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收復河西 第四節 秦步決魏騎 公子卬全軍覆沒

大秦帝國 孫皓暉 第2頁,共2頁

「這就是公子卬的議和條件?」衛鞅笑得很開心。

「衛鞅,此乃本帥念及與你多年朋友的交情,否則,豈能與你議和?」公子卬辭色嚴厲。

衛鞅突然變得面色陰沉,冷冷道:「公子卬,衛鞅幾曾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你以為薦舉衛鞅做個小吏,衛鞅與你酒肉周旋,就算朋友了?公子卬呵公子卬,你如何解得大丈夫情懷心志?今日衛鞅明告你這個紈絝膏粱,你乃天下人所共知的酒囊飯袋,小人得志,中山狼也!你貌似豪爽義氣,實則浮滑虛偽,好大喜功,心胸狹隘,疾賢妒能。沒有你這個丞相元帥,龐涓能死麼?龍賈能死麼?魏國能一敗塗地麼?你實乃魏國草包,天下笑柄,居然大言不慚,臉皮當真厚極。」

兩軍相對,這一番折辱可是任誰也難以忍受,連魏軍將士也面紅過耳,大為難堪。然則公子卬卻沒有生氣,他在宮廷官場磨練得從來不怕羞辱,魏惠王經常當著狐姬刻薄的戲弄他嘲笑他,當著太子也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可他從來都是笑臉相迎。沒有如此胸懷,能做丞相麼?能做三軍統帥麼?你衛鞅刻薄我損我,只能說明你嫉恨我怕我,還能如何呢?然則今日衛鞅是敵人,自然不能笑臉相迎。咳嗽一聲,他很矜持很平靜也很威嚴的開了口,「衛鞅,休逞小人口舌之能,究竟願否議和?」

衛鞅內心暗暗驚訝,卻不禁開懷大笑,「多年不見,公子卬果然大有長進啊。好!衛鞅明白告訴你,要想議和,魏國須得全部歸還我河西之地,還得加上河東離石要塞與函谷關外的崤山六百里險要之地。如何啊?」

這次卻是公子卬大笑起來,「衛鞅啊衛鞅,你莫非瘋了不成?本帥不是龍賈,本帥可有十萬鐵騎在此!」

此時有軍吏匆匆走近衛鞅,附耳低語一陣。衛鞅馬鞭一指笑道:「公子卬,你的兵倒點的不錯,三萬變十萬,佩服啊佩服。不過,我要告訴你,我軍已經奪取了離石要塞,你想回也回不去了,還是下馬投降吧。」

公子卬一下子不知道衛鞅說的是真還是假?正當猶豫,猛然聽山谷外戰鼓如雷黑旗招展!探馬飛報:「稟報元帥,秦軍近萬騎兵從河東撤回,封住了谷口!」公子卬頓時懵懂,只覺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便手足無措起來,低聲問左右,「如何處置?投降麼?」周圍將士卻都對他怒目相向,沒有一個人回答。

公子不由愣怔怔的盯著半山腰的衛鞅,說不出話來。

衛鞅笑道:「公子卬,你不是有十萬精銳鐵騎麼?害怕了?」

「你說只有三萬!如何便有十萬了?」公子卬衝口而出,竟是理直氣壯!

「轟——!」山上秦軍不禁大笑起來,前仰後合,開心極了。

山下魏軍卻是一片尷尬的沉默,人人臉上一片血紅。

「公子卬,」衛鞅收斂笑容高聲道:「我今日只用兩萬步卒,與你三萬鐵騎決戰,你若勝出,我絕不使用騎兵追擊。你若不勝,就作速撤出函谷關!唯此一路,別無它途。」

公子卬愣怔片刻,不知這仗能不能打,連忙問身旁諸將,「如何?攻他兩萬步卒?」

騎兵大將憤憤然道:「秦軍太得猖狂!大魏鐵騎戰無不勝,要決戰,就與他騎兵決戰。攻他步卒,哼,徒使天下笑話!」

「正是。與秦軍騎兵決一死戰!」將領們異口同聲。

見將領們信心十足,公子卬大為快慰,精神陡長,臉上卻一副肅然,低聲且頗有神秘意味的訓誡道:「兵家以戰勝為本,何爭虛名?衛鞅從來不會打仗,竟然讓步卒對騎兵,送我一個大大的便宜。切勿說破,全殲他就是。否則他步騎合圍,我軍若當真吃敗如何是好?速做準備,我與他立規便了。」

