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談兵致禍 第六節 錯也數也 不堪談兵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回想起來,張儀真是不可思議,當時自己為何對如此要緊的兵家格言竟充耳不聞,就那麼一陣笑談,便否定了一個當世名將的深思熟慮?張儀啊張儀,身為名門策士,竟如此淺薄輕狂,實在是天下笑柄!當房陵軍使急報噩耗時,你張儀震驚得面色灰白,呆若木雞般連話也說不出來,不覺得羞愧麼?!

心念及此,張儀蒼白的臉色脹得通紅,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無地自容的感覺。仔細想來,自己對秦國從來就不甚了了,偏偏竟莫名其妙的蔑視秦國!對兵家戰事之學,自己從來就是皮毛耳耳,偏偏竟莫名其妙的輕率談兵!張儀啊張儀,與蘇秦的沉穩與透徹相比,你是何等的淺薄浮躁?蘇秦常說:「鋒銳無匹,吾不如張儀也。」張儀對蘇秦的這種稱讚,每每總是大笑一通,口中「非也非也」,心裡卻是很得意的。這次,也是生平第一次,張儀驀然憬悟,自己與蘇秦相比,實在是差了一籌啊。

木門半掩,昏黃的陽光長長的鋪在了茅屋的廳堂,張儀盯著枕在山頭的那一輪殘陽漸漸的沉淪,一線冰涼的淚水湧上了蒼白的面頰。猛然,他心頭一陣震顫,竟霍然挺身坐起,卻又低低的悶哼了一聲,沉重的倒下,壓得身下的竹榻吱呀吱呀一陣大響!咬牙片刻,他又重新坐了起來,抹抹額頭汗水,竟撐著竹榻緩緩站了起來。四顧打量,他看見了門後那根撐門的風杖,便試圖走過去拿那根風杖助力,不想方得抬腳,膝蓋便一陣發軟,咕咚坐在了地上。張儀哈哈大笑,兀自搖頭嘟噥:「昨日英雄蓋世,今日步履唯艱……」喘息得一陣,便又全神貫注的兩手撐地著力,竟是緩慢的站了起來!咬牙挪得兩步,便將那支風杖抓在了手裡,雖搖搖晃晃卻總算沒有跌倒。借風杖之力,張儀站著穩住了氣息,自覺那種眩暈漂浮和眼前的金星慢慢消失,一身大汗之後,覺得大是清醒。拄著風杖,張儀竟一步一步的挪出了門外。夕陽西下,一抹血紅的晚霞還搭在蒼翠的峰頂,一縷嫋嫋扶搖的炊煙正溶進蒼茫的暮色,三面青山如黛,谷底澂江如練,穀風習習,山鳥啁啾——多麼美好的河山,多麼美好的塵世!瞬息之間,張儀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痴痴的佇立在晚風之中。「張兄——!」隨著脆亮急切的呼喚,緋雲急匆匆趕來:「吔!你敢站在這兒?田忌這望鄉臺是臨淵孤石,有多險!不知道麼?快下來,慢點兒,踏實了,哎,對了。」

張儀被緋雲一頓嚷嚷,下得孤峰高臺,方才回過神來,抬頭正要說話,卻驚訝的盯著緋雲哈哈大笑起來:「是了是了,這才是真山真水嘛!」緋雲大窘,捂著臉笑道:「你不見了,人家顧不上了吔。」張儀高興得點著風杖笑道:「好啊好啊,我張儀有個小妹了!」張儀在長陽穀秘密養傷,緋雲便全副身心的操持料理。這長陽穀本是隱居之地,除了鹽巴鐵器等物要上市購買外,一切都是自耕自足。下廚做飯,就要先到菜田摘菜,到井中汲水,若米麵沒有了,還得搗臼或磨面。便成了古人常說的「兒女常自操井臼」,更不要說還有自釀米酒、漿洗縫補、採茶炒茶、灑掃庭除等活計。但最要緊的,還是全力侍奉重傷的張儀,煎藥喂藥、擦洗傷口、敷藥換藥、扶持大小解、晝夜守侯。緋雲雖是精明利落,也忙得陀螺般轉。

長陽穀原是留有兩個守莊老僕,可緋雲堅執自己料理一切,除了田中粗重活計,絕不要僕人幫忙。這些細碎繁瑣而又連綿不斷的活計,要做得又快又好又幹淨,便不自覺的要遵從一些基本規則:下廚戴圍裙,頭上包布帕,長髮盤成髮髻,喂藥換藥便要跪坐榻前,漿洗縫補便免不了要飛針走線。日每操持忙碌之中,緋雲竟是漸漸忘記了原來長期訓練成的男身習慣,此刻風風火火趕來,便是頭戴布帕,腰繫圍裙,一支玉簪插在腦後髮髻上,長長的雲鬢細汗津津,豐·滿的胸脯起伏喘息,眼波瑩瑩,白皙紅潤,活脫脫一個幹練的美少女!張儀如何不嗟呀驚歎?母親將緋雲交給他時,並沒有說緋雲是個少女。遊歷蹉跎,雖說也常常覺得緋雲顯出頑皮可愛的女兒神態,但也只是心中一動而已,張儀並沒有認真去想。畢竟,少男少女之間的差別並不是涇渭分明的,而且也確實有那種音容笑貌相類於少女的少男。但更重要的是,張儀出身寒門,襟懷磊落而又灑脫不羈,對僕人歷來不做賤人看,也不想無端的去追問這些一己之密。在他看來,緋雲不說,那便是不能說不願說或者無甚可說,又何須使人難堪?今日緋雲如此景象,他自是恍然大悟,心中竟莫名其妙的大是暢快。「吔,別站風裡了,回去吧。」緋雲羞澀的小聲嘟噥。

「緋雲,」張儀突然正色道:「必須離開長陽穀,收拾一下,後半夜便走。」「吔!這是為何?你傷還沒好,走不得。」緋雲一急,聲音便又尖又亮。「吔,你不知道麼?」張儀學著緋雲獨有的慣常口吻笑道:「田忌換我,身不由己,將我安頓在這裡,也本是權宜之計。只要我在這裡住,田忌便不能甩開楚國。將心換心,我要給田忌自由,他絕不想在楚國陷得更深。必須走!」「沒有人知道我們住在這裡啊?」緋雲還是想不通。

「小孩子話。」張儀「篤篤篤」的點了點風杖:「那房陵是昭雎封地,秦國挖了他老根,他恨死我了。縱然楚王放我一馬,昭雎也會尋找我的。他是令尹,權勢大了,這裡絕然逃不出他的密探刺客。」

「吔!」緋雲驚出了一身冷汗:「那就快走!到齊國的路還算好走。」

「還能回齊國?」張儀苦澀的一笑:「回家,回安邑老家。」

「張兄,你……」緋雲看見張儀眼中淚光,竟要哽咽起來,卻又立即咬牙忍住:「好,便回老家!走,你先歇息養神,我去準備便了。」四更時分,月明星稀,一葉獨木扁舟漂出了滾滾滔滔的長陽山溪,漂進了水天一色的茫茫雲夢澤,漂向了遙遠的北方彼岸。「張兄,你在想什麼?好痴吔。」緋雲的聲音在漿聲中飄蕩著。

「蘇秦。他為什麼選擇了秦國?」

「他覺得秦國好吔。還能有什麼?」

張儀哈哈大笑:「倒也是!並無甚個奧妙。只是啊,我也得對秦國重新估量了。這老秦忒惡,跌我出門一個嘴啃泥,忘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