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您一起喝,」他說,「省得您一個人不肯喝。來,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一口氣喝乾。」
「我不行。」她搖了搖頭,「一下子喝不了。」
「親愛的,喝少了不管用。喝吧。」
圖爾賓娜眯起眼一口氣喝乾了伏特加。她看到,帕沙的那一點兒酒可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掉的。她知道,這是為了讓酒精更快地滲透到血液中。她喘了一口氣,往嘴裡塞了一小塊麵包。
「這才是好樣的。」衛生員誇獎說,「現在我們坐一會兒,然後就去。您吸菸嗎?」
「有時候吸。」
「吸一支吧,」他勸說道,「會有好處的。」
韋羅尼卡從廚房桌子抽屜裡取出一包剛開啟的香菸,抽了幾口。頭馬上就暈了起來,一陣噁心湧了上來。
「不行。」她把香菸掐滅在菸缸裡。
這時候門廳裡傳來腳步聲,中士走了進來。
「你們還打不打算把屍體收拾走?」
他望著放在桌子中央的伏特加酒瓶和兩隻空玻璃杯,眼裡露出責備的神色。「我不會在這兒和你們待到明天。」
「那就別待在這兒。」帕沙反唇相譏,「你不想幹事兒,就趕快從這兒走開,沒有你我們也對付得了。」
「我得把房子鎖上,貼上封條。」民警一副傲慢的樣子回答說,「明天偵查員要來查驗現場,興許死者是他殺。」
偵查員當然已經來過,但一看到屍體處於這種狀態,便嫌惡地縮起身子說,這種條件沒法工作。他命令用粉筆畫出屍體的位置,房子裡什麼都不許碰,他明天帶專家來。
「你給我走開……」衛生員生氣地說,不樂意地站起身來,「好啦,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咱們來試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橡膠手套,遞給圖爾賓娜。
「拿著,戴上它。」
「那您怎麼辦?」
「我能對付,習慣了。」
「不,不。」她不安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醫生。「沒有手套絕對不行,萬一出現割傷或劃傷怎麼辦!中了屍毒可不是鬧著玩的。請等一等,我馬上去找個什麼東西來。」
她到廚房小櫥櫃裡找到一副洗餐具用的手套。當然,這不完全是需要的那種,但畢竟……
她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帕維爾朝停放死者的那套房子走去。帕維爾在腐爛的屍體前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彷彿根本沒覺察到那股子惡臭,可圖爾賓娜的喉嚨卻立刻抽搐起來。
「的確,情況不太好。」他拖著長聲說,「得找一塊漆布來。咱們用手可沒法把他收拾起來。」
韋羅尼卡馬上奔回家去。幾分鐘後帕維爾趕到她家來,驚奇地看到她正坐在廚房裡,雙手撐著頭。
「我還以為你在找漆布,」他不滿地說,「沒想到你是在這兒坐著。」
「不,我不能。」她央求道,「原諒我,帕沙,我不能。」
「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您鎮靜一下,現在除了您和我,沒人能幹這事。」
「不,我不能。」
「好吧,我們再稍稍喝一點兒。」衛生員果斷地說,也不問她同意不同意,很快給她又倒了半杯伏特加,往她手裡一塞,「來吧,一口氣喝下去,會起作用的。」
她眯起眼睛,喝乾了。又過了兩分鐘,才感到噁心輕些了。
「咱們去吧,帕沙。」她艱難地站起身來。
這一次她堅持的時間長了些。他們差不多已經把漆布完全塞到那堆腐爛的黑綠色爛泥下面,她的頭才又暈了起來。她感到馬上就要昏過去了。帕維爾發現她臉色煞白,趕緊直起身子扶住了她。
