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首好動,用過晚飯左右無事,便換了一身布衣出得上卿府,向咸陽街市漫步而來。
咸陽的夜市頗為特殊,與中原大城不同,街市冷清如常,而客寓酒店熱鬧非凡。這是因為秦人勤奮儉樸,加之法令限酒,一到夜間,除了確實需要購物者上街漫步外,大多庶民工匠都是早早安歇,預備黎明即起操持百業。但是,秦國對外國客商與入咸陽辦事的本國外地人卻不限酒。所以,每逢入夜華燈初上,外國客商、遊學士子、外地遊人客商及來咸陽辦理公務的吏員等,便聚在了各個酒店客寓,盡情的飲酒交遊。
犀首出來,也是想找個酒店小酌一番,消消胸中塊壘。
午間晉見秦公後,他已經明確無誤的知道了秦國不會採用他的「霸統」方略,心反而定了下來。從加冠那年,他便開始周遊列國,先後在大小十三個諸侯國做過官,最長的在楚國三年多,最短的在宋國大約只有半年。辭官的原因雖各不相同,但最主要的起因,還是官高無事的尷尬。他精明過人,又加辦事認真,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毫不費力的將管轄事務處置得精當無誤,同僚們總是對他讚不絕口,國君也總是時常褒獎,誰與他都一團和氣,議爵時也都眾口一詞的薦舉他,人望口碑一片蒸騰。然則,奇怪的是:無論他的爵位多高,卻怎麼也掌不了實權,做的盡是些少傅、太傅、少師、太師、太史丞、太廟令之類的「望職」!誰都知道,他的長處在兵家在權謀在治國治民,可上將軍、丞相、上大夫、令尹、大司土一類的實權重職,就是輪不到他,結果總是不堪無聊,掛冠辭國。
這次入秦,是犀首最為認真的一次謀劃。可是,秦公當場封他做上卿時,他心中卻不自覺的咯噔了一下,一種不祥便立即在心頭隱約瀰漫。上卿一職,在春秋時期頗為顯赫,象晉國的上卿趙盾,本身就是相國(丞相)。但在戰國之世,權力結構相對穩定也相對簡化,國君、丞相、上將軍三權鼎立治國,上卿早已經變成了虛職。秦國素於中原隔膜,官職名號與中原大不相同,一是庶長治國(大庶長、左庶長、右庶長),大夫輔助(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二是沒有虛職,太師、太傅、上卿等統統沒有。自從秦孝公與商鞅變法,秦國的官制才開始向中原靠攏,逐漸推行了「君——相——將」三權共治,官員設定的怪誕名稱也漸漸淡出。對於秦國的這些歷史沿革,犀首很是清楚。而今,秦公陡然封自己一個例無執掌的「上卿」,顯然是靈機所動當場周旋的權術手段而已;及至秦公擱置「霸統」,訴說困境,犀首已經明白了,自己若要在秦國呆下去,前景依舊是高爵無事。
時也?命也?驀然之間,犀首生出了一種濃厚的宿命感——一個立志掌權做事的策士,卻無論如何不能擺脫無聊的富貴,豈非造化弄人?一番思忖,犀首笑了。他想起了孔老夫子周遊列國不得志時的自嘲:「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若博弈乎?」孔夫子不失樂天知命的豁達,求官不成便下棋、編《詩》、揣摩《周易》、教導弟子,倒也忙得不亦樂乎,可自己呢?
「先生!你還記得小店?」一聲清脆驚喜的問話,便見一個長裙女子當道一躬。
漫步之間,犀首竟不自覺的來到了住過的櫟陽客寓前,竟又遇上了熱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好好好,我正要舊地重遊,痛飲一番呢。」
「剛剛進得一車安邑烈酒呢!先生請。」女人高興極了。
櫟陽客寓的天樂堂,實際上是間很講究的食店。大廳呈東西長方形,南北兩面沒有牆而只有紅色圓柱,形成兩道寬敞的柱廊;靠南一面臨著庭院大池,碧波粼粼;靠北一面臨著一片竹林,婆娑搖曳;木屏將很大的廳堂分割成了若干個幽靜的座間,每間座案或兩三張或五六張不等,但卻都恰到好處的臨竹臨水,各擅勝場;晚來柱廊上掛滿紅燈,每個座間外面還各有兩盞寫著名號的銅人風燈,明亮璀璨,整潔高雅;大部分座間都有客人,談笑聲隱約相聞,卻絲毫不顯得喧鬧嘈雜。
犀首對這裡很熟,信步而來,便走到臨池的一間:「好吧,還是這‘羨魚亭’。」
女子一路跟來,笑道:「這名兒是先生取的,先生準到這裡。翠子,侍奉先生。」
一個女侍飄然而來,蹲身一禮笑問:「先生,老三式不變麼?」
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櫟陽肥羊、秦地苦菜。」
「這名號取得不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噢?」犀首驚訝打量,才發現座間還有一人,坐在靠近木屏的案前,紅衣散發,自斟自飲,頗為悠閒。
