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戈爾德曼在《分析習題與定理》一書中點到的所有專著、教科書、參考書、習題集和其他的文獻,都一一被摘抄成單獨的卡片,足有一大摞。娜斯佳早就不摸數學了,因此只好求助於阿列克賽。
「請從這一摞卡片中把寫有普通教科書的挑出來。」
「你說的普通是指什麼?」廖沙確切地問。
「我指的是隨便哪個圖書館都有或者能隨意買到的那些書。」
「清楚了。」
二十分鐘後,一摞卡片減少了一半。
「還有什麼?」
「現在我們來看看剩下的那些,」娜斯佳嘆了口氣說,「我要從這一堆卡片裡挑選出最少見的書,少到只能在兩三個地方找到,不會有更多的地方有。」
「那就要挑選老版本,」廖沙提議,「數學書一般不再版,特別是四五十年代寫的書。」
但是在《分析習題與定理》中涉及的這類書可不少。娜塔莎。捷列辛娜指的是哪一本呢?大概,她知道這些書中有一本的確很少見,但是到底是哪一本呢?還有,她又是從哪裡知道的呢?她一直躺在醫院裡面,又不是在圖書館工作。就是說,這應該是一本只能根據版權記錄判斷其發行量的書。
娜斯佳把卡片攤開,開始仔細研究起來。作者……書名……出版社……出版年份……不,沒有絲毫暗示。這是什麼?
「廖什,bun是什麼意思啊?」
「全蘇翻譯中心,在前蘇聯時期有過這麼一個單位。」
「難道他們也出版什麼東西嗎?」
「不,他們只負責翻譯。基本上是根據各部門和機構的需求。」
「翻譯稿往哪裡送呢?」
「送給各個訂戶。不過你說對了一點,翻譯中心的材料都裝訂成印刷品的樣式,用打字機列印好,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微機,用靜電覆印機影印若干份,裝訂成冊,套上特製的封面。等一等,我現在就拿給你看,我好像就有一本這樣的譯文本,在什麼地方放著哩。」
阿列克賽走進房間。幾分鐘後就拿著譯文本回來了。
「看,就是這個樣子。」
娜斯佳翻了一遍,看了看最後一頁。啊,原來是這樣。廖什卡說的沒錯,在最後一頁的下部列印著版權記錄——日期、訂書號、印數。印數很少,一共五份。看,緊挨著書名的就是bun這正是要找的那幾個字。而在戈爾德曼的書中,通篇只有一本著作用黑體字註明:久盧阿-《現代分析邏輯基礎》。就去找它。
要到曾經叫全蘇翻譯中心的機構去查閱檔案,還挺費時間。娜斯佳性急,害怕誤事,但是加快事情程式又不取決於她。終於,她收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久盧阿.Ж-x.代分析邏輯基礎。法文。訂戶:蘇聯科學院。接訂:1967年5月12日;完成:1967年9月26日。原稿篇幅26.5印張,譯稿篇幅27.3印張,共列印5份:訂戶2份,國立列寧圖書館1份,莫斯科大學1份,全蘇翻譯中心1份。」
看來,現存的五份譯文本能夠借閱的基本上只有三份。列寧圖書館根本不讓進去,要有證件才行。當然,證件可以辦,但是辦證件需要時間,如果根據娜塔莎的請求,他們要在莫斯科尋找譯文本,那就未必需要辦理出入證。看來暫時先排除列寧圖書館。也不會到全蘇翻譯中心檔案館去找,第一,這樣做非常複雜;第二,還需要查明那裡有沒有譯文本。剩下科學院某個研究所的兩份和莫斯科大學物理數學系的一份。這要好辦一些。
為了查明譯文本在科學院的哪家研究所,又花去兩天。讓娜斯佳心中暗暗叫苦的是,藏有譯文本的研究所竟然有兩家。她原指望,這兩份譯文本會藏在同一個圖書館裡面!如此說來,不得不同時「覆蓋」三個點——兩家研究所和一所大學。倒霉的還有,這三個圖書館對科學工作者和大學生敞開開放,大樓內沒有通行驗證制度,看來,任何人都可以毫不困難地進出這三個點。必須在所有三個點上守候娜塔莎-捷列辛娜的使者。
只要憑藉書證就可以在這三個圖書館借書。能辦理借書證的要麼是本研究所的研究人員,要麼是其他任何機關的研究人員,有單位領導許可並經圖書館主管研究所的領導批准方可。與學術機構沒有關係的人,要取得這種許可相當不容易。所以可以預料,來借譯文本的人將採取不同尋常的行事方式。第一種方式:可能盜竊譯文本;第二種方式:請求某個大學生或者科研人員用自己的借書證借出譯文本。當然,不是無償的。
從這兩種方式可以想見,來人不僅可能在白天上班時出現,也可能在夜間無人時出現。白天大搖大擺,不顯山不露水地進入大樓,完全不必要。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待大家離去,也實在枯燥無聊。半夜裡撬開圖書館的門,從從容容地尋找需要的那本書,是小孩子都懂的事情。特別是如果事先略加留意,看看要找的資料放在哪裡。它從何處拿來,然後送到何處去。比如,假裝成一個愛喝茶的人,請一位富於同情心的女大學生借本資料只用五分鐘,只看看兩個公式或者定義,對她說,我是一個欠賬很多的人,我手頭上的書太多了,如果不把先前借的書還掉,圖書管理員不會再借給我一本書。可是現在急需查查那個譯文本。難道富於同情心的女大學生會拒絕嗎?絕對不會。何況又不是說,要她把資料借來交給可憐的欠賬人,然後就白天打燈籠都找不到他了。不,說的是讓她把譯文本借來,他就在這裡當著她的面看看需要的內容,再由她把書還回去。這就行了。
