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連橫奇對 第一節 張儀的聲音振聾發聵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黑矮胖子聳聳肩嘿嘿笑了:「不——,中原人說:英雄鬥智不鬥氣。先生若能說得出黑鷹永遠不會折翅的理由,黑熊便服。不然,嘿嘿嘿,熊皮可不是好剝的。」

張儀哈哈大笑:「看來大熊還不笨,竟知道鬥智?天機不可預洩,只對你等說明大勢便了。」見黑矮胖子光膀子喘著粗氣入座,張儀竟端著大爵在廳中踱步,邊走邊飲邊說:「秦國崛起,已是鯤鵬展翅。六國雖然合縱,卻是蓬間之雀。你等鼠目寸光,但知六國相加,土地財貨民眾兵力比一國眾多,而不知‘散六不敵混一’之奧妙,竊竊欣喜,竟自以為有機可逞也。」「不不不,」黑矮胖子連連聳肩:「明明是合縱同盟,還有聯軍,如何能叫散六了?」張儀顯出高傲的微笑:「大熊國名副其實,以為秦國就束手無策了?張儀明告:秦國只要鎮靜應對,不急於反擊,以柔韌克之,合縱必亂。大凡團體結盟之初,必顯同心。外部壓力愈大,該盟約就愈鞏固。若急於反擊,便猶如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也,耗盡秦國之力,而敵方不能瓦解。反之,秦國若採取彈性極大之策略,表面退讓,先守定自己,整肅民治,擴充大軍,以靜制動。如此,則六國戒備之心必日漸鬆弛,舊有仇恨重新發作,六國合縱必然瓦解矣!」

兩個黑子聽得大是興奮,黑矮胖子連連聳肩笑道:「不不不,英雄還當有一拳一腳的對策,光柔韌兩個字,合縱還是象陰山一樣堅實!」張儀揶揄笑道:「一拳一腳?那是你等能聽的麼?那是隻能對秦王說的。」黑矮胖子仍是連連聳肩:「不——,六國合縱有個大英雄,蘇秦!張兄說的這些,他想不到麼?沒有蘇秦敵手,合縱還是陰山一樣,高聳入雲的!」

張儀一陣放聲大笑:「天下之大,豈能沒有蘇秦敵手?六國病入膏肓,蘇秦縱然奇才,也只能救六國於一時,卻不能救六國於永遠,此乃時也勢也,爾等大熊國豈能盡知?」

「先生如何對秦國有此等信心?」黑瘦子目光炯炯的看著張儀。

張儀從容笑道:「張儀走遍天下,惟獨沒來過秦國。若在一個月前,也許我會贊同你等說法。然則入秦一路半月,又在咸陽三日踏勘,以張儀眼光:秦國已成天下真正的法制大國,耕戰精神已經成為國人根基;朝野整肅,國人奮發,財貨充盈,民心思戰。反觀中原:六國個個舊根未除,奢靡頹廢之風瀰漫山東;官吏疾賢妒能,民心散亂低靡;哪一國能再爭得二十年時間徹底變法,而做第二個秦國?絕然不可能。當此之時,秦國就是天下楷模。對秦國沒有信心,對天下就沒有希望!」

黑瘦子站起深深一躬,肅然道:「先生之言,振聾發聵,我等必改弦更張,另謀國策。」張儀卻自嘲笑道:「在下無能,入秦未說秦王,倒對你等大熊費了一番口舌。來,幹了!」應華咯咯笑道:「大哥英雄,秦王要是知道了,該封大哥丞相做才對呢。」張儀哈哈大笑:「果真如此,蘇秦有六國相印,張儀只拿一顆對他,便是穩贏不輸!」

黑矮胖子肩膀又是一陣大聳:「對對對!英雄志氣象高高的陰山,我等敬英雄一爵!」張儀已有幾分酒意,忍俊不住,扶著黑矮胖子的肩膀笑道:「別老是高高的陰山,當心有一日,秦國的長城修到陰山頂上,你等便也是秦國臣民了!」黑矮胖子卻高興得哈哈大笑:「英雄把長城修到陰山,大熊便服了!」

