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得清理一下垃圾桶。」
他們從水池下面拖出一隻裝有半桶東西的紅色塑膠桶,在地上鋪了一塊聚乙烯薄膜,把桶裡裝的東西倒在了上面。
「哎,你們倆,真能自力更生。」娜斯佳耳朵上方響起了祖博夫那愛嘮叨的聲音,「拿鑷子。這不是在你們家裡,不能什麼都用手抓,明白嗎?」
他們對他這番無禮的話毫不見怪。奧列格的性格早為大家熟知,人們對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們正好得忙到早晨6點,」科羅特科夫在那堆垃圾前蹲下來說道,「那時很可能地鐵就開始執行了。我是乘私人汽車來這兒的,現金全花光了。這裡最近的一個地鐵站是什麼站?」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坐舍夫佐夫的車。他送我來的。」
「是嗎?他到哪兒去了?怎麼我在這兒沒見著他?」
「你們來之前,我就打發他回家去了,不讓他在這兒晃來晃去。已經轉不過身來了,都要踩著腳後跟了。再說,我知道薩沙不能容忍出事現場有閒人。」
「那你怎麼回家呢?挺老遠的,又下著雨。」
「沒事兒,我又不是糖做的,化不了。」
她從垃圾裡抽出兩隻帶小圓孔的鋥亮的標籤,仔細端詳起來。
「我猜中了。她身上穿的內衣是新的,剛從商店買的。值很多錢。真難以想象,女兒和情人的事給她精神上造成這麼強烈的打擊。買了新內衣,修了指甲,做了髮型,這一切都是為了死後人們能夠說:‘多好的女人呀’」。
他們聚精會神地在垃圾堆裡翻檢著,但是再沒找到什麼使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既沒有撕碎的信件,也沒有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的字條,更沒有能夠證明曾有人來斯韋特蘭娜家作過客的菸頭。
窗外天色已亮,娜斯佳感覺疲倦得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覺得彷彿有人給她手臂上腿上都掛上了一普特重的啞鈴,這些啞鈴她現在要帶著,直到累死。
關於阿列科可能有一個同謀的想法使她久久不得平靜。是的,刺殺兩位年輕新娘的武器藏在她家,可是,撬開洗印室的門,偷走底片這事她就未必能辦得到了。娜斯佳不知道為什麼對此堅信不移,一分鐘也沒懷疑過。再說,她得得到有關打算結婚的姑娘和婦女的資訊呀。
「尤拉,咱們得審查一下各個婚姻登記處的所有工作人員,」她疲憊地說,「找一個相當年輕、從事體育運動、性格怪僻、個人生活不順利的女人。斯韋特蘭娜應該有一個幫手。她一個人幹不了這麼多事。」
「這跟體育運動有什麼相干?」科羅特科夫感到奇怪,「婚姻登記處的女工作人員可能性格怪僻,個人生活不順利,這我可以理解,可體育運動從何談起?她又不是順落水管爬進洗印室去的。」
「她應具有運動員的特性,善於集中精力、全神貫注,精確設計每一個動作,遇到需要做出應急反應的情勢時,能夠按預定計劃迅速行動。你設想一下,一個賽跑運動員:起跑前他腦子裡應該有一個精確的計劃,前幾十米怎麼跑、中間怎麼跑、什麼時候開始衝刺。而且這一切只有二三十秒的時間,看臺上的人都望著你,電視裡有佔全世界一半入口的人看著你,還有周圍吹口哨、大聲喊叫的人群,這幾十秒鐘能決定許多事情。應該具有一種特殊的神經系統,才能用偷配的鑰匙開啟鎖,瞅準沒人發現的一瞬間在並不熟悉的房間裡找到所需的底片,並悄然離去。這樣的任務正是需要一個當過運動員的女人來完成。」
