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極了。」薩沙高興了,「給我倒點兒什麼喝的,我們再開車往前走,去送掉這些鬼箱子。」
娜斯佳拿來一杯礦泉水,溫柔地望著他那瘦瘦的脖子,脖子上那隻突出的喉結每喝一大口水便抖動一下。突然,她腦子裡閃出了一個念頭。
「薩沙,你去送東西的功夫,讓達莎留在我們這兒,好吧?她跟你東奔西跑幹嗎,只能多吸汽車廢氣。我跟她把水果挑一挑,分一分等級,哪些得馬上吃,哪些還可以放一放,聊一聊婆婆媽媽的事。達莎,你看我的建議怎麼樣?」
娜斯佳說這話時,悄悄向達莎遞了個眼色,讓她知道,問題根本不在水果。
「是啊,薩沙,讓我留下好嗎?你待會兒來接我。」
「好吧。」卡緬斯基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說,「留下吧,我5點前回來接你。」
他和廖沙下了樓,把另一隻一模一樣的箱子抬了上來。這隻箱子裡裝的水果鮮魚準備分給廖沙和娜斯佳的父母。
他們送走了薩沙剛關上門,雍容華貴、穿戴雅緻的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就來了。娜斯佳看見她身後跟著繼父,手裡提著一個挺大的包。
「孩子,我把媽媽交到你手裡馬上就得走。」列昂尼德-彼得羅維奇很快說。他總是一看眼色就明白妻子前夫的女兒的心情。他立刻注意到娜斯佳臉上有一絲驚慌和無可奈何的神色,又看到站在屋裡的達莎,便明白了,這樣小的一座住宅裡,人似乎多了些。娜斯佳有點兒急躁不安,在生氣。
娜斯佳感激地吻了吻繼父,毫不掩飾她感到鬆了一口氣。
「這個包拿去,是給你的。」
「這是什麼?」娜斯佳驚奇地問道。
「媽媽送你的禮物。從瑞典帶來的各式各樣的服裝和罐頭。」
娜斯佳看了一眼表。離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到來只剩下20分鐘了。要是今天她不被弄瘋,那麼以後無論什麼樣的精神挫折她都能受得住。
剩下的20分鐘裡,她除了指示達莎該怎麼做,向媽媽簡要說明了情況,換了一身衣服,甚至還來得及淡淡地化了一個妝。3點整,安東-舍夫佐夫和新聞記者來了。新聞記者自我介紹說叫斯拉瓦-沃斯特羅克努托夫。
「我不想讓我的照片出現在報上。」娜斯佳請客人和達莎入座後對他們說道,「因此,我給你們找了個替身。你們採訪我的這位親戚,我的弟媳,她當時也在現場。安東,您還記得達莎嗎?」
「當然記得,」舍夫佐夫微微一笑,「怎麼會記不得您呢?您的外貌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是我的外貌令人難忘,而是肚子非凡出眾。」達莎爽朗地笑了起來,「婚姻登記處可不太常見像我這樣懷孕這麼久的新娘。不過我對您的彬彬有禮很欣賞。」
「這麼辦。」娜斯佳繼續說,「由達裡姬-卡緬斯卡婭向你們發表談話,給她拍照拍多少都行。要是有什麼只有我能回答,並且你們非常需要在談話中提及的問題,由我來回答,但這些話也算是她的話。總之,談話中最好不提我的名字。好嗎?」
娜斯佳從新聞記者的臉色看出,記者不喜歡她的這個要求,他想採訪刑偵處的工作人員,以證明他與刑偵處工作人員關係密切。碰上有人不想和他交談,不肯向他透露任何訊息的時候,不妨漫不經心似的順口說上一句:「我善於蒐集微妙的情報,刑偵處的工作人員都非常願意接受我的採訪,一星期前發表了我採訪反嚴重暴力犯罪科的卡緬斯卡婭的談話。」但是不管斯拉瓦-沃斯特羅克努托夫喜不喜歡她的主意,反正他得按她說的去做,因為昨天的《刑事偵查報》上已刊登了預告,星期一將發表這個倒霉的採訪。因此,不管有什麼困難,這次談話必須進行下去。