「慢點兒,慢點兒。」他邊說邊摟住韋羅尼卡小心翼翼地領她走出那座房子,「事情都辦好了,現在我們坐一會兒,休息一下。您真是好樣的,很勇敢。好吧,坐著休息吧。」
他又倒了些伏特加遞給了她。
她順從地喝乾了伏特加,這次竟不覺得嗓子辣,也不感到厭惡了。
格里戈裡-菲利波維奇的遺體終於完全收拾到一塊大漆布上。她和帕維爾抓住漆布的四角,兜起來,放到擺在地上的擔架上。
「好了。」衛生員滿意地嘆了口氣,把漆布的四隻角系起來,「最可怕的事情過去了,現在抬下去放到汽車上就完事了。」
他朝門外看了看樓梯間,那兒除了那位愁眉苦臉的中士外,只剩下兩個最堅強的男鄰居,他倆對別人死亡的好奇心比對屍體氣味的厭惡更強烈。
「男子漢們,下樓去叫汽車司機來,告訴他要抬擔架。」帕維爾請求他們。
過了幾分鐘,樓梯上傳來司機的腳步聲。聽聲音他們還差兩段護欄就走到這套住宅的時候便開始嘔吐了。腐臭味實在太厲害了。
「咳,」衛生員沮喪地說,「他也幫不了咱們的忙。只好咱倆來抬了。」
圖爾賓娜輕聲哭了起來。這時她又坐在自家廚房裡,剛鬆了一口氣,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呢。
「喂,韋羅尼卡,親愛的,」帕維爾懇求說,「您再最後努一把力。人們不是鐵打的,我是習慣了,對他們能有什麼要求。」
「我也不是鐵打的,」她抽噎著說,「我再也不行了。您還是讓我安靜安靜,別打擾我了吧。」
巴維爾站在她身旁不作聲,臉上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圖爾賓娜倒開始可憐起他來了。說真的,這事弄成這個樣,有他什麼過錯?他對她非常殷勤周到,可最後一刻她卻拋下他不管了。
「好吧,我幫您。」
她擦乾了淚水,又給自己倒了些伏特加,一口喝完。現在可以去了。
「您在前面抬,」他們走到擔架跟前,衛生員頗有預見地說,「這樣您可以不去看。」
她感激地點了點頭。他們眼睛望著雙腳,小心翼翼地把屍體從三樓抬到了街上,又把擔架塞進了汽車裡,啪地一聲關上了後門。
「好了,現在一切都弄完了。」帕維爾輕鬆地嘆了口氣,「謝謝您,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您是一位不同尋常的女性。」
她一聲不響地轉身回到了家裡,再也沒有力氣談話了。由於難以忍受的惡臭,她上下頜抽搐得好像永遠也鬆不開牙齒了。她看見廚房桌上那個瓶子,裡面的伏特加還剩下一點兒,只有一兩口吧。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個人把一瓶酒都喝了。帕維爾自己只倒了一次,而且並不多。她也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拿起瓶子,對著瓶口就把剩下的酒喝光了。她覺得她沒有醉。
韋羅尼卡走進浴室,把水龍頭開大,用浴巾發瘋似地擦著身上,不停地往浴巾上灑德國「巴杜贊」牌香水,直到她認為已經擺脫了粘在自己身上的氣味。她用一塊厚厚的毛巾擦乾自己,躺到了床上。但是睡不著。她今天看到的令人厭惡的景象在她眼前不停地出現。
她翻來覆去不能入睡,一直到晚上,最後還是下了床。喝下去的伏特加開始起作用,她感到輕鬆了些。她試著弄點什麼東西做晚飯,但是一聞到食物的氣味就又忍不住想吐,只好呆坐在廚房的桌旁。一陣門鈴聲使她清醒過來。門口站著帕維爾。
「晚上好!」他不好意思地笑著,「對不起,打攪您了。我來看看,您感覺如何。我走的時候,您臉色蒼白。」
不知為什麼,她很高興看到他。經歷過這可怕的一天之後,她感到孤獨一人簡直無法忍受。她並不覺得跟停屍間衛生員談談自己的孤獨有什麼不合適。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對她很關心。