應華學著黑矮胖子口吻,聳聳肩笑道:「不——,應當這樣!」

「噢——!」黑矮胖子長長的驚呼一聲,聳聳肩:「我沒有這樣麼?那是身上不癢了,蝨子讓英雄嚇跑了!」「轟!」的一聲,幾個人齊聲大笑,應華笑得直打跌,緋雲上氣不接下氣道:「吔——!原來是蝨子癢的呀,我以為是脖子抽風吔!」這下連不苟言笑的黑瘦子也哈哈大笑起來:「小哥說得是,胡人聳肩,原本就是蝨子癢了。噫!先生怎麼……」張儀竟歪倒在酒案上呼呼大睡了。緋雲笑道:「吔,沒事兒。張兄沒有飲過胡酒與秦酒,更沒有一起飲過這麼多,大睡一覺便好。」黑矮胖子笑道:「嘿嘿,英雄海量!要是我來兩種酒呀,早撂倒了。」黑瘦子道:「我等告辭,二位好生照料先生,我等明日午後便走了。」應華點頭笑道:「知道了,明日午後走好。」

初冬的正午,柔柔的日光照在了窗櫺上。

張儀一覺醒來,覺得身上汗津津的,睜眼一看,身上一床大被,榻前一個木炭燃得紅彤彤的燎爐,靜悄悄的寢室明亮而又暖和。掀開被子站起,張儀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正要喊緋雲,寢室門便吱呀開了,緋雲託著一個大盤走了進來:「吔,果真起來了,頭疼麼?」「不不不,」張儀笑著聳聳肩:「清爽極了。」緋雲咯咯笑道:「吔!胡人蝨子也跑到你身上了?」張儀不禁大笑:「別看兩個胡人長蝨子,都是英雄豪傑呢。」緋雲過來拉著張儀胳膊笑道:「吔,甭管胡人了,快來沐浴。」張儀進了沐浴房,見碩大的木桶中已是熱氣騰騰,旁邊木臺上擺放著一摞整潔的衣服,便笑道:「好了你去吧,我自己來。」緋雲笑著拉上厚厚的木門便出去了。片刻間張儀出來,卻是散發大袖紅光滿面,顯得分外精神。緋雲笑道:「快來用飯了,秦地肥羊燉,鮮美得緊吔。」張儀走過來一看,一隻大陶盆架在一隻小巧精緻的銅燎爐上,陶盆中燉著一隻羊腿,雪白的湯汁翻翻滾滾瀰漫出特有的羊羶香味兒,旁邊還配有一大盤幹黃松軟的麵餅。張儀嘖嘖感嘆:「也是怪,老秦人硬是塌實簡單,連這名吃都是一肉一餅。大灑脫!大灑脫!」緋雲正跪坐在案頭盛湯:「吔,快吃吧,別嘮叨了。」張儀道:「秦人叫‘咥’!不叫吃。你看,大盤腿一坐,撈起一大塊肉骨頭大啃,這勁頭兒啊,惟一個‘咥’字了得!」緋雲咯咯笑道:「吔!就算叫‘咥’了,迷上秦國了呢,秦國沒有不好的吔。」張儀笑笑,只顧大啃大嚼,竟咥得滿頭細汗,卻是痛快之極。一時風捲殘雲,一盤面餅一盆燉羊竟被張儀悉數掃盡。看看緋雲亮晶晶的目光痴痴的盯著他,張儀拍拍肚皮笑了:「進了咸陽,連肚腹也變大了,忒煞作怪也。」緋雲低聲道:「吔,看看甚時候了?一天一夜沒吃,能不餓麼?三年苦熬,都瘦得光剩下大骨頭架兒了……」張儀拍拍緋雲肩頭,關切疼愛的笑道:「小妹,只要有這副骨架,大哥就撐得一片天地,來,笑笑了。」「我信吔。」緋雲點點頭,仰起帶淚的臉龐,粲然笑了。

突然,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從庭院中傳來!