安東怕影響達莎講話,一下子給她拍了幾張照片。這之後,娜斯佳便把他攆到廚房,讓他在那裡踉丈夫和母親待在一起,她自己回到房間裡。
娜斯佳把安東-舍夫佐夫一領到廚房,廖沙便馬上感覺到,他們三個人待在這裡不會舒服。娜斯佳請母親在新聞記者同她和達莎交談時,跟攝影記者閒聊解悶兒。阿列克謝-奇斯佳科夫找不到適合自己扮演的角色,像木偶似的一聲不吭地呆坐著?動手做午飯?要麼就得加入與一個完全不相識的人的毫無意義的談話。他與這個人唯一的關係就是,他們曾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即案發現場待過。當然,還有一個辦法:繞過攝影師,與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閒聊。他早就對丈母孃很熟悉,至於攝影師,如果他願意,就讓他去適應吧。
總之,奇斯佳科夫逐一權衡了這間擁擠的小廚房裡事態發展的幾種可能性後,決心作出明智的決定:不參加這出戲的演出。舍夫佐夫來到廚房後5分鐘,阿列克謝便憂心忡忡地開啟冰箱,像是尋找什麼東西,可找了半天,最後還是不高興地說,他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午餐必須使用蛋黃醬,他昨天告訴娜斯佳說用不著買,因為冰箱裡還有兩瓶,可現在才發現,那兩瓶不是蛋黃醬,而是姜粉。簡單地說,他請求原諒,他必須馬上去商店買蛋黃醬,但今天是星期天,幾乎所有商店都關門休息,要買到這個蛋黃醬看來得花費不少時間,因為他可能得到市中心去,到特維爾大街,上葉列謝耶夫百貨店去買。
奇斯佳科夫教授一邊這樣嘮叨著,一邊披上一件牛仔服離開了這座一時集聚了太多人的住宅。
「您那天為什麼去婚姻登記處?有什麼事?」
「我作娜斯佳的證婚人……」
「她為丈夫的姐姐的婚禮作證婚人。」娜斯佳更正她的話,「不必提名字,讀者對名字不感興趣。」
「您到婚姻登記處時心情怎樣?」
「心情好極了。我本身是一小時前結的婚,因此,您該理解,跟做新娘一樣。」
「您說什麼?您也是5月13日那天結的婚?」
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十分好客,每做一個動作都伴隨著一長串解釋和哈哈大笑,安東也跟著哈哈大笑。她很久沒來女兒家了,所以完全不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兒。找茶葉時間最長。
「安東,您聽我說,看來我得向您道歉,恐怕我沒法兒請您喝茶了。」她開啟所有的櫥門和盒蓋後說道,「我找不到茶葉。」
「都找遍了嗎?」安東兩眼緊盯著娜斯佳的母親看,他發現至少有五個地方可能放著茶葉,可她卻看也沒往那兒看一眼。
「依我看,到處都找遍了。讓我來給您煮咖啡吧。」
「謝謝您,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我不喝咖啡。」
「怎麼回事?」
「心臟不好,醫生不讓。」
「真的嗎?」她驚訝地問道,「這麼年輕!我非常同情您。您知道,年輕人生病,老年人卻自我感覺良好,這不正常。就拿我來說吧,像新生嬰兒那麼健康,可我的娜斯佳,整個兒一個病包。總是脊背疼,大概這是我們的過錯。我們自己是吃天然食品長大的,你們卻是用化學合成食品餵養大的。生態環境破壞了,空氣汙染了。」
「您女兒娜斯佳這麼多病,怎麼讓她進民警局工作了呢?是走後門安置的?」
「安東,說哪裡話,要後門幹什麼。幹這工作是她的專業,大學畢業後分配的。當然,我丈夫一輩子都在刑偵處工作……」
「您瞧吧。」舍夫佐夫譏諷地哼了一聲。
「我跟您說老實話,他跟娜斯佳的工作分配毫無關係。她一生裡一切都是自己奮鬥的。」
「她背疼醫務委員會怎麼能通過?」
