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雪霏霏 第二節 孤帆漂篷水成冰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光陰如梭,倏忽之間嬴駟在黑林溝一住就是三年。本來,他是可以早早離去的,可是總覺得不能離開。他到秦楚邊境去了,也到商於其他縣去了,但都是一兩個月就又回到了黑林溝。嬴駟終於弄明白了,自己是在等黑茅回來,想親自看到黑九夫婦和他們唯一的兒子的相聚。三年中,他和黑林溝父老已經有了深厚的情誼,黑九夫婦待他又象兄嫂又象父母,使他時常感慨不已。反覆思忖,嬴駟覺得不能再等了,他畢竟不能老死在這裡啊。他還要順著自己的路走下去。

這年春天,嬴駟終於決定要離開黑林溝了。

訊息傳出,村民們竟扶老攜幼的將嬴駟送到山口。這個送塊乾肉,那個送張獸皮,交口誇讚秦庶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先生,日後一定能做大官兒。嬴駟堅決推辭了父老們的禮物,答應日後一定再來拜望黑林溝父老。

黑九夫婦感慨唏噓著又將他送到山口。黑嫂抹著眼淚塞給嬴駟一袋鐵錢,「兄弟呀,你兩手空空的走了,啥也不要,大嫂我如何安心?帶上這點兒錢,路上方便些個……」黑九揉揉眼睛笑道:「我說秦庶老弟,何必四處遊學奔走?反正黑茅也不在,我們就一家人過了。將那個女子娶了來,分一方田,掙個爵兒,再生幾個兵娃子,多好!」

嬴駟雙眼含淚深深一躬,「大哥大嫂,秦庶本當待黑茅兄回來再走,奈何還要完成修業。黑茅兄榮歸之日,我一定回來。秦庶告辭了。」

「哎哎哎,別急。」黑嫂趕上來悄聲問,「她,咋個沒來送你?」

「誰呀?」嬴駟笑道。

「還有誰呀?黑棗!你不要她了?還是她不與你相好了?老實說。」

嬴駟大笑,「哎呀大嫂,黑棗是個好姑娘,可我,和她沒有事兒。」

「你?沒有和她進過林子?」黑嫂一臉驚愕。

嬴駟認真搖頭,嘆息道:「黑嫂,我豈敢做那樣的事,絕然不會的。」

黑嫂輕輕嘆息,「黑棗生得美,方圓百十里難挑。可性子烈著呢,誰都知道,她只對你唱歌兒,不理別個後生。山裡女娃兒,那就是將心給你了呢。」

嬴駟默然,又向黑九夫婦深深一躬,大踏步走了。

谷口外的山道上,一個紅裙少女當道而立。

正在偊偊獨行的嬴駟不禁怔怔的站住了,良久,他深深一躬,「黑棗,秦庶走了。」便要從少女身旁繞過。

「慢著。」少女嘆息一聲,「秦庶,你真的不帶我走?」

「姑娘,你我萍水相逢,秦庶漂泊無定,不敢做他想。」

少女閃動著眼波,「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咋個不敢帶我走?」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嬴駟冷冰冰的。

少女卻頑皮的笑了,「秦庶,咋個要騙自己?你,為難麼?」

嬴駟低頭沉默,不敢抬頭看那對熱烈真誠的眼睛。少女也靜靜的看著他,不說話。良久,嬴駟終於開口了,「姑娘,你不知道我是誰。我,沒有資格去愛。我不知道,我的明天隱藏著何等兇險,甚至哪一天,我會被人突然殺掉。我已經跌進了深淵,我連做一個山野庶民,自由自在耕織田園的可能都被剝奪了。我只能,永遠與不知道來源的危險周旋下去,直到我死。姑娘,我,不屬於我,我只能一個人漂泊……告辭了。」

「秦庶……哥哥!」少女哽咽一聲,追到嬴駟身前擋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兒,仔細開啟,一隻綠瑩瑩的玉壎赫然捧在掌心!少女柔聲道:「我聽懂了哥哥的心曲。你不是尋常人,我知道。你有那麼多愁苦煩惱,有那麼多常人沒有的心事。我想鑽到哥哥心裡去,化開它們。黑棗甚也不怕,哥哥,帶我走吧。」

嬴駟默默而堅決地搖搖頭。

少女嘆息一聲,「秦庶哥哥,這是我從小吹的綠玉壎,今日送給哥哥做個念想。請大哥哥吹一曲《秦風》,黑棗兒唱支歌兒,為哥哥送別,好麼?」

默默的,嬴駟從少女掌心拿起碧綠晶瑩的玉壎,略一思忖,悠長高亢而又充滿憂傷與激烈的《秦風》歌謠曲便在山谷迴盪開來!少女燦爛的笑臉上,灑滿晶瑩的淚珠兒,美麗的嗓音直上雲中: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河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相合

乃敢與君絕……

少女唱完,慢慢走到嬴駟面前,猛然抱住他熱烈長吻!