「好吧,那就找吧。」科羅特科夫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前廳,叫住了偵技專家。
「奧列格,冰箱上的痕跡檢視過了嗎?」
「沒請示過你。」祖博夫陰沉著臉嘟噥說。
「可以開啟嗎?」
「開吧。要是找到什麼,千萬別用手摸,叫我來。」
尤拉開啟冰箱,開始檢查食品架。
「你想在那兒找到什麼?」娜斯佳問道。她動也不想動,彷彿粘到凳子上了似的。
「不知道,」科羅特科夫回答說,「只是看看而已。」
「好吧,你就說說都看見了什麼。」
「一盒小灌腸,切爾基佐夫肉聯廠出品,未啟封。生薰臘腸,切成薄片,盒裝。乾酪,也切成片,盒裝。聽我說,我從沒見過這種乾酪,」他從開啟的冰箱門後朝外看了一眼,「有大窟窿。」
「達姆塔列爾。」娜斯佳閉著雙眼,兩手撐著下巴坐在那兒提示說。
「你又沒看見……」
「我聽見了。達姆塔列爾乾酪上有大窟窿。往下說。」
「一罐沙拉子油,開啟過。一瓶番茄沙司,也開過,還剩下三分之一。黃油,紐西蘭產,銀白色包裝,半包。還有雞蛋,一、二、三、四……九個。西紅柿,三隻。四根黃瓜。一小盤什麼沙拉,看樣子像是鱈魚肝……你幹嗎跳了起來!」
娜斯佳猛地一起身,把凳子咕咚一聲碰倒在地上。
「沙拉在哪兒?給我看。」
「就在這兒。」
尤拉伸手遞過一隻不大的水晶玻璃冷拌菜盤兒。盤子裡盛著的黃色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成一小堆,上面裝飾著一小圈西紅柿和香芹菜的莖葉。
「你們那兒出了什麼事兒?」傳來了偵查員的聲音,「傢俱為什麼倒了?」
「對不起,薩沙,是我站起來時不小心碰倒的。」娜斯佳不好意思地說。
偵查員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重回房間去了。娜斯佳走到潔白髮亮的灶臺前,灶臺上除了一隻帶叫哨的紅色水壺外什麼也沒有。她開啟烤箱。白色烤盤上放著四塊肉,已經幹了,是加乾酪和沙拉子油一起烤制的。她慢慢直起了身子。
「尤拉,她不是開槍自殺的。」
「你說什麼?」科羅特科夫猛地轉過身來問道。
「不是自殺,是他殺。」
她剛跨進家門,就聽到了電話鈴聲。打電話的是嚇得要死的奇斯佳科夫。
「天哪,娜斯佳,我怎麼也找不到你。你怎麼沒在家裡過夜?到哪兒去啦?」
「請原諒,廖沙。我沒來得及通知你。後來耽擱了,忙得暈頭轉向……我們找到了婚姻登記處的那個女人,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你記得嗎?」
「記得。那女人怎麼樣?」
「死了。我們一整夜呆在她住的房子裡。」
「可憐的人。」廖沙同情地說,「躺下睡覺吧,我很快回來。」
她衝了個淋浴,躺到床上便像死人一樣睡熟了。第二天,中午之後過了很久才醒過來。從廚房裡傳來的聲音知道,丈夫回來了。她喝完咖啡,便開始收拾電腦輸出名單的長長紙條。這些紙條鋪在她房間地板上已經好幾天了,再也用不著了。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女人。可惜,太晚了。
廖沙在埋頭工作。娜斯佳舒舒服服地坐在窗邊圈椅上,拿起婚姻登記處拍的那張斯韋特蘭娜的照片來。她仔細觀看她那張臉,那雙暗淡無光、躲躲閃閃的眼睛,那件雅緻的黑色女短衫。不知什麼東西使她不安,這張照片上有點什麼不對頭……
謝盧亞諾夫打來電話,他一早便到已故的阿列科工作過的一個事務所去搜集情況了。原來,斯韋特蘭娜-彼得羅夫娜更換住處的同時,也更換了工作地點。顯然,原來工作的地方有太多人知道她和利萬採夫的浪漫史。在新的工作地點她沒跟任何人接近,只忠於職守,默默完成自己的職責,準時上下班,從不請假,也不遲到。總穿著黑色服裝,顯得優美雅緻卻難以接近。誰也不瞭解她的事。之所以她沒去上班也沒人找她,是因為現在她正在休假。