緋雲猛然跳起,一柄雪亮的短劍已經從皮靴中拔出。張儀卻安然端坐,只是凝神傾聽。隨即便聽庭院中傳來蒼老的長聲:「秦公特使,太子蕩、太傅公子虔到——!」張儀一怔,秦國太子他雖然沒有聽說過,但公子虔的大名及其在秦國的地位他卻是很清楚的。這兩人之中任何一位作為特使,都是最高禮儀了,如今這兩位同來,在秦國簡直就等於國君親自出馬了。心念閃動,張儀還是沒有移步,只是向緋雲搖了搖手,示意她收劍。緋雲也已經大體明白,便去收拾案頭食具。正在此時,門外傳來渾厚蒼老的聲音:「秦國太傅嬴虔,拜見先生。」張儀聽得清楚,便大步走了出來。

這座房子,是渭風古寓最為幽靜寬敞的一個院落,庭院中兩株老松一片竹林,中間夾著一片流動的大池,縱是冬日也是滿眼蒼翠碧綠。門前青磚小徑,卻是直通池邊車馬場,行動方便極了。張儀走到正廳廊下,便看見車馬場排列著整齊的斧鉞儀仗和幾輛青銅軺車,青磚小徑的頂頭站著兩個極不尋常的黑衣人:一人鬚髮如霜頭戴布笠面垂黑紗,站在風中紋絲不動;一人黑衫無冠,高鼻深目黃髮披散高大威猛,活生生一個胡人猛將!張儀心中暗暗詫異:這兩位人物並肩而來,當真是天下罕見!嬴虔面垂黑紗雖然頗顯神秘,畢竟也是數十年老事天下皆知,也就不足為奇了。可這太子生得胡人模樣,天下可是從無傳聞,張儀當真覺得匪夷所思!驚奇歸驚奇,張儀卻是絲毫沒有沒有愣怔停頓,行進間遙遙拱手做禮:「安邑張儀,見過兩位特使了。」

嬴虔肅然一躬:「嬴虔見過先生。此乃太子蕩,少年尚未加冠,與我同為特使。」「嬴蕩拜見先生。」威猛少年雖然相貌稚嫩,說話卻是聲如洪鐘。

「謝過太子。」張儀還了一禮,便微笑著不再說話。

嬴虔莊重拱手道:「太子與嬴虔奉君命而來,恭請先生入宮。」

張儀拱手答道:「本該即刻奉詔,奈何一個友人此刻不在,可否容張儀等得片時,與友人辭別?」嬴虔道:「但憑先生,我等在此恭候便是。」張儀道:「如此多謝二位特使了。」拱手一禮,便飄然進去了。

緋雲驚訝道:「吔!也不請人家進來就座飲茶?」

張儀微微一笑:「觀此爺孫都是火暴如雷,我倒要試試他們了。」

「吔,魏齊楚都是立即晉見,見了就說,到秦國就變了?」

張儀意味深長的笑了:「孜孜求見,滔滔便說,結局呢?天下事,未必全憑本心呢。」緋雲粲然一笑:「吔,那我也慢慢收拾了,應華公子還不定甚時回來呢,省得人家耐不住發作,你又不去了。」說是說,說完卻開始利落的收拾行裝書簡,片刻後又拿來一件繡有云紋的絲袍要給張儀穿上。張儀也沒理會,只將絲袍撂在書案上,又徑自踱步思忖。緋雲又要給張儀梳髮戴冠,張儀不耐道:「你煩不煩?忒多張致?」緋雲咯咯笑道:「吔!名士氣度不要了?你看人家蘇秦,甚時不是鮮衣怒馬的?」張儀也不禁笑了:「還知道鮮衣怒馬?蘇秦是蘇秦,張儀是張儀,蘇秦不是張儀,張儀不是蘇秦,明白?張儀不拘常形,受不得拘謹,順著宮廷禮儀爬,張儀準跌大跤。秦國呀,若是容不得如此這般的張儀,也就無所謂了。」說到最後,竟是輕輕的一聲喟嘆。緋雲笑道:「吔,原本你已經想好了的,我瞎忙個甚?好,我去煮茶,消閒等著應華公子了。」