「您吃了什麼東西沒有?」他關切地問道,又一次走進了她這漂亮的大住宅裡。
「試著想吃點什麼,」她承認說,「但吃不下。」
「這可不行,得吃點兒。您一整天都很緊張。」
「像塊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您別去想它。」帕維爾愉快地勸說道,「可以再喝點兒。」
「我怎麼能喝得下,我今天已經喝掉了一整瓶。」
「那算什麼?既然不管用,就得再來點兒。咱們一塊兒吃晚飯吧。」
這本來是很不禮貌的,可是此時此刻,韋羅尼卡卻沒有這種感覺。她很高興他來,並竭力不去注意不時湧上來的噁心,很快做好了晚飯,擺好桌子,又取出一瓶伏特加。他倆不知不覺就把這瓶酒喝光了。緊張心清漸漸放鬆、全身湧動著一股幸福的暖流。
「您家裡真好,」帕維爾讚歎說,「有書、有畫。您生活很闊綽,不過將來都得留給子女。」
這並不使她感到討厭。此時此刻,她準備受所有的人,原諒所有的人。
「我沒有子女,一個人住。」
「什麼,也沒有丈夫、父母?」帕維爾驚奇地問道。
「什麼人也沒有。父母過世了,我又沒結過婚。」
「真沒想到,」他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這麼多財富,竟沒有人來繼承。太遺憾了。」
他在房間裡串來串去,細看著那些畫,讚賞地哼哼著。她跟在他身後,自豪地告訴他,哪一幅是她祖父在巴黎拍賣會上買的,哪一幅是作者親自贈送給祖父的,哪一幅又是祖父的和父親花了不少錢專門請人畫的。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可帕維爾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老實說,她也不希望他走。後來的事就模模糊糊記不清了。早晨,她一覺醒來,感到身邊有個什麼人的身體。她慌忙翻了個身,一下子驚呆了。她和停屍間的衛生員過了一夜。天那!她這個貴族的孫女、學識淵博的知識分子、著名建築師的女兒、醫學院副教授,竟在一個醉鬼小青年的懷抱裡失去了童貞!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不,不,不!
她很快推開熟睡的帕維爾,他還迷迷糊糊地弄不明白,為什麼她生那麼大的氣,為什麼趕他走。
「帕維爾,你給我走。」她氣呼呼地說,看也不看他,「請你快點兒走,我得去上班。」
他被激怒了,但沒露聲色。有什麼大不了的!該說聲謝謝,這麼大年紀讓你嚐到了男人的滋味,要不死了也還是個處女。臨走,趁女主人沒看見,他把一隻放在小匣子裡鑲有鑽石的名貴戒指塞進口袋裡。
從那以後,因為偷了戒指,他便沒再在韋羅尼卡家露面。大約過了一年,他因流氓罪第一次被捕入獄。他在牢裡蹲滿了兩年,又回到了那個停屍間。願意幹這份工作的人,就是大白天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因此,這裡即使是被判過十次刑的人也收留,更別說只判過一次的了。他只能得到莫斯科郊區戶口,不過對此他並不介意。1980年他又坐了牢,這一次是因為他在停屍間的女屍身上發洩性慾,不論是年輕的還是上了年紀的。當時碰到一位非常年輕的辯護律師,很想在法庭上表現一下自己,竭力使法庭相信,流氓行為的特徵是從事一些凌辱社會道德的行為,即那些社會公眾可以看到的行為。而被告斯米季延科卻是偷偷地犯下他的過失,竭力不讓任何人看見,根本沒有打算凌辱社會道德的意思。但是法庭聽不進他的話,因為即使辯護人說得有理,根據某項法律條款也得對他犯下的罪行有所制裁。所以因其極端無恥的流氓行為,判了他八年,這顯然對他予以了嚴懲。