原來工作的地方,人們記得她,那兒有她的許多女友,她們很瞭解她的事。她曾要出嫁,然而在最後一瞬出了什麼岔子……婚禮未能舉行的第二天,斯韋特蘭娜彷彿變了一個人。她早晨來上班,遞上一份退職申請。但在找到代替她的人選之前,她得再幹兩個星期。她一句話沒說,點點頭便走了。過了兩小時又回來了,又是一言不發地把一張病假證明放到主任桌上,便出去了。一連兩個星期誰也沒見過她。後來她來了,冷漠卻很乾練地把工作移交給新的工作人員,收拾起多年來她工作臺中積存起來的各種零星雜物,放進包裡,便走了,這一次是一去不復返,甚至沒同任何人告別。她的女友曾試過打電話給她,從她原來那所住房的新住戶那裡打聽到了她的電話號碼,但是阿列科談話很冷淡,並請她們不要再打擾她。女友們生氣了,就沒再打過電話。
快到傍晚的時候,安東來電話告訴說,在汽車裡找到了挪斯佳的打火機。他問道:
「你大概一直在找打火機,是吧?」
「找到了就好,」她高興地說,「那是丈夫送的禮物。」
「過一小時我就送過來,反正我有事兒要到你們那個地區去……」
娜斯佳頭疼得厲害起來,不得不吃了兩片止疼片,但疼痛並未停止。
「你該到戶外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奇斯佳科夫不容置疑地說,憐憫地望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和黑眼圈,「走,我領你散散步去。」
「你工作吧,廖沙,我一個人去。在房子附近的長凳上坐一會兒,等等安東,他要來。昨天我把打火機忘在他車裡了。他這就送來。」
「你把他當成侍候公主的忠實隨從了?」阿列克謝笑了笑,「當心,娜斯佳,舉止輕佻招致不快。」
「什麼不快?」
她低下頭去系旅遊鞋帶。
「就算你沒愛上他,他要是愛上你,你怎麼辦?」
「廖沙,他不可能愛上我。對我只能或者愛,或者忍耐。沒有第三條路。只有你才會愛我這個又笨又不漂亮的女人。」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別說了,」她不屑一顧地擺擺手,親切地擁抱了他一下,「除了你,別人都不會。你這種稀有人種,世上不會再有了。好了,我走了。」
她扣好外衣,開啟門。
「要是有人給我來電話,告訴他我過一小時準回來。要是有什麼急事,我就在樓下,離接最多不超過十米。」
娜斯佳下了樓,坐在長凳上。在室外新鮮空氣裡果然感覺好些。頭痛減輕了,馬上就想吸菸。娜斯佳看看時間,自言自語說:「再忍十分鐘看看。」為了不去想香菸,她開始回憶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圖爾賓娜的事。很想知道,她的擔心到底有多少根據?可惜,自己對遺傳學瞭解的太少,應該讀讀專業書籍,學點兒知識,工作上會用得著的。總之,學學生物挺不錯。中學時她對這門課程馬馬虎虎,剛夠課堂上回答提問用的。現在幾乎什麼也不記得了……她怎麼又突然想起生物了?真有種說不出的不快。
十分鐘過去了,她決定再忍耐十分鐘。頭痛大概是因為吸菸太多。應該給身體一個機會休息休息。她剛才想到什麼地方來著?噢,生物。中學裡她學了些什麼?先是自然,後來是植物、動物、解剖學和普通生物學。真可惜,這麼多課程,學到的知識卻等於零。關於解剖學她還記得什麼?染色體……大概僅此而已。這麼大一個題目,在記憶裡只留下了一個術語。真是可憐。植物學還記得什麼?花冠、雌蕊、雄蕊、果柄。也不多。天哪!為什麼我想起這些感到這麼不愉快?自尊心在作怪嗎?
