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成合縱 第五節 蘇秦佩起了六國相印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蘇秦從容道:「大孝者:明大義,守君道,彰社稷,強國家也。」見魏嗣依然愣怔懵懂,蘇秦坦率莊重道:「目下天下動盪,強秦虎視在側,大義之所,在於邦國安危,社稷存亡;君道之要,在於外卻強敵,內安朝野。惟其如此,可使泉下之先人瞑目,可使新君之功業大顯。否則,國家破,庶民散,縱有麻衣守陵,卻何以為孝?」

魏嗣沉默片刻,起身一躬到底:「先生之言,當頭棒喝也。魏嗣決意跟從先生,如期會盟,建功立業,以慰父王泉下之靈。」蘇秦也是大拜還禮:「國無主則亂,太子當立即除服即位,稱王建制。一月半之後,虎牢關再會。」魏嗣大是振作,提出讓無忌隨同蘇秦前往籌劃。蘇秦卻執意要魏無忌留下,輔佐太子安定朝局。魏嗣感動得涕淚唏噓,直將蘇秦送出王宮之外,又叮囑魏無忌郊送十里方罷。蘇秦本來很想有魏無忌這樣一個幫手,但又怕魏嗣中途再變,便只有讓魏無忌留下督促魏嗣。魏無忌也明白蘇秦心意,依依不捨的將蘇秦送到十里亭下,對蘇秦說了趙國的許多宮廷內情,方才看著蘇秦上馬去了。及至蘇秦馬不停蹄的趕到邯鄲,趙勝早在等候了。稍做計議,趙勝立即帶領蘇秦去見主政的太子趙雍。趙肅侯操勞成疾,近日突發腿疾,竟然臥榻不起,事屬突然,趙雍與趙勝竟是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對君父說起合縱的緊急?蘇秦見趙雍趙勝兄弟依然如故,便知趙國並無國策變化之憂,也就放下心來。三人通氣之後,蘇秦便入宮求見趙侯。

肅侯趙語雖然在位已經二十四年,卻是五十歲剛剛出頭,正在盛年之期。但這趙語少年時多有坎坷,三次受傷,便患了莫名暗疾,加之即位後晝夜操勞,腿疾發作後,便只有臥榻長眠了。蘇秦見到趙肅侯時,他正在臥榻上聽人讀簡,小小寢宮中瀰漫著濃濃的草藥氣息。從帷幕外望去,臥榻上的趙肅侯滿頭白髮枯瘦如柴,一副英雄暮年的悲涼氣象,驀然之間,蘇秦想起了白髮蒼蒼的齊威王的最後時刻,不禁感慨萬端,雙眼模糊了起來。

「帳外,可是蘇秦先生?」趙肅侯聲音雖弱,卻是耳聰目明,神志清醒。「蘇秦參見趙侯。」

「先生遠來,莫非合縱有變麼?」

「君上明鑑:齊魏燕三王薨去,楚威王與趙侯又驟然患病,蘇秦恐合縱有流沙之危,特來稟報,以求良策。」蘇秦語氣很是沉重。趙肅侯霍然坐起,目光炯炯有神:「先生毋憂,趙語便是坐著輪椅,也當撐持合縱!」一語擲地,字字金石,竟大是英雄本色!在這位國君心目中,合縱雖然名義上從燕國發起,然而只是在真正有實力的趙國加盟之後,合縱才成為真正可行的天下大計。趙語始終認為,趙國才是合縱大業的真正根基。趙人自來多英雄豪情,視支撐危局為最大榮耀。當此六國合縱面臨夭折之際,趙語想起與父親趙仲周旋終生的幾個老國王都撒手去了,中原戰國惟有他一個老樹參天了,支撐合縱,捨我其誰?蘇秦肅然一躬:「但有趙侯,天下何憂?」