「謹遵將令。」將領們不好辯駁,齊聲應命,卻沒有了方才的騎士氣概。

公子卬回身高聲道:「衛鞅,本帥就依你所言,騎兵攻你步卒。然則本帥只有三萬騎兵,不是十萬,也算公平決戰了。你若勝出,我即刻奏明魏王還你河西。你若敗陣,則不得騎兵追擊,還須得退兵割地,如何?」

衛鞅又一陣哈哈大笑,彷彿看一個怪物,大手一揮,「好!就算公平。我兩萬步卒,就在龍賈這中軍山下設陣,與你三萬騎兵決戰。」回身下令,「步軍入陣!」

一陣淒厲的牛角號響過,隨著隆隆的行進鼓聲,三個步卒方陣分別從兩邊山口和中央大營開出。陽光之下,但見秦軍黑衣黑甲,步伍整肅,矛戈刀劍象一片閃亮的森林。隨著戰鼓節奏,三個方陣在山下隆隆聚合。又聞號聲大作,方陣驟然啟動旋轉,旗幟紛亂穿插,不消片刻,便變成了一個大大的圓陣。三熊山中間的開闊地雖說叫山谷,實際上並不是兩山夾峙的死谷,而是「品」字形山頭之間的「丫」字形谷地,與周圍山原相連暢通。但是如今秦軍的步卒戰陣恰恰卡住了前邊的兩條通道,後邊的出口又被景監司馬錯率領的騎兵堵住,魏軍三萬騎兵事實上已經被壓縮在中間谷地,攻不破步卒圓陣,便只有全軍覆沒!

秦軍開出時,公子卬已經灑脫的將攻殺指揮權交給了騎兵大將,自己好進退皆有說辭。

騎兵大將一揮令旗,先斷然高喝:「號手歸隊!」聚起來吹奏雅樂的號手們便迅速回歸各軍。又一揮令旗,三萬騎兵井然有序的退後三里之遙,列成衝鋒梯隊。這是騎兵發動大型攻勢所需要的最短距離。公子卬卻看得莫名其妙,大皺眉頭卻又不便發作。見秦軍陣地已經列好,魏軍騎兵大將令旗猛然劈下,魏軍兩側戰鼓大作號聲齊鳴,大將拔劍高呼「殺——!」兩翼各自飛出五個千騎隊,就象層層紅色巨浪,呼嘯著向黑色陣地捲來。

這是龐涓為魏國騎兵制定的基本戰法——騎步決戰,騎兵不可全軍而出,只可以能夠展開殺傷隊形的最大容量排定梯次兵力,否則擁做一團,反倒減低騎兵戰力。龐涓為此定了一條軍規:敵步過萬,則半數擊之。魏國三軍對龐涓心悅誠服,這位騎兵大將自然謹遵傳統戰法,以一萬騎兵做第一波衝擊。公子卬卻看得大為惱火——三萬對兩萬,應當一舉壓上,牛刀殺雞,豈不痛快全殲?真是愚蠢!

就在公子卬自顧氣惱時,紅色浪頭已經閃電般壓向黑色圓陣!黑色圓陣卻靜如山嶽,鴉雀無聲。紅色浪頭堪堪撲到百步之遙,黑色陣地戰鼓驟起,第一道高大的鐵灰色盾牌牆後驟然站起層層強弓射手,箭如驟雨飛蝗,勁急嘯叫著射向紅色騎兵。瞬息之間,人喊馬嘶,騎士紛紛落馬,紅色浪頭驟然受阻大亂!秦軍的強弓硬弩卻絲毫沒有停息,箭雨封鎖了整個衝鋒隊形。在魏軍騎兵被這聞所未聞的箭雨壓得抬不起頭時,一陣尖利的牛角號響遏行雲,秦軍五千盾刀手吶喊殺出,三人一組,對亂了陣形的騎兵分割廝殺!騎兵一旦被步兵衝亂隊形分開纏鬥,便相互難以為伍,併攏靠近反相互掣肘。步兵卻恰恰相反,三人結組,縱躍靈便,一人對馬上騎士,一人對地下戰馬,一人左右呼叫掩護,大是得力。

不消半個時辰,魏軍第一次衝鋒的一萬騎兵,便丟下幾千具人馬屍體潰退了。

黑色步兵在和紅色騎兵搏殺中,始終和圓陣主力保持著一兩百步的距離,只殺眼前騎兵,絲毫不做追擊。見紅色騎兵潰退,黑色步兵反而立即撤回嚴陣以待。這便是衛鞅事先部署好的方略「一擊即退,逐次殺敵」。衛鞅和將士們都很清楚,魏軍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不衝殺就得投降,只要秦軍步卒陣地巋然不動,魏軍不是瓦解投降,就是全軍覆沒,完全不必急於攻殺。