嬴駟手足無措間,少女卻猛然鬆開雙手,跑向山頭,縱身撲下了懸崖!

「黑棗——!」「小妹——!」嬴駟嘶聲大喊著撲到懸崖邊,卻只有一縷紅布在呼嘯的山風中悠悠飄蕩。

嬴駟雙手抱頭,跌坐在懸崖山石上失聲痛哭。

嬴駟在懸崖邊上哭了一個時辰,才猛然醒悟過來,拽著山石上的青藤滑下山谷,粗厚的布衣被荊棘劃掛成了襤褸破絮,身上臉上全是道道血痕。好容易在峽谷的亂石林木中找到了少女,卻已經是一具頭破血流的冰涼屍體了。嬴駟抱起少女屍體,跌跌撞撞的摸爬到一塊山溪旁的平地上,奮力用短劍掘出一個大坑,四面用石塊鑲住泥土,將少女屍體平展展放進坑中。坐在少女身體旁想了好大一陣,嬴駟又從皮袋中拿出自己的一件長衫蓋在少女身上,這才跳上地面,找來一塊石板蓋在坑上,將掘出的泥土在坑上堆成了一個圓圓的墳墓。喘了口氣,嬴駟又用短劍砍下一段枯樹,削去樹皮,砍去疤痕,立在少女墓前。思忖片刻,嬴駟猛然一揮短劍,大喊一聲,右手食指頓時在地上血淋淋蹦跳!嬴駟撿起地上的血指,猛然在木碑上大書「貞烈山女嬴駟亡妻」八個大字!字方寫完,咕咚一聲便栽倒在墓前……

第二天,太陽照亮山谷的時候,嬴駟才睜開眼睛。一看右手,嬴駟大吃一驚,那根斷指竟然神奇的接在了食指上,還用一片白布包紮著!再一看,身上還蓋著一件布衫,身旁還放著一塊熟肉!嬴駟大為疑惑,翻身趴起四面張望,卻是杳無人跡。愣怔半日,對著上天長長三拜,又對著少女墳墓拜了三拜,喝了一頓山溪水,吃了那塊熟肉,便艱難的開始爬山……

爬上山來,嬴駟便沿著南山山麓西行,出得大散關,便向隴西跋涉。

十年過去,嬴駟已經走遍了秦國西部的草原河谷,也走遍了被魏國佔領的河西地區。最後,他回到了關中,來到了郿縣,住在了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白村。這時候,他已經快三十歲了,長髮長鬚,精瘦結實,膚色粗黑,地道一個苦行農事的農學士子,任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十三年前的秦國太子。

又是夕陽暮色,一個肩扛鐵鋤赤腳布衣者走出了田頭,步態疲憊散漫的向白村而來。走著走著,他倚鋤而立,木然看著暮色中炊煙裊裊的村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左手提著陶罐,右手抱著一束從田中除下的雜草,從他身後興沖沖趕上,「秦大哥,今晚到我家用飯如何?我孃的燉羊肉美極了。反正你也是孤身遊學,一個人回去冰鍋冷灶的。」少年聰敏伶俐,一串兒話說得鈴鐺般脆,卻又老成得大人一般。

「那就多謝小兄弟了。」

「咳,秦大哥客氣了。我白山在村裡,和誰都不搭界,就高興和你說話。秦大哥有學問,老族長都說,你不是個尋常人哩。」

「農家士子,力行躬耕,自食其力而已,尋常得很哪。」秦大哥疲憊的笑笑。

「不管咋說,我就喜歡你,沉沉的。我白山,沒有朋友。」少年臉色暗淡下來。

秦大哥摟住少年肩膀,「小兄弟,秦大哥做你的朋友,啊。」

說著話已經來到村邊一個普通的磚房院落前,與村中其他宅院相比,這家顯然要貧寒一些。少年在門外放下青草,才輕輕叩門。厚厚的木門「吱呀」開了,一個頭發灰白卻是一身整潔布衣的婦人站在門內,臉色平淡得幾乎沒有表情。