「喲,是先生啊!」女店主驚喜的笑了:「先生,這位先生今日住進,就在修節居呢。先生,這位先生就是原先那位先生,兩位先生……」
犀首沒有理會女店主的繞口辭兒,盯住紅衣人淡淡道:「足下之意,當取何名?」
「結網亭。」紅衣人也淡淡回答。
「結網?」犀首心念一閃,肅然拱手:「先生何意?」
「臨池羨魚,何如退而結網?」紅衣人也拱手一禮。
「好!臨池羨魚,何如退而結網?先生高我一層了。」
女店主看這兩位開始都大有傲氣,驟然之間又禮敬有加,左右相顧恍然笑道:「喲,兩位先生都喜歡打魚啊,沒說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灣,一網打十幾斤魚呢!」
一語未畢,犀首與紅衣人同聲大笑。笑得女店主也高興起來:「一言為定,明日打魚!」犀首笑得大喘氣:「此魚,不是彼魚也。將這兩案合起來,我要與這位先生共飲。」
「也是呢。共舟打魚,同案飲酒,忒對竅呢。」女店主也沒叫女侍,竟是一邊說一邊親自動手,快捷利落的將兩張酒案拼起。方才侍奉的女侍也正好捧盤而來,擺好了酒菜,女侍便跪坐一旁開捅斟酒。
「二位先生,慢飲了。」女店主笑著一禮,便徑自去了。
「請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滿,便是肅然一拱。
「不敢當,在下洛陽蘇秦。」紅衣人恭敬的拱手做答。
「蘇秦?」犀首不禁大笑:「好!真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乃魏國犀首。」
「先生進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則何敢唐突?」蘇秦也同樣興奮。
「噢,你知道我便是犀首?看來,你我竟是天緣呢,來,幹此一爵!」
蘇秦連忙搖手:「我飲不得安邑烈酒,還是用這蘭陵酒吧,醇厚些個。」
「也罷,君子所好不同也。來,幹!」咣噹一聲,銅爵相撞,兩人一飲而盡。
蘇秦置爵笑道:「公孫兄棄楚入秦,氣象大是不同。蘇秦當敬兄一爵,聊表賀意。」說罷從女侍手中接過木勺,打滿兩人酒爵:「來,蘇秦先飲為敬!」
犀首搖搖頭,卻又毫無推辭的舉爵一飲而盡,置爵慨然道:「蘇兄莫非入秦獻策?」
「正是。」蘇秦坦然點頭。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無策可說?」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兩策,正可分高下文野,求之不得,何怕之有?」蘇秦微笑的迎著犀首目光。
「好!」犀首哈哈大笑:「蘇秦果然不同凡響,看來必是胸有奇貨也。」又突然收斂笑容,低聲正色問:「蘇秦兄,可知我所獻何策?」
蘇秦悠然一笑:「稱王圖霸而已,豈有他哉?」
「你?從何處知曉?」犀首不禁驚訝。
「秦國強盛,但凡有識之士必出此策,何用揣測探聽?」
此話表面輕描淡寫,實則傲氣十足,犀首豈能沒有覺察?但是,此刻他的心境已大有變化,非但不以為忤,反倒覺得蘇秦直率可親,樂哈哈笑道:「如此長策,蘇秦兄卻看得雕蟲小技一般,犀首佩服!然則,蘇兄可知,秦公之情如何?」
「束之高閣,敬而遠之。」
犀首倏然一驚!這一下,可是當真對面前這個素聞其名而不知其人的年輕策士刮目相看了。大事知其一易,知其二難,蘇秦既能料到他的獻策,又能料到秦公的態度,足見他對秦國揣摩之透,也足見自己獻策之平庸無奇。剎那之間,犀首心頭一閃,覺得與蘇秦邂逅相遇,竟是上天對他的命運的一個警示——若再沉溺策士生涯,必得身敗名裂!心念電閃,拱手微笑道:「犀首辭秦,指日可待,原不足為慮。然則,蘇兄入秦,卻是何策?可否見告?」
「無得新策,卻有新說。」蘇秦自信的回答。
「如何?」犀首先是一驚,繼而大笑:「你仍能以王霸之策,說動秦公?」
蘇秦當然感到了犀首的嘲笑與懷疑,卻依舊淡淡笑道:「此事原非荒誕。秦國原本便有王霸之心,兄之說辭不透而已。但凡長策立與不立,在可行與不可行也。公孫兄惟論長策,忽視可行。秦公顧忌難處,自當束之高閣。」
犀首聽得仔細,覺得這個蘇秦的話雖在理,但卻自信得有些不對味兒,便想警告一下這個年輕氣盛的名門策士,便喟然一嘆道:「犀首看來,蘇兄若別無奇策,大可不必在秦國遊說,以免自討無趣了。」
蘇秦不禁大笑:「公孫兄既在咸陽,何不拭目以待?」
「無論身在何地,犀首都會知曉的。來,再幹一爵……」突然,犀首醉眼朦朧了。
「此爵便為公孫兄餞行了。幹!」蘇秦豪氣頓生,一飲而盡,高聲吩咐笑盈盈趕來的女店主:「大姐,用我的車送回先生。」
一通忙碌,青銅軺車終於轔轔啟動了。犀首扶著軺車傘蓋的銅柱喃喃自語:「呵呵呵,竟是王車?難怪……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