也許她能再忍耐五分鐘,頭痛明顯減輕了,不要去刺激,香菸只能壞事。
她終於忍耐到安東那輛黃色汽車在她身旁停下來的時候。
「迎接我嗎?」
「呼吸新鮮空氣。」娜斯佳突然想起奇斯佳科夫關於安東的感情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因此小心地回答說。當然,任何跡象也沒有,不過見鬼的事兒還少嗎……但願別發生這種事。
「你在想什麼?」他邊問邊把奇斯佳科夫在她生日時送的那隻名貴的打火機遞給她。
「遺傳學。」
「遺傳學?你沒生病吧?」
「沒有,」她笑了起來,「我在想遺傳性,在想,孩子在多大程度上像或者不像他們的父母。你見過我弟弟,是吧?」
「亞歷山大?是的,記得。他到過婚姻登記處。」
「我和他同父異母。可我們都像父親。不過,他也好,我也好,在選擇職業上都沒有步父母的後塵。有趣,是吧?」
「我正好相反,我長得一點兒也不像父親,當然,也不像母親,卻繼承了他們的職業。」
「你父親是攝影記者嗎?」娜斯佳感到驚訝。
「父親不是,母親是。不是攝影記者,而是攝影藝術家,並且相當有名。她前不久在電影中心舉辦了一個攝影展。」
「等一等,你母親是阿拉-莫斯潘諾娃?」
出於驚訝,娜斯佳甚至忘記了戒菸的堅定決心,伸手到口袋裡掏著香菸。
「瞧,我洩露了家庭秘密,」舍夫佑夫大笑起來,「我媽媽看起來很漂亮,誰也不會想到,她有這樣一個笨頭笨腦的兒子。」
「那你的姓呢?是父親的姓?」
「當然。媽媽開始搞新聞工作,出嫁時她的名字已相當有名氣了,所以就沒改姓。是她讓我愛上了攝影,因此,我從小走的就是前人踏出來的筆直的大路,從未拐過彎。你呢?」
「我拐過,」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開始,我學的是數學,後來突然一下子鑽進了法律裡,經受不住繼父桂冠的誘感,繼父一生都在民警局工作。」
她看了一眼手錶:從家裡出來已經超過了40分鐘。
「謝謝你,安東。我走了,我答應過一小時回去的,阿列克謝大概等急了。」
「祝你幸福!」
他愉快地揮揮手,坐進汽車裡。
「媽媽讓我愛上了攝影……我從小走的就是前人趟出來的筆直的大路,從未拐過彎……」
「我兒子也曾想進民警局工作。當時他沒能考到你們那兒去工作,對他來說是多麼不幸的事啊。他那時非常難過……」
「從未拐過彎……」
「多麼不幸……」
他倆之中有一個人說了謊。要麼是阿拉-莫斯潘諾娃,要麼是她兒子。是誰,又是為什麼呢?
就像一些事物的突發性變化那樣,有時一場無意的談話會導致完全無法預料的後果。
娜斯佳又抓起那張斯韋特蘭娜-阿列科的照片。現在她已確知,照片上到底是什麼東西刺眼了。照片的背景是一扇窗戶,透過這扇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那座房子。那座房子陽臺上養著一些花。正是這些花娜斯佳非常不喜歡。
她取出百科詞典,迅速找到了所需的那一頁,上面有彩色插圖。
……茄科。莖高40-150釐米。葉大而寬,呈橢圓形。花白色,帶有管狀或漏斗狀合瓣花冠,由長形管及漏斗形或星形卷邊構成。花味芬芳,晚間或陰天時開放。某些品種開洋紅色花朵,適宜北向或西北向陽臺栽植的珍貴植物。性喜在陰影遮蔽處生長、開花。陽臺栽培宜選植株低矮的品種。
晚間或陰天開花,真有意思。5月13日的兇殺發生在中午12點,天氣晴朗,溫暖而有陽光,可照片上看得很清楚的花朵卻完全開放了。這是怎麼回事?是大自然的失誤?要不,是攝影師把一張在別的時間拍的照片塞進那一包刺殺發生後馬上拍的照片裡,蓄意製造的錯誤?
不,這不可能……安東跟這有什麼相干?真是胡鬧。
可腦子裡不斷湧現出一些安東說過的隻言片語,他總是纏著要幫忙。正是他讓娜斯佳注意到了阿列科這個名字。當她準備把利萬採夫和阿列科遞交申請和登記結婚之間拖延的時間歸結為某種家庭的原因時,又是安東堅持要把一切再檢查一遍,並發現了兩個同姓不同名的阿列科。他非常希望娜斯佳發現這一點,生怕她注意不到。他竭力把尋找那個孤獨的、被拋棄的女人的全過程置於他的控制之下。
而且他也有可能從洗印室偷出他自己的底片,假裝被盜。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了不使底片落人民警手裡。因為,在婚姻登記處拍攝的底片裡,沒有斯韋特蘭娜-彼得羅夫娜的鏡頭。
現在需要弄清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他有無可能搞到新娘的地址。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他幹這些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