趙肅侯哈哈大笑:「老夫也是來日無多,權當最後風光也!」

趙勝在旁高聲道:「兒臣欲與先生同去,請君父允准!」

「男兒本色在功業,守在邯鄲老死麼?去吧,跟先生長長見識。」趙肅侯笑著答應了。邯鄲事定,蘇秦心中稍安,次日清晨便與趙勝兼程南下。兩天後趕到虎牢關,楚國方面竟還是沒有訊息。蘇秦反覆思忖,終是心有不安,便請孟嘗君與趙勝在虎牢關留守,自己又馬不停蹄的南下了。雖說是一色的快馬輕騎,但楚國山重水複,不似中原大道可放馬馳騁,想快也快不到那裡去。蘇秦斷然下令:減人不減馬,每人兩馬,輪換騎乘,晝夜兼程!如此一來,原先的護衛騎士由十人變成了五人,連帶蘇秦六人十二馬,竟是晝夜不停的趕路!

整整四個晝夜,除了就餐餵馬,竟是沒有片刻歇息。到達郢都城下時,十二匹戰馬竟齊齊頹然臥倒,五名騎士也滾落馬下,橫七豎八的倒臥在泥水之中。只有蘇秦搖搖晃晃的走到守門軍吏面前,堪堪亮出了楚王的白玉令箭,便軟軟的倒在了城門之下……黃歇聞訊,一面派人飛馬通報屈原,一面帶著太醫駕著軺車飛赴郢都北門。來到城門,只見一人倒臥在雨後泥水中,面色蒼白瘦削,鬚髮灰白雜亂,兩股之間的布衣已經滲出了殷紅的一片!驟然之間,黃歇大是驚慌,手忙腳亂的將蘇秦抱起登車,馬不停蹄的回府急救。片刻之後,屈原也匆匆趕到了。太醫堪堪將蘇秦的衣服艱難的剝下,只見兩條大腿間被馬鞍磨破的血肉猶自涔涔滲著血珠,血漬汗汙已經使衣褲結成了硬板,一片濃烈的汗臭和血腥味立即瀰漫開來!黃歇驚訝得「噢呀」連聲,緊張的前後張羅。屈原卻是淚眼朦朧,久久的沉默著。及至將昏迷的蘇秦安置到臥榻,太醫說了聲「無得大礙」,屈原便大踏步轉身去了。

「噢呀屈兄,待先生醒來計較一番再說了。」黃歇見屈原神色激奮,連忙勸阻。「何須等待?我去稟報楚王!」屈原大袖一甩,徑自去了。

一個時辰後,屈原與一隊軍馬護衛著一輛黃色篷車來到了黃歇府邸前。車篷張開,四名內侍從車廂抬下了一張臥榻,臥榻上躺著枯瘦蒼白的楚威王。臥榻抬到正廳,黃歇方才匆匆迎出,一個大禮參拜,卻是默然無語。「先生情勢如何?」臥榻上的楚威王喘息著問。

「噢呀,臣啟我王:先生昏迷,尚未醒來。」

「進去吧,我要,親守先生醒來。」

臥榻抬進兩面竹林通風極好的大寢室,安置在蘇秦榻前三尺處。兩名侍女將楚威王扶起,靠在一個厚厚軟軟的大枕上。楚威王靜靜的看著昏迷的蘇秦,覺得他比半年前竟是消瘦蒼老了許多,那灰白的鬢髮,那細密深刻的魚尾紋,活生生便是一個久經滄桑的老人。一個剛及而立之年的英雄名士,如此百折不撓,如此不畏艱險,竟在六國合縱的奔波中折磨得如此疲憊蒼老,當真令六國君臣汗顏!「噢呀,先生醒來了!」黃歇興奮的叫了起來。

「低聲些個。」屈原走到榻前端詳,輕聲道:「先生醒了?我王來探視先生了。」蘇秦悠悠睜開了眼睛,覺得那股沉沉綿綿的睡意實在難以掙脫,但魂魄深處卻總是轟轟響著一個聲音,使他不能安寢。那個聲音熟悉極了,河西夜行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時,那個聲音使他挺了過來;草廬苦讀,昏昏欲睡時,那個聲音又使他挺了過來。如今,這個轟轟做響的聲音又在心底迴盪著,竟將他從無邊的朦朧中硬生生拖了出來……他看到了屈原的盈眶淚水,看到了黃歇的驚喜交加,看到了坐在臥榻上的那個蒼白枯瘦的黃衣人——楚王?正是楚王!蘇秦心中一震,竟霍然坐了起來便要行禮參見,卻又眼前發黑,頹然跌坐在榻上被屈原黃歇兩邊扶住。「先生有傷,躺臥便了。」楚威王連忙叮囑。