「娘,這是秦大哥。」少年恭恭敬敬,方才那活潑生氣頓時消失。

「見過先生。」婦人稍有和緩的面色中,依舊透著一種蕭瑟落寞。

秦大哥將鐵鋤靠在門後,深深一躬,「秦庶見過前輩,多有叨擾了。」

「先生莫得客氣。山兒,帶客人到正屋落座。」

白山拉起秦庶的手,「兄臺,我們到大屋坐吧。」說著便將秦庶拉到坐北面南的正屋。秦庶略一打量,便感到這間簡樸寬敞的客廳隱隱散發著一種敗落的貴族氣息。面前是磨損落漆的長案,膝下是色澤已經暗汙的毛氈坐墊,屋角一座陳舊的劍架上還橫著一支銅鏽班駁的短劍,再裡邊就是一架已經用舊布包起來的竹簡。點點滴滴,都透漏著主人家不凡的往昔。

「秦大哥,上座。我來點燈。」白山說話間將一盞帶有風罩的高腳銅燈點了起來,屋中頓時明亮。白山又從屋角悉悉索索拖出一個紅布封口的罈子,「秦大哥,這罈老酒尋常沒人動,今日我們幹了它。」

門輕輕推開了,白夫人端著一個大盤走了進來,將三個帶蓋子的精緻陶盆擺在長案上。白山開啟蓋子,卻是一盆熱騰騰的燉羊腿,一盆藿菜,一盆關中秦人最喜歡的涼苦菜。一轉身,白夫人又端來一個小盤,拿出兩雙筷子,一碗小蒜,一碗米醋,一盤熱熱的白麵餅。雖是家常,每一樣卻都整治得甚是精緻乾淨,雪白青綠,香氣撲鼻。秦庶一看就知道,若非世家傳統,尋常農家的飯菜絕然不會做到如此精細講究。白夫人淡淡笑道:「粗茶淡飯,請先生慢用,失陪了。」白山小心翼翼問:「娘,我與秦大哥,飲了這壇酒如何?」白夫人略一沉吟,點點頭走了出去。

白山又活潑起來,拿出兩個細脖子的銅觶斟滿,「秦大哥,不是你來,娘不會讓我飲酒。來,我們幹了!」舉觶一碰,咕咚咚飲了下去,卻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秦大哥,這,可是我第一次飲酒,好辣!」

秦庶也是臉上冒汗,笑道:「慚愧,我也是第一次飲酒,彼此彼此。」

「噫,」白山驚訝,「秦大哥該三十多歲了吧?二十歲加冠大禮,必要飲酒的,你沒有?」

秦庶搖搖頭,「我少小遊學,長久離家,至今尚未加冠呢。」

白山嘖嘖嘖一陣,「秦大哥,你如何那麼多與人不一樣?哎,你沒覺得我家、我娘、我,也不同於白村人?不尋常麼?」

秦庶沉吟,「是有些不同。家道中落了,是麼?」

「咳,不說也罷。」白山脹紅的臉上雙眼潮溼。

「小兄弟有何愁苦,不妨一吐為快。」秦庶慨然又飲一觶。

白山也猛然飲了一觶,長長的撥出一口氣,明亮的眼睛中溢滿了淚水,「這不是愁,也不是苦。這是仇,是恨。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十五年了,我與娘相依為命。那麼大的家,那麼大的勢,那麼多的人,就那樣風吹雲散了。秦大哥,你說,你相信天命麼?」

「小兄弟,你父親呢?村族械鬥,死於非命?」

「不。被太子嬴駟殺死的。」白山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

秦庶猛然一抖,銅觶「咣!」的掉在石板地上,連忙撿起,充滿關切的問:「小兄弟,這,這太子,為何要殺你父親?」

「當年,白氏全族都是太子封地。那年夏收時節,我父親領著車隊給太子府繳糧。不知何故,十幾車糧食都變成了沙石土塊。那個太子不分青紅皂白,便殺死了我父親,又狠毒的殺了白氏十多口青壯。從那以後,白氏一族就衰落了。你說,這不是仇恨麼?」年深月久的仇恨浸泡,使少年白山有著比成年人還要深刻的冷漠。