公子卬卻看得心急胸悶,大是煩躁,對騎兵大將吼道:「全數壓上去!十則圍之,倍則攻之!懂麼?蠢材!」騎兵大將急促辯解,「元帥,地窄人多,施展不開,窩我兵力。」公子卬見他竟敢頂撞,不由大怒,「大膽!壓上去!否則立即斬首!」騎兵大將臉色鐵青,拔劍嘶聲大吼,「拼死一戰!壓上去!殺——!」一馬當先,風馳電掣般衝殺出去。

兩萬多騎兵一聲吶喊,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黑色陣地一陣戰鼓,一通號角,驟然縮排事先挖好的壕溝,彷彿突然從地面神奇的消失了一般。騎兵大將發覺有異,想勒馬叫停也來不及了。這騎兵大陣一旦發動,急難驟然收剎,這就是其所以需要起碼縱深的原因。此刻衝鋒潮頭已經迫近秦軍陣地,前面縱然是刀山火海也得捨身衝鋒,否則,前停後衝,必得自相踐踏大亂!剎那間,紅色浪頭便淹沒了覆蓋了黑色陣地,刀劍劈下,竟是砍不到一個敵兵。整個壕溝地面卻是一片鐵灰色盾牌,戰馬踩踏過去,猶如卷地沉雷!前鋒堪堪衝到山下,紅色巨浪已經全部覆蓋黑色陣地。

此時,卻聽鼓號齊鳴,黑色步兵萬眾怒吼,挺劍持盾從壕溝中突兀躍起,吶喊著插入騎兵縫隙廝殺!魏軍騎兵素來習慣於原野衝殺,何曾見過如此怪異的戰法?一時間,兩萬多騎兵和兩萬步卒便密密麻麻的分割糾纏在一起。魏國騎兵大是驚慌失措,稍不留神便馬失前蹄,栽進壕溝立馬便是人頭落地!慌亂之下,人喊馬嘶,自相踐踏,一片混亂不堪。秦軍步卒卻是有備而來,三三兩兩各組為戰,殺得痛快淋漓。

片刻之後,魏軍騎兵銳減一半,卻也清醒了過來。秦軍壕溝也被五六萬人馬踩成了坑坑窪窪的「平地」。戰馬腳下陷坑消失,頓時靈動起來。渾身鮮血的騎兵大將賓士衝突,將所剩騎兵聚攏起來,與秦軍步卒展開了浴血拼殺。

猛然,一聲尖利的呼哨響徹山谷!秦軍步卒聞哨一起後退,後陣數千名步卒驟然變成強弓硬弩,向聚攏成陣的騎兵猛烈射出密集箭雨。在此同時,前陣步卒一齊擲掉手中厚背短刀,每人手中驟然出現了一支白光森然的大頭兵器,左手鐵盾,右手異兵,一聲吶喊,盾牌排成城牆一般,步伐整齊的向魏軍騎兵推進過來。紅色騎兵在箭雨激射之下正在後退,又對這轟轟而來的怪異兵器不知所以,一陣慌亂間,騎兵大將眼見已經退到山根,退無可退,嘶聲大喊:「馬披鐵甲!殺——!」

只聽一陣叮噹之聲,魏軍騎兵突然放下馬頭鐵甲面具,洶湧巨浪般又衝殺過來。

兩軍轟然相撞,展開了一場戰國時期聞所未聞的步騎搏殺。秦軍步卒手裡的白色短兵,正是新軍對付騎兵的秘密武器,日後威振天下的「短木大槌」。衛鞅和秦孝公視察新軍後,對這種取材方便、使用簡單、威力奇大的步兵武器十分讚賞,命令步軍人手一支,務必訓練純熟。那個精悍的千夫長山甲,便成了全軍的木槌教習,辛苦訓練,竟使步卒人人運用自如。今日上陣,果然是威不可當!推進的步卒每遇騎兵,左手舉起盾牌抵擋騎士,右手便一槌猛擊馬頭。饒是魏軍馬頭戴著鐵甲,也被砸得鮮血飛濺撲倒在地。渾身鐵甲的騎士轟然落馬,不及翻身,便被隨之而來的木槌砸得頭顱開花。魏軍大是驚駭,吶喊一聲,回馬便撤。但在衝殺期間,強弓硬弩早已經將退路封死,退回者一律中箭落馬,無一漏網。

兩個時辰,魏國三萬紅色鐵騎,竟是乾淨徹底的全部躺在了狹長的山谷。

公子卬面如死灰,瑟瑟發抖,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衛鞅早已下山,信步來到公子卬面前,「元帥啊,我軍戰力,你還服氣麼?」