蘇秦閉目片刻,竟大是振作,堅持拜見了楚威王,又冒著滿頭虛汗簡略敘說了各國決斷,最後目光炯炯的看著楚威王:「楚王乃合縱軸心,不知病體能支否?」

楚威王微微一嘆笑道:「羋商病體支離,本想延緩會盟之期。奈何先生奮身南來,令我等君臣汗顏。先生若此,我等何堪麻木?」喘息一陣,楚威王正色道:「楚秦勢不兩立,本王決意如期會盟,但聽先生號令便是。」「楚王壯心,令人感佩之至。」蘇秦肅然一躬到底:「蘇秦尚有一請,請楚王做合縱盟主,擔縱約長重擔。」楚威王:「先生可與列國君主計議過?」

「計議妥當,各國都贊同楚國擔綱,蘇秦亦認為楚王最為適當。」

屈原很是振奮:「先生之意,大有利於楚國變法振興,我王當義不容辭!」「噢呀,我王擔當縱約長,可大增六國同仇敵愾之氣,大好事了!」

楚威王蒼白的臉上泛出了一片紅暈,微微笑道:「既然先生信得羋商,楚國就勉為其難了。只是六國抗秦,聯軍事大,不可落空,尚請先生與屈卿仔細斟酌一個可行謀劃,會盟時當全力落實。」

蘇秦見楚威王胸有成算,顯然也是有此準備,頓覺寬慰:「楚王所說極是,蘇秦已有大致謀劃,晚間當與屈原大司馬、黃歇公子細加磋商。」大計商定,楚威王便回宮去了。蘇秦心頭一鬆,便酣然睡去,竟至第二天傍晚方才醒轉,梳洗之後頓覺神清氣爽飢腸轆轆。黃歇開啟一罈陳年蘭陵酒,陪著蘇秦大大饕餮了一頓。飯罷蘇秦笑道:「正好!沒耽擱晚間議事,走,到屈原兄府上去。」黃歇哈哈大笑:「噢呀,都過去十二個時辰了,這是第二個晚上了。」蘇秦愣怔片刻,不禁大笑起來:「糊塗糊塗!快去找屈原兄!」「不用找,我自己來也。」但聽廳中一陣笑聲,屈原已經甩著大袖飄了進來。三人一陣笑談,便開始商議蘇秦的《六國聯軍案》,竟是直到了五更雞鳴。此日午後,蘇秦與黃歇便帶著二十名護衛騎士匆匆北上了。

回到虎牢關,荊燕也已經返回,帶來了燕國新君的書簡,申明瞭燕國發軔合縱當如期赴約的意願。至此,六國皆在國內生變的關頭扭轉了過來,重新堅定了合縱意向,可說是大勢已經明朗了。除了魏無忌尚在大梁,蘇秦合縱的原班人馬悉數聚齊。蘇秦設宴與眾人痛飲了一番,而後分派各人職責:黃歇輔助蘇秦準備一應文告;趙勝人馬擴整各國的行轅場地並中央會盟行轅;荊燕職司營地護衛;孟嘗君爵位最高,便籌劃儀仗並職司迎賓特使。分派一定,虎牢關外頓時便緊張忙碌起來,晝夜燈火,人喊馬嘶,整整熱鬧了一個月。西元前三百三十三年深秋,中原六大戰國的國君齊聚虎牢關,舉行了隆重的合縱會盟大典。這時候,除了趙國沒有稱王,其餘五國都已經成了王國:楚威王、齊宣王、魏襄王、燕易王、韓宣惠王。其中齊魏燕韓四王都是三十歲左右的青壯國君,器宇軒昂,儀仗宏大,一片勃勃生機。楚威王與趙肅侯是會盟大典的核心,偏偏兩人都身患痼疾,一個坐著竹榻被抬進行轅,一個坐著輪椅被推進行轅,竟給會盟大典平添了幾分悲壯。