「她可能沒告訴過任何人她受過創傷,醫生們也沒查出來。我們的醫生怎麼樣,您是知道的,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麼說,為了進民警局工作,只好說謊了?」安東笑道。
「不是說謊,只是隱瞞了實情。」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笑著回答,「這可不一樣。」
「可依我看沒有什麼不同。順便說一句,您在那隻盒子裡找找茶葉看,那兒您還沒看過。」
「這一個?哎喲,真的。您瞧,這不是茶葉嗎?您怎麼猜到的?」
「憑直覺。」
「……為什麼您確信,兇案發生十分鐘後沒有一個人能夠從婚姻登記處走出來?」
「因為我丈夫和廖沙……」
「和我親戚的丈夫。」娜斯佳糾正她的話說。
「對,是這樣,和我親戚的丈夫。他們把門關上,誰也不讓出去。」
「他們為什麼這樣做?有人叫他們這樣做的嗎?」
「是娜斯佳叫他們這樣做的。」
「是我丈夫的姐姐叫他們這樣做的。」娜斯佳又一次更正她。
「對,是我丈夫的姐姐。」
「她怎麼會想到這麼做呢?從前她遇到過這種事情嗎?」
「她讀過很多偵探小說,所以她知道該怎麼辦。」娜斯佳替達莎回答說,「斯拉瓦,您想毫不掩飾地暗示讀者,當時有一位刑偵處的工作人員在場,並且您有幸跟她相識,您的這一願望我可以理解。但是,放棄您的這個想法,好嗎?我是不會容許達莎說一句多餘的話的。」
「謝謝您,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茶很好喝。請您告訴我,您的女兒從小就想在民警局工作嗎?」
「不,安東,哪能呢?!她從小就學幾門外語,學數學。當時我曾深信不疑,她會效仿我,成為一名語言學家。怎麼說呢,事先一點兒先兆也沒有。後來,從九年級起,廖沙跟她經常在一起。廖沙會成為一名傑出的數學家,這是誰也不懷疑的事。我丈夫期望他們考同一所大學,上同一個系。可是,您瞧,我們錯了。」
「難道她沒跟您商量?」
「當然商量過。我勸過她,可我丈夫卻鼓勵她。顯然,他的理由比我的更有說服力。您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我不過感興趣而已。這個職業不是女人乾的,可是我覺得,您女兒卻乾得很順利。這可以為我們報紙提供一個好素材。我想您會同意的。」
「有可能,有可能。」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就我所知,她是絕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呢?」
「這不太好解釋。」她笑道,「可能是性格如此。」
「難道阿納斯塔西婭-帕夫洛夫娜對榮譽不感興趣?」
「您瞧,她的確不感興趣。」
「這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希望得到榮譽,尤其是女人。我想,還是可以勸她同意的。」
「那您就試試吧。」娜傑日達-羅斯季斯拉沃夫娜笑了笑說。「可我不敢保證您成功。」
到傍晚6點鐘,一切終於恢復了正常。新聞記者和攝影師結束了採訪。薩沙來接他妻子,比他說的要早。這段時間裡,一直坐在離家不遠的一張長椅上看書的奇斯佳科夫,看見舍夫佐夫那輛黃色小汽車開走了,便馬上回家來了。家裡剩下三個人——娜斯佳、丈夫和母親。
娜斯佳怎麼也擺脫不掉母親完全成了一個陌生人的感覺。她在國外住了這麼久,已經不再理解俄羅斯的生活,不再理解他們的痛苦和歡樂。
「要善於安排收支計劃,」娜斯佳告訴母親說,「別弄得發工資前一個戈比也沒有。存起一點兒錢,以備不能按時發工資時用。」
「媽媽,倒不是我的錢不夠用,而是因為今天我的全部工資還可以買二百美元,可一星期後就只能買一百九十美元了。美元漲價,而且一直在漲。」
