌著,硬是喝完了一個椰子,末了著意品咂,一臉迷惘道:「甚味?淡淡,甜甜,沒味?沒味。」引得王翦趙高趙佗都呵呵笑了。嬴政素來好奇之心甚重,索性將案上的山果都一一品嚐一遍,末了舉著剝開皮的一截兒甘蕉煞有介事道:「還是這物事好,要再硬得些許,再扁得些許,便是果肉鍋盔了。」一句話落點,君臣四人一陣大笑。

松泛之間,王翦又喝下了一碗椰汁,靠著亭柱閉目聚斂精神。片刻開眼,氣色舒緩了許多。趙佗向趙高目光示意,兩人悄悄退到亭外去了。嬴政躊躇道:「老將軍病體未見痊癒,這裡風又大,不妨來日再議了。」王翦搖搖手道:「今日老臣精神甚好,得將話說完。日後,只怕難有如此機會了……」嬴政當即插言道:「老將軍何出此言,過幾日元氣稍有回覆,我親自護送老將軍北歸養息!」王翦勉力一笑:「君上,還是先說國事,老臣餘事不足道也。」嬴政素知王翦秉性穩健謙和,今日挺著病痛堅執密談,必有未盡之言,於是收斂心神,心無旁騖地轉入了正題。

「敢問老將軍,大治南海,要害何在?」

「君上問得好。老臣最想說的,正是這件事也!」

「老將軍……」

「君上,楚國領南海數百年,始終未能使南海有效融入中國。其治理南海之範式,與周天子遙領諸侯無甚差異。甚至,比諸侯制還要鬆散。大多部族,其實只有徒具形式的朝貢而已。如此延續數百年,南海之地,已經是部族諸侯林立了。若再延續百年,南海諸族必將陷入野蠻紛爭,淪為胡人匈奴一般的部族爭鬥。其時,南海必將成為華夏最為重大持久之內患,不說一治,只怕要想恢復天子諸侯制,也是難上加難也!」

「此間因由何在?」

「楚領南海數百年間,南海之民有兩大類:一為南下之越人,是為百越;二為南海原有諸族,向無定名。越人多聚閩中東海之濱,進入番禺、桂林、象地者不多,且與原住部族水火不容,爭鬥甚烈。南海原住諸族,無文字,無成法,木石漁獵,刀耕火種,尊崇巫師,幾如遠古蠻荒之族。楚國沿襲大族分治之古老傳統,非但不在南海之地設官立治,且為制衡所需,在大部族之間設定紛爭,埋下了諸多隱患。凡此等等,皆是淪入野蠻殺戮之根源。總歸說,不行文明,南海終將為患於華夏!」

「我行文明,該從何處著力?」

「根本一,不能奉行諸侯制。若行諸侯制,華夏無南海矣!」

「根本二?」

「大舉遷徙中原人口入南海,生髮文明,融合群族,凝聚根基!」

「遷中原人口入南海?」嬴政大覺突兀,顯然驚訝了。

須知此時六國方定,整個華夏大地人口銳減,楚國故地以外的北方人口更是緊缺。王綰李斯等已經在籌劃,要將三晉北河之民三萬家遷入榆中助耕,以為九原反擊匈奴之後援;還要將天下豪富大族十萬戶,遷入關中之地。儘管後一種並非人口原因,但此時人口稀少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當此之時,王翦要將中原人口遷徙南海,且還要大舉遷徙,嬴政如何能不深感吃重?

「君上毋憂,且聽老臣之言。」王翦從容道,「老臣所言之遷徙,並非民戶舉族舉家南下之遷徙。那種遷徙,牛羊車馬財貨滾滾滔滔,何能翻越這萬水千山?老臣所言之遷徙,是以成軍人口南下。至多,對女子適當放寬。也就是說,以增兵之名南下,朝野諸般阻力將大為減少。」

「為何女子放寬年歲?」

「因為,女子越多越好。能做到未婚將士人配一女,則最佳。」

「老將軍是說,要數十萬將士在南海成家,老死異鄉?!」

眼看嬴政霍然站起不勝驚詫,王翦並無意外之感,望著遙遙青山緩緩地繼續說著:「君上,楚國擁南海廣袤之地,國力卻遠不如秦趙齊三大國,根本原因何在?便在名領南海,而實無南海。倘若楚國有效治理南海,如同秦國之有效治理巴蜀,其國力之雄厚,其人口之眾多,不可量也,中原列國安能抗衡?其時一天下者,安知非楚國焉!為華夏長遠計,若要真正地富庶強盛且後勁悠長,便得披荊斬棘於南海寶地,不使其剝離出華夏母體。而若要南海不剝離出去,便得在南海推行有效法治。而行法之要,必須得以大軍駐紮為根本。山重水複之海疆,大軍若要長期駐紮,又得以安身立命為根本。從古至今,男子有女便是家,沒有女子,萬事無根也……」