公子卬渾身顫抖著被一個司馬扶下馬來,面色煞白,「服,服氣……大良造,我?」此刻他最怕衛鞅一劍殺了自己。

衛鞅微微一笑,「公子卬命貴,我自然知道。然則,貨貴者價錢也大,是麼?」

公子卬抖得牙齒得得得響,「你你你,說,我有,奇珍異寶,無,無數。這,這支蚩尤劍先,送,送給,大,大良造……」說著便摘下腰間彎月形長劍,雙手遞上。

衛鞅冷冷道:「元帥,看看這位,認識麼?」

公子卬抬頭,驚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不是,薛國商人?」

頂盔貫甲的景監哈哈大笑,「公子卬哪公子卬,有你在,何愁魏國不滅?」

公子卬卻是一副笑臉,「說得是,說得是。當初怠慢,將軍勿怪。」

衛鞅揶揄道:「公子卬,我要將你做一回人質,看魏王是否願意拿函谷關與崤山換你?請你這個元帥即刻修書,派行軍司馬為特使送回安邑。我軍只等六日,明白麼?六日一過,若無音信,縱然我想救你,三軍將士也不答應。」

「是是是,我即刻,修,修書。」公子卬竟是畢恭畢敬。

衛鞅蔑視而又厭惡的看了公子卬一眼,拂袖去了。

第四天早晨,魏國特使便從安邑返回了河西。他帶著蓋有魏惠王紅色大方印的國書在中軍大帳晉見衛鞅,遞上國書,反覆陳述魏國願交出河西與秦國罷兵息戰的願望。

「何時撤出函谷關?秦國需要確切時間。」衛鞅根本不看國書。

「魏王已經下令,即刻撤出函谷關與華山軍營,三日後當有軍報。」

「好!」衛鞅下令,「車英,你率一萬精銳鐵騎,兼程趕赴函谷關與崤山接防。」

「是!」車英立即出帳準備去了。

「司馬錯聽令。」

「末將在!」

「你率領五千鐵騎星夜赴華山魏營接防,魏軍若有抵抗,立即全殲!」

「遵命!」年輕的將領雄赳赳去了。

衛鞅笑道:「至於特使嘛,你還得在這裡等幾天。一俟我軍在函谷關等地接防完畢,貴使與元帥即可返回魏國。」衛鞅說罷便下令軍吏,「將魏國特使帶下。」

「且慢。」特使急迫道:「我王懇請大良造,將離石要塞歸還魏國。」

「歸還魏國?」衛鞅冷笑,「貴使幾曾聽說過,戰勝者的土地能歸還別人?」

「魏國已經將函谷關歸還秦國。秦國亦當歸還我離石要塞。」

衛鞅大笑,「離石要塞豈能與函谷關相比?魏國不還函谷關,我軍還不是一舉而下?離石要塞乃魏國欺凌秦國之要害,又是我戰勝得來。魏國不服,儘可以再派名將太子申領兵來奪,我倒很想再見識一番,魏國到底有多少個酒囊飯袋?」

魏國特使低下頭喘息著,「既然如此,請大良造准許丞相與我相見。」

衛鞅一擺手,「可也。帶特使與飯袋元帥同宿一帳。」

旬日後,車英與司馬錯相繼從函谷關與華山派軍使飛馬回報,他們的鐵騎已經駐守函谷關、崤山與華山,關內所有魏軍已經撤出,崤山華山魏軍也已撤走,秦軍已經在崤山各個關口設卡完畢。衛鞅接報,終於鬆了一口氣。

次日清晨,衛鞅親自帶領一百名騎士,將公子卬和魏國特使走馬送到大河東岸。遙見不遠處的離石要塞城堡上飄揚著秦國的黑色軍旗,魏國特使不禁悄悄拭淚。公子卬卻是渾然不覺,帶著慶幸逃生的滿臉笑容拱手道:「大良造,你我既是早年摯友,又都是兩國丞相上將軍,日後這魏秦結好,就要多多仰仗了。」

衛鞅不禁大笑起來。公子卬茫然,「大良造,笑從何來啊?」

衛鞅走馬上前,靠近低聲道:「告你一個秘密。你我只是相熟,不是朋友,更非摯友。衛鞅放你回去,只是因為有你當權,對秦國有好處。記住了?秘密。」

公子卬一怔,卻又立即仰天大笑,「好好好,兩國結盟好!」

衛鞅忍俊不住,更是開懷大笑。

魏國特使奇怪的看著公子卬,一個大大的疑團在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