「真的?……」
趁著廖沙出去了,家裡只剩下母女倆,母親悄悄問道:
「你說說,這個攝影師安東……你跟他早就認識嗎?」
「認識了一個星期,怎麼啦?」
「你有什麼事得罪他了嗎?」
「沒有。您這話從哪兒說起?」
「他不喜歡你。」
「別說了,媽媽。」娜斯佳懊喪地皺了皺眉,「為什麼要他喜歡我?我是他的什麼人?我們是在婚姻登記處偶然相識的,兇案就發生在那兒。我結我的婚,他拍他的照。」
「不,我的好女兒,」母親執拗地反駁說,「他很生氣。他對你持否定態度。」
「媽媽,請你別胡思亂想。你為什麼認定他很生氣?」
「因為他一下子就認定你是走後門安置進民警局的。」
娜斯佳哈哈大笑,可實際上她真想哭。
「媽媽,您在酒足飯飽、萬事稱心如意的人們中間生活慣了。他們那兒一切都井井有條,因此他們可以放任自己對所有人抱肯定態度,喜歡所有的人。您好久沒在俄羅斯生活了,因此您不知道,談論走後門今天已不是什麼不體面的事,誰也不會因為有人說他走後門而感到難為情,誰也不會因這件事生氣。我們所有人都對周圍的一切不滿,都彼此仇恨。今天,只要能撈到好處,希望別人死也視為當然。媽媽,你睜開眼看看吧,看看我們是怎樣生活的。」
娜斯佳看到母親心緒不佳,便責怪自己太不剋制了。應該跟母親談得更委婉些。她合同期滿就得回來,她能在這兒生活下去嗎?俄羅斯生活變化這麼快,離開三年回來就得重新適應。或許,媽媽會再次延長合同,在瑞典再住上一段時間?媽媽和爸爸分離這麼長時間,還能在一起生活嗎?媽媽或許會感覺爸爸跟她那個瑞典情人迪克-屈恩相比顯得很兇,不那麼善良?娜斯佳是在義大利出差時認識屈恩的。
這漫長而緊張的一天終於快結束了。疲憊不堪的列昂尼德-彼得羅維奇來了,用車把妻子接回家去了。娜斯佳洗好餐具,用熱水淋浴了15分鐘,想鬆弛一下,消除精神上的緊張。然而卻怎麼也鬆弛不了。
她爬出浴池,水龍頭也不關,身上裹一條毛巾,來到廚房。她看也不看坐在桌旁擺紙牌卦的廖沙,從小櫥裡取出一隻高高的玻璃杯和一瓶馬提尼酒,倒了好大一杯,一口氣喝乾了。她故意不理睬丈夫那驚異的目光,一言不發地把玻璃杯放進盥洗池,又把酒瓶放回櫥裡,然後回到浴室,又站到蓮蓬頭下衝淋起來。衝了幾分鐘後,她才感到輕鬆了些。抽筋的肌肉放鬆了,寒顫也停止了。
娜斯佳用一塊厚厚的大毛巾仔細擦乾了身子,裹上浴衣,回到房裡。她開啟電視機,馬上又氣憤地把它關上了。第一套節目裡,一個被花天酒地的生活弄得面容疲倦的傢伙意味深長地唱道:「讓我們今晚歡樂地死去——我們來扮演一回頹廢派。」第二套是例行的肥皂劇,第三套是足球賽,第四套播送的是完全不可思議的玩藝兒,一個頭發蓬亂的傢伙在扭扭捏捏地表演。
「我的天哪,媽媽,你簡直無法想象在我們這兒是怎麼生活的。」她一面攤開兩用沙發,從櫃裡拿出床單、被單和枕巾,一面想道,「你簡直無法想象,我們這兒發生的是什麼事。你用一種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標準衡量我們的人,這種標準只能用來衡量童話中的人物和充滿浪漫色彩的王子。要知道,儘管我不喜歡電視播放的東西,可這東西還是要播,而且各個頻道都播,這說明,多數人喜歡它。可見我們國家裡大多數人是喜歡這個頭髮蓬亂、開著平淡無味玩笑的白痴,喜歡那些身穿滿是鉚釘的衣服、戴著手鐲的頭腦簡單的歌手唱個沒完沒了的音樂短片,和那些看了叫人想上吊的廣告。媽媽,我們現在是一些充滿怨恨、頭腦遲鈍的人。可您還在用基督教的‘善’與‘惡’的觀念來衡量我們。我們大概永遠無法互相理解。我們已經成了完全陌生、格格不入的人了。」
她脫掉浴衣,熄了燈,鑽進被窩裡,傷心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