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出鎩羽 第六節 孑然一身出咸陽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蘇秦勉力的笑著:「大姐不認識客人了?」

「哪裡敢喲?」女人兩隻眼睛滴溜溜轉,笑得親切極了:「有般粗人,天黑便不規矩,我也是怕呢。先生,到北阪走村去了麼?一身布衣,多灑脫!如何不見你的車?在後邊麼,我去趕來。」

「不用了,車送一個老友了。」蘇秦冷冷笑著,便向客寓大門走去。

「嘖嘖嘖!多好的車喲,先生出手好闊也。」女人臉上笑,嘴上說,眼睛還向街面飛快的打量,看周圍確實沒有車來,便一溜碎步跟了上來:「先生沒喝晚湯吧,我去叫人準備。」

「不用了。」蘇秦擺擺手:「我要離開咸陽,片刻後你來兌賬便了。」

「先生客氣了呢,先生慢走,鯨三兒在竹節居收拾呢,先生沐浴休憩一會兒再說。」待蘇秦走進庭院,女店主對前庭一個年輕侍者輕聲耳語了一陣,年輕侍者便匆匆出店去了。

那個木訥樸實的男侍鯨三兒剛剛將房間收拾完畢,蘇秦便回到了竹節居。鯨三兒小心翼翼道:「先生氣色不太好,是否酒後受了風寒?要不要我去請個醫官來?」蘇秦見他顯然沒有任何疑心,便淡淡道:「不用了。有熱水麼?我沐浴一番便好了。」

「現成的。先生稍待,我立即去挑來。」說完便匆匆去挑熱水了。

鯨三兒一走,蘇秦立即開啟兩隻大箱翻了起來。這是兩個上好的楠木大箱,一個是衣箱,一個是文箱。衣箱是大嫂與妻子收拾的,文箱是蘇代蘇厲收拾的。來到咸陽,蘇秦只開啟了幾次文箱,拿出了最上面的幾卷竹簡和幾張羊皮紙,並沒有仔細翻檢過。他現下最關心的是,箱中有沒有金錢?蘇秦出門時說定的只帶百金,按照大哥的商旅閱歷,這一百隻金餅分做三處,放置在車廂的三個暗箱中。函谷關與燕姬換車,金餅原封不動的轉移了過來——自西周以來,王車的打造規格從來不變,車中暗箱的位置也都是同一的。大哥叮嚀過:這一百金都是家傳的殷商金,金餅上有商王銘文,每金足抵十多個戰國流行的金餅,一百金足當千金之多!現下,這些金餅自然不去想了。蘇秦想看看,衣箱文箱裡有沒有大嫂她們放的零金?翻到衣箱底層,蘇秦看見了一隻皮袋,手一碰便知道是金幣。拎出來「譁啷」倒出一數,卻只有二十個!再翻文箱,卻只有十多枚魏國的老刀幣。蘇秦知道,那是因為他平日喜歡收藏刀幣,蘇代帶給他贈送同好用的。

正在蘇秦翻檢得滿屋都是凌亂物事的時候,院中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應該是鯨三兒挑水來了。蘇秦連忙將金錢放進箱中鎖好,開啟了房門。

「先生,我在門外,有事喚我了。」鯨三兒將熱水添好,拉上房門就要出去。

「鯨三兒,你們這櫟陽客寓,日金幾多啊?」蘇秦一副不經意的樣子。

「看怎麼說了。」鯨三兒低著頭:「這竹節居,每日一到兩金吧。」

「好了。隨意問問,你去吧。」

待鯨三兒出門,蘇秦便到裡間沐浴,泡在熱水中頓時一身大汗,渾身癱軟了一般。蘇秦思忖,自己在這裡住了幾近兩個月,少說也得五十金,如今手邊只有二十金,差得太多;隨身值錢之物也都沒了,那些衣物雖是上好,可也得看人家認不認。看今日街市上情景,這個女店主似乎也不是個善主兒。是啊,人都如那老村正一般,也就沒有這「利慾」一說了。蘇秦啊蘇秦,你當真是命蹇事乖啊,說秦不成尚不打緊,如何偏偏遇上了這幫冠冕堂皇的車痴劫匪?蘇秦自呱呱墜地,從來沒有體味過缺少金錢的滋味兒,方得出山,正在雄心萬丈之時,竟突然遭遇了這匪夷所思的事端,一夜之間,竟淪為赤手空拳的布衣窮漢,還真有些亂了方寸。

沐浴完畢,蘇秦覺得精神稍許好了一些。他換了一身新的內衣,外邊還是穿上了那件布衫,方得收拾妥當,便聽見門外腳步聲。仔細一聽,卻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喲,先生精神氣色好多了呢。」女店主笑臉盈盈,身後卻沒有別人。