冬日苦短,午後一個多時辰說話間也就過去了。眼看紅日西沉暮色已至,西北風帶著哨音也開始颳了起來,應華竟還是沒有回來。張儀倒是隻顧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緋雲卻是有些著急了,竟不知該不該點燈?想了想,還是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廳下向外瞭望了一番,又輕輕回來頑皮的一伸舌頭:「吔!兩根木樁似的,人家可是沒吃沒喝,一老一小吔。」張儀笑道:「我猜,應華也該回來了。」話音落點,便聽門廳外一陣匆匆腳步:「哎呀,這麼多人!小妹如何不掌燈?天都黑了,大哥睡覺了麼?」隨著話音,白衣應華風一般飄了進來,緋雲也恰恰將幾盞紗燈點亮,屋中頓時一片通明。張儀笑道:「小弟早出晚歸,生意真忙了。」應華一邊用雪白的汗巾沾著額頭汗水一邊笑道:「大哥見笑了。商旅老話:由事不由人嘛。大哥酒醒了麼?走,再去痛飲一番,也許還能見到那兩個大黑熊呢。」緋雲向門外努努嘴:「吔,能去麼?」應華恍然笑道:「噢,門外那麼多人做甚?好象是官家人呢。」張儀笑道:「秦公派特使召我,我等你辭行呢。」「呀,太好了!」應華高興的叫起來:「我還正為大哥設法呢,這秦公就自己找上門來了,天緣天緣!走,大哥,我送你了。」張儀笑道:「誰也不用送,我自去便了。」說著便站了起來舉步出廳,應華緋雲也連忙跟了出來。晚來風疾,屋中隱隱燈光照出嬴虔身影,黑袍白髮淵亭嶽峙般屹立風中,竟是紋絲不動。少年太子似乎不耐,卻在周圍踱步消遣。張儀遙遙一躬:「友人遲歸,張儀多有怠慢,尚請特使恕罪了。」嬴虔還禮道:「先生待友赤誠,原是高義,何有怠慢?請先生登車。」此時,太子已經親自駕著一輛軺車轔轔駛到面前:「先生請了。」

張儀未及推辭,便被嬴虔恭敬的扶上了軺車。太子嬴蕩輕輕一抖馬韁,軺車便轔轔隆隆的啟動了。緋雲在燈影裡高聲喊道:「張兄,我等你回來。」應華笑道:「大哥大喜,你倒慘兮兮的抹淚,真是女孩子家了。」「我怕吔。」緋雲揉著眼睛道:「在楚國,在臨淄,也都是風光去的,誰能想到有那麼大的災禍?他這人命硬多難呢,但願秦國沒有兇險吔。」應華笑著拍拍緋雲肩頭:「放心,我看這回沒事,你就收拾好行裝,準備搬進大府邸吧。」「吔,那公子呢?」緋雲笑了。

「我?大哥一得志,我便雲遊商旅去了,還能如何?」

「吔,張兄會想你的。看得出,他可是喜歡你了。」

應華眼睛大亮,沉默良久,竟是點頭喟然一嘆:「我信小妹的話,我也喜歡他。名士英雄,如張儀這般本色烈火者,天下能有幾人也?」「吔,公子大哥,我也會想你的。若不是你,張兄如何能順暢出得安邑河谷?」應華清亮的笑了:「喲,好個忠義女僕!句句不離你的張兄。其實啊,誰看不出,大哥從來沒有將你做僕人看待呢。」「吔!我能與公子大哥比?整天大哥大哥的,我又做不了小弟。」

「你做小妹也!更親更近,不是麼?」

「公子大哥胡說……」緋雲的臉龐頓時脹紅了。

「好了好了。」應華拍拍緋雲:「日後啊,我與你們也許還會在一起的。」「吔,你不做商旅了?」

「你這小妹好實在呢。」應華笑道:「有這麼個好大哥,我就不能向他討個一官半職,棄商入仕,與你一樣為大哥做事麼?」「吔!才好呢!」緋雲拍著手便笑:「一家人,我有兩個大哥了!」

「要說呀,還是我得光,一個大哥,一個小妹,齊全!」

寒涼的北風中,兩人說得甚是相得,幾乎一般的不亦樂乎,咯咯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