他1985年假釋回來時,牙齒脫落了,頭髮也幾乎掉光,代替麻醉劑的濃茶喝得他顏面發黑,身上散發出一股子清潔劑的氣味。他在街上偶然遇上了差不多20年未見的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圖爾賓娜。這些年來韋羅尼卡幾乎沒變,只是個子好像矮了點兒,有些乾癟了似的。不過那時她已67歲了,但身材還是勻稱挺秀,小巧玲瓏,整個身段像個小姑娘,臀部不肥、胸部不胖。身邊走著一個高個兒、黑頭髮的漂亮小夥子,帕維爾覺得他非常像一個什麼人,可就是一下子想不起來究竟像誰。他走到圖爾賓娜跟前,令人厭惡地訕笑著。他早把偷戒指的事兒忘掉了,因此,一點兒也沒表現出不好意思。
她馬上認出了他,驚恐地急忙往旁邊一閃,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迅速朝走在身邊的小夥子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間,帕維爾-斯米季延科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這個小夥子和他20年前一模一樣。個子、頭髮顏色、體型、眼睛,身上的一切都是從他帕維爾那裡遺傳下來的。
「韋羅尼卡-馬特維耶夫娜,您過得怎麼樣?」他彬彬有禮地問道,「很高興再見到您。」
她心慌意亂,說他認錯了人,他們根本不相識。可這未免太愚蠢了,因為他已經叫出了她的名字。
「謝謝,我一切都好。」她焦躁地回答。
「這是您的兒子?」
「對。」
斯米季延科在她眼神里看到了明顯的張惶失措,於是一個計劃在他腦子裡立刻形成了。
「好小夥子。」他讚賞地點點頭,「您還住在那兒,沒搬家嗎?」
「沒有,還住在那兒,在原來那所房子裡,就在鄰近的那條街上。」她回答得比較平靜,顯然是認為帕維爾沒猜到什麼。
他們又聊了大約有五分鐘。向他告別時,圖爾賓娜毫不掩飾自己鬆了一口氣。但是她高興得未免太早。帕維爾猜得對,只要能向這個高個子漂亮小夥子,她的兒子隱瞞關於他父親的實情,她會不惜交出自己的一切。他感興趣的是,她究竟對兒子胡編亂造了些什麼?比如,爸爸是個極地探險人員,在完成重要任務時犧牲了?或者是個消防隊員,為了救人獻出了生命?甚至什麼更動人的故事。
他終於在她一個人上街的時候偷偷地等到了她,並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說,現在法律上沒有條文規定不準過不勞而獲的寄生生活,所以他以後不工作了,要韋羅尼卡給他錢,讓他能過上安定平靜的日子,能盡興地喝伏特加酒。如果她不同意的話,後果自負。那孩子會高興的,終於可以擁抱親生父親了。自然,為了讓她服服貼貼地聽從他擺佈,斯米季延科不僅講了他被兩次判刑,而且具體講了為什麼判的刑。他講得繪聲繪色,毫不感到難為情。她想讓他知道,他帕維爾能給她那親愛的兒子帶來什麼樣的好訊息?!
圖爾賓娜搬了家,後來更是搬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搬遷,韋羅尼卡都能餘下一點兒錢,自然,這些錢都進了他帕維爾-斯米季延科那無底洞似的口袋。現在這個獨生子打算結婚了。他帕維爾當然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來到韋羅尼卡和兒子居住的那所房子附近,盯小夥子的梢,等著他跟他的女友見面。接著是不辭勞苦地跟蹤,看她住在哪兒,探聽她是個什麼人。弄清楚之後,他簡直垂涎欲滴。要是一切順當,他可以不再打擾那個多年前醉酒後被姦汙的老女人,可以抓住她的兒子不放。兒子大概也不會希望他新攀的親家知道,他們的女婿有個多好的爸爸。這樣,只要他開口,兒子就會慷慨解囊,只要張開口袋接著就行了。那樣會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