「小兄弟,這糧食,如何,竟能變了沙石呢?」秦庶眼睛閃出異樣的光芒。

白山一拳砸在長案上,「天曉得!我白氏舉族明查暗訪了十幾年,還沒查出這隻黑手。上天真是大大的不公也。」

「小兄弟,你,恨那個太子麼?」

「恨。他行兇殺人的時候,還沒有我大。秦大哥,你說,如此狠毒的人,做了國君還了得?咳,聽說他被國君廢為庶人,趕出了都城,失足摔死在了山裡,也算是罪有應得呢。否則,我都要殺他,更別說地下冤魂了。」

秦庶臉色煞白,沉重的嘆息一聲,「小兄弟,天意啊。」

「天意?」白山哈哈大笑,「秦大哥,你不是秦國人,就不明白。老秦人就講究個快意恩仇,有恩有仇都必報,否則還不如死了。我白山一生兩大仇人,死了一個,剩下這個一定要查出來,殺了他!加冠之後,我就和你一樣流浪遊學,查訪仇家,不信他上天入地不成?報了仇,我再請你喝酒!」

「小兄弟,是何聲音?你聽!」秦庶臉色驟變。

靜夜之中,隱隱約約的女人哭聲若遊絲般飄蕩,淒厲悲愴,令人毛骨悚然。

白山陰沉沉的,「那是我娘。她,每晚都要在父親靈前哭祭……」

「咣!」秦庶醉了,猛然趴在案上,昏了過去。

三更時分,秦庶才跌跌撞撞的回到村後靠山的小院子。他知道,其實自己並沒有喝多少酒,他不會在一個深沉多思滿懷仇恨的少年家裡放縱自己,流浪的歲月,已經給了他足夠的警惕。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如何就昏昏然了,就神思大亂了。是那個少年的仇恨摧跨了他麼?是那一家的森森陰冷迷亂了他?真是弄不清楚了。獨自站在小院子裡望著無垠的河漢,他喟然長嘆。嬴駟啊嬴駟,你的稚嫩、偏執與衝動,埋下了多麼可怕的仇恨種子?一個少年尚且對你如此刻骨仇視,更別說整個孟西白三族和無數擁戴變法的民眾了。在他們心目中,秦國太子是個歹毒陰狠的狼崽,他們期盼這個太子早早的死於非命,他們根本不想要如此的國君,否則,如何能有「太子失足摔死」的傳聞?嬴駟啊,你在國人心目中已經死了,在公父的心裡也已經死了。你,你現下算個什麼東西?漂泊十多年,公父從來沒有尋覓過自己,早先和官府的一絲聯絡,也早早沒有了。看來,公父的的確確是將自己當作廢了的庶民,遺忘了。也許公父早已經大婚,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兒子,他為何一定要記掛這個幾乎要毀掉秦國變法的忤逆的兒子呢?

十多年的孤身遊歷,嬴駟對公父的怨尤,早已經隨著他的稚嫩煙消雲散了。秦國山野滄海桑田般的變化,也使他對變法的偏執怨恨,隨著腳下的坎坷變成了一縷飄散的煙霧。他深深的理解了公父,也深深的理解了新法。可是,少年白山的仇恨火焰,卻使他驀然悟到了自己在秦國朝野的處境——一個被歲月無情淹沒了的棄兒!

一直堅實沉澱著的希望破滅了,一直錘鍊著的意志崩潰了,一直憧憬著的未來虛化了,一直支撐著身心的山嶽塌陷了。

嬴駟木呆呆的看著月亮漸漸的暗淡下去,走進屋內背起小包袱,拿起那支光滑的木杖,走出了屋門。是的,天還沒有亮,離開這裡,離開秦國,永遠……

一陣轔轔車聲與馬蹄聲驟然傳來!憑著多年山野磨練的靈敏聽力,嬴駟斷定車馬正是向他的獨院駛來!莫非有人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前來尋仇?嬴駟一個箭步躥到院門後,猛然一扯手中木杖,一支閃亮的短劍便赫然在手!

「篤篤篤」,有人輕輕敲門。

「何人造訪?」嬴駟慢悠悠發問。

「縣府料民,秦庶開門。」

「縣府何人?有夜半料民之事麼?」嬴駟冷笑。

「我乃郿縣令。官府料民,歷來夜間,不失人口,士子不知麼?」

想了想,嬴駟輕輕拉開橫木,自己卻迅速的隱身門後。

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進院子,默默的四面打量。嬴駟仔細一看,猛然屏住了呼吸,心頭一陣狂跳。

「嬴駟,你在哪裡?」

「公父——!」嬴駟猛然撲倒,跪伏在地,放聲痛哭。

秦孝公伸手撫著嬴駟的雙肩,半晌沉默,「駟兒,回咸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