不知何時,王翦的話音停息了。

嬴政凝望著碩大的太陽緩緩掛上了遠山的林梢,思緒紛亂得難以有個頭緒。一陣溼漉漉的海風吹來,嬴政恍然轉身,正要喊趙佗送老將軍回去,卻見亭下已經空蕩蕩沒了王翦,山口只有趙高的身影了。嬴政一時彷徨茫然,徑自沿著亭外山道走了下去。走到半山,鳥瞰山下,環繞小城的那條清亮的大水如一條銀帶展開在無邊無際的綠色之中,臨塵小城偎著青山枕著河谷,在隱隱起伏的戰馬嘶鳴中,瀰漫出一種頗見神秘的南國意蘊。眼看夕陽將落,河谷軍營炊煙裊裊,嬴政的腳步不期然停住了,心頭竟怦然大動起來。他驚訝地發現,除了林木更綠水氣更大,這片河谷與關中西部太白山前的渭水河谷幾乎一模一樣……

驀然,軍營河谷傳來一陣歌聲,分明是那熟悉的秦風——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和聲越來越多,漸漸地,整個河谷都響徹了秦人那特有的蒼涼激越的亢聲,混著嘶吼混著吶喊,一曲美不勝收的思戀之歌,在這道南天河谷變成了連綿驚雷,在嬴政耳邊轟轟然震盪。剎那之間,嬴政頹然跌坐在了山坡上……

旬日之後,太醫稟報說王翦元氣有所恢復,舟車北歸大體無礙了。

嬴政很高興,當夜立即來到幕府,決意要強迫這位老將軍隨他一起北歸。嬴政黑著臉對趙高下令,這輛車只乘坐上將軍與一名使女,行車若有閃失,趙高滅族之罪!趙高從來沒見過秦王為駕車之事如此森森肅殺,嚇得諾諾連聲,轉身飛步便去查勘那輛臨時由牛車改制的座車了。嬴政匆匆來到幕府,眼前卻已經沒有了王翦及一班幕府司馬,空蕩蕩的石牆帳篷中只孤零零站著趙佗一人。

「趙佗,老將軍何在?」

雙眼紅腫的趙佗沒有說話,只恭敬地捧起了一支粗大的竹管。嬴政接過竹管匆忙擰開管蓋抽出一張捲成筒狀的羊皮紙展開,王翦那熟悉的硬筆字便一個個釘進了心頭:

老臣王翦參見君上:老臣不辭而別,大不敬也。方今南海正當吃重之際,大局尚在動盪之中。老臣統兵,若拋離將士北歸養息,我心何忍,將士何堪?老臣只需坐鎮兩年,南海大局必當廓清。其時,若老臣所言之成軍人口能如期南下,則南海永固於華夏矣!老臣病體,君上幸勿為念。生於戰亂,死於一統,老臣得其所哉!封侯拜將,子孫滿堂,老臣了無牽掛。暮年之期,老臣唯思報國而已矣!我王身負天下安危治亂,且天下初定國事繁劇,懇望我王萬勿以老臣一已為念耽延南海。我王北上之日,老臣之大幸也,將士之大幸也,華夏之大幸也!老臣王翦頓首再拜。

「趙佗將軍,請代本王拜謝全軍將士……」

嬴政深深一躬,不待唏噓拭淚的趙佗說話,轉身大步去了。

次日清晨,太陽尚未躍出海面,嬴政馬隊已經銜枚裹蹄出了小城。馬隊在城外飛上了一座山頭,嬴政回望那片雲氣蒸騰的蒼茫河谷,不禁淚眼朦朧了。驀然之間,河谷軍營齊齊爆發出一聲聲吶喊:「秦王萬歲!秦王平安——」嬴政默默下馬,對著蒼茫河谷中的連綿軍營深深一躬,心中一字一頓道:「將士們,秦國不會忘記你們,天下不會忘記你們,嬴政更不會忘記你們……」——

註釋:

1象地,秦統一後設為象郡,今廣西憑祥地帶。

2臨塵,象郡治所,今廣西崇左地帶,西距中越邊境之友誼關(古睦南關)不足百里。

3疹,秦人古語,流傳至今,駭恐之意。原意為寒病症狀,發冷而顫抖。

4布衫為秦時創制。《中華古今注》雲:「始皇以布開禱,名曰衫。用布者,尊女工,尚不忘本也。」合理推斷,當為秦軍下嶺南之後,因時改制中原之衣所致,後人冠以始皇之名而已。戰國之世,黃河流域尚有大象,嶺南氣候當更為燠熱。

5侯夷魚,亦作鱸鮐魚。據《夢溪筆談·藥議》,侯夷魚即河豚。其解毒之法見《神農本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