「大姐,兌賬吧,我該給你多少金?」蘇秦看著這笑臉就覺得彆扭,毫無打趣的興致。

「不多不多。」女店主笑盈盈站在那裡,一雙眼睛卻在房間滴溜溜轉:「人家魏國白氏的渭風古寓一日十金,我這兒一日只兩金。先生住了五十三日,權做五十日計,也就百金之數吧。店小情薄,先生見笑了呢。」

「好說。」蘇秦心中暗暗一驚,果然是個毫不通融的厲害女人!如果自己不遭橫劫,要說遲付一月,那女人肯定還巴不得呢。可如今不同,這女人好象知道了什麼,那副神情顯然是要立馬兌金,只是不知曉自己囊中底細,先行客氣罷了。自己若顯出底氣不足,只怕今日大是尷尬。想到這裡,蘇秦悠然一笑:「倒是不多。然則,我的金匣在車上,友人趕車辦件急事去了。先兌你二十金,一個月後再加給你一百金,如何啊?」

「喲!先生真是闊主兒呢。」女店主雖然還是一臉笑意,卻不屑的撇了撇嘴:「我這小店可是負債周旋,不敢賒欠呢。那一個月後的利頭,小女子也不敢貪。秦國新法,誠實交易,暴利有罪,詐商也有罪呢。」話語之中竟是隱隱的帶了些許威脅。

蘇秦雖是商家出身,對商道卻大是生疏,對此等商人更是拙於周旋,聽得女店主笑語不善,面色頓時脹紅:「那就兌吧。除了我的文箱,一應物事都給你了。」

「喲——」女店主笑臉頓時帶了嘲諷:「先生當我這兒是南市大集呢,羊皮換狗皮麼?住我這店的客人,可沒有拿東西抵賬的。小女子倒是有個主張,先生願不願聽?」

蘇秦點點頭,冷著臉沒有說話。

「先生若能找個官員給我招呼一聲,也就罷了。或者,有個山東商人也成。」

「沒有!」蘇秦臉色鐵青:「我任誰也不認識。你自己看看,那些物事也夠你的了。」

女店主咯咯咯笑了:「也好。只是小女子不曉得貴賤,我叫抱大賬的先生進來看看。」說罷向外高聲道:「先生進來吧。」話音落點,便見一個黑胖胖矮墩墩的中年漢子推門進來,也不向蘇秦做禮,只對女店主一躬身:「請女主吩咐。」女店主笑道:「沒甚事兒。先生將先生的這些物事檢檢看看,估個價兒,看值得幾多?」

黑矮胖子眼睛一瞄,便知道屋中兩口楠木大箱便是要檢看的物事,上前先開啟衣箱一件件抖落,末了淡淡說了一句:「大體值得二十金。」說完便要來翻檢另一隻木箱,蘇秦「啪!」的一拍箱蓋:「這是文箱,不許動。」又冷冷一笑:「你識得好賴麼?僅那件化雪於三尺之外的貂皮斗篷,就值得五十金!」

「先生所言,乃是市價。若先生拿去南市賣了,再來兌賬,自是另說了。」黑矮胖子也繃著臉冷冰冰的。

「喲——」女店主咯咯咯笑道:「小女子原是隻喜歡兌金,不喜歡這些物事抵賬了。算了算了,衣裳先生還得穿不是?先生就兌金算了,多幹淨啊?」

蘇秦咬著牙冷冷道:「不說了,都給你們,了賬。」

「喲——,差那麼多,如何了賬啊?」

「先生,我還是檢檢這隻木箱吧,文箱有甚用?不值錢呢。」黑矮胖子說著便徑自開啟了文箱。蘇秦臉色脹紅得出血一般,生生咬緊牙關,拿出了那幾卷竹簡抱在懷中:「那些都給你吧!」

黑矮胖子邊檢邊報:「羊皮紙五十張,白簡一百支,刻刀兩把,翎筆十支,玉硯一口,老刀幣二十枚,銅管三支。沒有了。大體值得十金罷了。」

聽得這喋喋不休的唸叨,蘇秦直是心頭滴血!他的文箱可說是件件皆寶,那羊皮紙在戰國時期是極為貴重的文房至寶,一張至少值得一金!二十枚老刀幣已是古董,至少也是一枚一金,更不要說玉硯翎筆了!可是,自己能拿到市上去賣麼?能去做天下笑柄麼?既然不能,就得忍耐,就得聽任這般屈辱。

驟然之間,蘇秦仰天大笑,一腳揣開房門,抱著竹簡揚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