蘇秦主持了六王初會,公推楚威王為縱約長,會盟大典便有聲有色的鋪排開來。第一日,舉行了極為隆重的祭天大典。祭天台設在大伾山的頂峰,臺高十丈,從山麓下的軍營望去,幾乎是直入雲霄。縱約長楚威王被三十六名楚國壯士輪流抬上祭天台,到得臺頂,山風呼嘯,眾人無不擔心祈禱。可楚威王竟神奇的站了起來,天平冠粲然生光,黃絲大袖飄飄飛舞,便似雲中天神一般!那高亢沙啞的聲音從天上飛來,在大河平原上悠悠飄蕩:「伏惟天帝兮羋商拜祭:六國多難,強秦肆虐,生靈塗炭,國將不國。今六國結盟,合縱抗秦。祈望天帝佑我社稷,保我蒼生,使我六國,永世康寧……」山下六國的萬千人馬一片歡呼!

次日便是盟約大典。趙肅侯宣讀了《六國合縱盟約》。這個盟約簡潔凝練,只有六條:

六國君主,會盟虎牢,同心盟誓,約法六章:

其一,六國互為盟邦,泯滅恩怨,共視虎狼秦國為惟一公敵。

其二,秦攻一國,即六國受攻,同心反擊。

其三,六國各出大軍,組得合縱盟軍,縱約長得賜封大將。

其四,自盟約伊始,六國與秦斷絕邦交,杜絕商旅,同心鎖秦。

其五,六國各派特使周旋合縱事宜,但有所請,無得拒絕。

其六,六國共視蘇秦為本國丞相,賜相印,授權力,總攬合縱大局。

盟約宣罷,全場雷鳴般雀躍歡呼。「萬歲合縱!」「同心抗秦!」的呼嘯席捲了大河平原。趁熱打鐵,六國君主在行轅大帳立即歃血盟誓,在羊皮盟約上莊嚴的蓋上了六國君主的鮮紅大印,國各一份,盟約便正式告成。之後,各國君主立即指派了本國的合縱特使,其中四個大國特使當場被君主封為高爵特使:魏國魏無忌,立封信陵君;齊國田文,已封孟嘗君;趙國趙勝,立封平原君;楚國黃歇,立封春申君。第三日為最後盟會,在楚威王主持下六國議定了各自當出的盟軍兵馬:楚國十五萬,齊國八萬,魏國八萬,趙國十萬,燕國五萬,韓國五萬,共計五十一萬大軍。兵馬議定後,舉行了盛大的六王大宴,席間最為隆重的儀式,便是六國君主一一向蘇秦授本國相印。那時侯,各國丞相的權力不盡相同,名稱也各有差異,但卻都是總攬國政的開府丞相。蘇秦兼各國相職,自然不會是實實在在的開府理事丞相,而是一種總攬邦交大事的「外相」。戰國為大爭之世,邦交斡旋常常勝過雄兵十萬,干係邦國安危,所以丞相權力的一大半便是外事。如今六國將外事大權一體交於蘇秦,當真是曠古未有的同心壯舉!當六顆金印光燦燦的用銅匣、玉匣各自捧出,又一顆一顆佩上蘇秦腰間玉帶時,樂師席奏響了莊嚴肅穆的《大雅》樂曲,行轅大帳觚籌交錯,一片讚頌歡呼……一顆一顆的接受了沉甸甸的金印,蘇秦的心情卻出奇的平靜。一個布衣之士,往往終生奔波而不能求一顆金印,朝夕之間,他卻佩起了六顆相印!平靜淡漠的笑容下,他竟有些恍惚了。驀然之間,他想起了張儀,那偉岸的身軀,那灑脫的談笑,驟然間都清晰的浮現在眼前。張儀啊,好師弟,你在何方?是守在陵園還是去了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