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後風暴 第一節 春申君星夜入臨淄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張儀正要說話,卻聞一片急驟馬蹄聲直壓過來!「騎士上馬!」嬴華一聲令下,已經拔劍在手。孟嘗君笑道:「行人且慢,這裡有事,田文一身承擔。」轉身便對一名門客騎士吩咐:「快馬迎上,快查快報!」門客騎士飛身上馬,倏的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片刻之間,便聞遙遙高呼:「噢呀孟嘗君——,黃歇來也——!」

「春申君!」孟嘗君驚喜的叫了起來:「張兄,可有個好酒友了!」

「春申君?他來這裡做甚?」張儀卻大是疑惑。

「等他來了,一問便知。快,再添一氈座!」

話音落點,一行十餘騎已經衝到面前,為首一人高冠束髮黃錦斗篷,在月下笑得分外明朗:「噢呀孟嘗君,莫非你也來找那個人了?」孟嘗君笑道:「那個人,卻是誰呀?」春申君笑著下馬:「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休裝糊塗了。」孟嘗君大笑:「好好好,先撂在一邊,你可知這位是誰?」

春申君端詳著面前這個手執細亮鐵杖,身材偉岸而又稍顯佝僂的人物,兀自喃喃道:「噢呀呀,定是非常人物……對了,閣下莫非張儀?攪得我楚國雞犬不寧的秦國丞相了?」張儀冷笑道:「正是在下,春申君與屈原之手段,張某已經領教了。」春申君卻是深深一躬:「先生大才,黃歇與屈原卻是深為敬佩!各自謀國,尚望先生無恨屈原黃歇了。」孟嘗君哈哈大笑:「春申君何其迂腐?竟說此等沒力氣話。」張儀原本只為春申君一句「雞犬不寧」不悅,如今見孟嘗君圓場,屈原又是自己心下敬重的忠貞之士,如何還能一味僵持,便慨然一躬道:「久聞春申君明銳曠達,果然不虛,張儀這裡賠罪了。」春申君連忙上來扶住笑道:「噢呀呀不敢當了,莫得又被昭雎咬一口,黃歇裡通外國了!」一句話竟說得眾人鬨笑起來。

篝火前落座,飲得兩碗相逢酒,孟嘗君笑問:「春申君火急火燎趕到蒙山,果真要見那個人?」春申君笑道:「那是自然,先生乃我楚國名士,有了事我自當出面。」孟嘗君揶揄道:「做得楚國芝麻大個官兒,便成了楚國名士?這難道不是我齊國地面麼?」春申君苦笑著搖搖頭:「噢呀你說得輕巧,芝麻大個官兒?你孟嘗君倒是給先生地瓜大個官兒,人家要麼?」孟嘗君依然追著道:「總是楚國不自在,否則先生如何到我齊國地面來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呀,就算先生是齊國名士,我黃歇見見總可以了?」

聽得兩人兀自嘮叨折辯,張儀不禁笑道:「如何一個名士,害得齊楚兩國都伸手?」春申君驚訝道:「噢呀孟嘗君,你沒說給丞相聽啊?」孟嘗君笑道:「剛要說你就來了,你說吧。」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你可曉得莊周了?」張儀恍然笑道:「莊子麼?如何不知道?你們要見莊子?」春申君道:「是了是了。莊子夫人病重,我要去送點兒冬令物事。我猜度呀,孟嘗君也是此意了。」孟嘗君笑道:「好事好事,我等都去給這位老兄熱鬧一番了。」張儀笑道:「見莊子好啊,何不早說?我也該帶點兒物事的。」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這個莊子啊不要多餘物事,至多留下些須糧米粗布而已,帶了物事也送不出去,了了心事而已。」張儀聽得不禁喟然嘆息一聲:「粗衣粗食,可以清心啊。」

春申君猛然想起似的叫了一聲:「噢呀想起了,聽說武信君便在齊國,如何沒有同來了?」孟嘗君尷尬的笑笑:「這卻怨我,竟粗疏忘記了。」張儀冷笑道:「原是我不想見,與孟嘗君何干?」春申君驚訝得眼睛瞪得老大道:「噢呀奇聞,張儀不想見蘇秦?這比龍王不想入海還稀奇了!」張儀雖然詼諧,卻是最煩在此事上聒噪嬉笑,不禁冷冷道:「莫非春申君喜歡朋友出賣自己?」話音落點,春申君便張著嘴愣怔了。

孟嘗君嘆了一口氣:「春申君莫怪張兄唐突,屈原暗殺張兄,武信君分明事先知情,見張兄時卻是一字不露,要是你,不上氣麼?」

一語未罷,春申君便紅著臉跳了起來:「噢呀孟嘗君,此事你是見了還是聽了?說得如此真確,連我這在場之人,都讓你包了進去?豈有此理了?武信君大大冤枉了!」一通高亢楚語噢呀哇啦,分明是大為氣惱。

孟嘗君冷冷笑道:「春申君少安毋躁,田文說得不是事實麼?」

「噢呀不是!半點兒也不是了!」春申君攤著兩手,臉紅脖子粗的大聲嚷著。

「這卻奇了。」孟嘗君也站了起來:「你既在當場,你說事實,若有虛言,該當如何?」

四大公子其所以名動天下,根基就是慷慨好義重然諾,此等板下臉說話,已經是極為罕見的了,要求對方承諾「虛言該當如何」更是絕無僅有。張儀素知四大公子人品,如何不解孟嘗君此話分量?聽得心中一沉,便生怕兩人傷了和氣。

但見春申君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蒼天在上,黃歇若有半句虛言,禍滅九族!」一言既出,全場默然,以春申君身份發如此重誓,也當真是驚心動魄!

孟嘗君長嘆一聲:「春申君,你說吧。」

春申君正色道:「當日黃歇與武信君南下之時,屈原已經將新軍調到了郢都郊野。既未與武信君商議,也未與黃歇商議。那日聚宴,屈原提出截殺張儀,自然是想要武信君與我一起行動。我雖然猶豫,卻也心有所動。武信君卻是決然反對,還痛心的說了一番實力較量的根本道理。武信君說完後,屈原便當場表示放棄暗殺,且請求武信君,將來不要在張儀面前提及此事,以免他日後與丞相不好周旋邦交。武信君便慨然允諾了。酒宴將要結束時,武信君收到書簡一封,我問何事?武信君說是張儀相約,次日在雲夢澤會面。我與屈原都擔心有危險,武信君大不以為然,堅執不讓屈原與我派人護衛。次日,截殺丞相的事一發生,武信君便憤而離開了楚國……事實如此,丞相自己斟酌便是了。」

張儀正在仔細回味春申君的話,一時默然。孟嘗君置身事外,卻已經將關節聽得明白,便問:「春申君,是屈原當場說了,放棄暗殺張儀麼?」

「噢呀,正是了!」

「是屈原請求武信君,不要將一個已經放棄了的謀劃告訴張儀,以免他日後難堪?」

「是了是了!」

「武信君見屈原放棄暗殺,便也答應了屈原請求,是麼?」

「正是了,很清楚的了!」

孟嘗君轉身笑道:「張兄,此事已經清楚了,你說呢?」

張儀默默佇立著,仰望天中一鉤殘月,淚水竟湧泉般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