娜斯佳憑經驗知道,無人問津的書一般都不放在書架上,而是堆在書庫裡面。對一個不相干的人來說,要到書庫裡找到它談何容易。如果久盧阿的著作正好是這種無人問津的書,那麼略施小計就能讓人把它從書庫拿到外廳來。書出庫後並不當天拿回去,而是過上兩三天乃至一星期,等到需要還回去的書積得相當多的時候,再一併搬回去。在這幾天當中,完全可以偷走譯文本。
偵查員分散了。米沙-多岑科去大學。科利亞-謝盧亞諾夫負責科學院的一個研究所,另一個就分給了娜斯佳。研究所所長是一位著名的科學院院士,久久弄不懂要求他幹些什麼,為什麼一位女刑事偵查員要呆在圖書館裡面。
「如果您認為有某個犯罪嫌疑人打算在我們的圖書館行竊,」他說,「那我下道命令,讓管理人員關好門加上鎖。另外再責成夜班守衛每半個小時檢查一遍圖書館。我不明白,為什麼您要在圖書館裡面值班。這件事情是何等簡單啊!」
「這件事情並不簡單,」娜斯佳耐心地解釋,「我不需要偷竊被防止。我需要跟蹤偷書賊,您明白嗎?我需要看見他,看他把久盧阿的書帶到什麼地方去。」
「您這番高論真有意思,」所長生氣地回答,「您是想說,為了抓捕一個小偷,我們的圖書館應該失去一部稀世珍品嗎?這我無論如何不能同意。」
「維克多-伊萬諾維奇,您的圖書館反正要失去這部書,既然犯罪嫌疑人決定就是從貴所偷。您關門上鎖,加上十個夜間保安,可是貴所同事之中總有人要借書吧。用錢或者乾脆利用盛情難卻的心理,我保證,他會想出一個可憐兮兮而又合乎情理的藉口,三分半鐘就可以得逞。」
「我預先通知圖書管理員,這本書誰也不借,就說已經借出去了。」
「為什麼?如果您這麼做,我們就抓不到罪犯了。」
「您聽著,請別利用我們的研究所解決自己的問題,拜託了。您的任務是抓捕罪犯,儘管去抓好了。而我的任務是保證研究所正常工作,其中包括為我的同事們創造開展學術活動的條件,條件之一是增加並且保全圖書館的館藏。請您想別的辦法去抓您的小偷吧。知道嗎,民間有句俗話是怎麼說的?不要在別人的凳子底下找斧頭。」
「您這麼不好商量,我很遺憾。您是否應該想一想,這把斧頭可能明天就要落到您的頭上,如果您今天不在自己的凳子底下找到它的話。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這種警察式的幽默太玄乎,我聽不懂。」院士傲慢地回答。
「遺憾,」娜斯佳重複道,「可齊斯加科夫教授卻告訴我說,您是個知識淵博的人,有很強的幽默感。看來,是他錯了。」
「您認識齊斯加科夫教授?」所長一聽又來了精神,「請問,是怎麼認識的?」
「我是他的妻子。」娜斯佳用她那清澈、誠實的眼睛看著院士,坦然地承認。
「您就是阿列克賽-米哈伊洛維奇-齊斯加科夫的妻子?」他重複問道。
娜斯佳忍無可忍了,聽任惱怒、憤慨在內心裡洶湧激盪。她已經肯定,所長會滿足她的要求和請求,現在他不會拒絕她了,但是她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她總是被當官的激怒,那些當官的喜歡把自己當成自己領地上的主人,而且這種強烈的主人感的基本表現,是把在這塊領地上工作的人視為私有財產。如果他的圖書館丟失久盧阿著作的譯文本,院士一定不會傷心欲絕。但是一個女警察認為可以拿他的財產冒險這個事實卻讓他氣憤。與此同時,這位所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本研究所的同事們昧著良心把圖書館的藏書據為己有,典型的「你是這裡的主人,不是客人,每一個釘子都從工廠裡拿吧」。但是如果外人膽敢拔一根釘子,那醜聞會傳遍歐洲。怎麼,居然敢!
「您以為,女警察就應該配一個管民兵的警察丈夫?」她強忍著氣憤問,「反過來數學教授的妻子就不應該是我這樣的?您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維克多-伊萬諾維奇?有人向您灌輸,幹民警的都是些愚蠢的白痴、厚臉皮的貪汙分子、不學無術的笨蛋,不配與科學博士為伍是嗎?我已經在您的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鐘,怎麼也不能使您明白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錯,是有風險,有很大的風險,久盧阿著作的譯文本會永遠離開您的研究所。您的圖書館再也不會有這部珍貴的書了。那又怎麼樣?世界會倒轉?這部譯文本在一所大學和一家由您的同行文尼科夫領導的研究所仍然有,列寧圖書館和翻譯它的全蘇翻譯中心檔案館也有。只要稍加努力,我保證,小事一樁,您就能彌補這一損失。而今天急需這部書的罪犯們,手裡捏著一條人命,可能還不止一條。如果這幾條人命被毀掉,有誰能又如何能彌補損失?您知道嗎,我是不得已才同科學家們發生矛盾,他們也是無比忠於科學才忽略活生生的人的。忠於科學無上光榮,值得世人尊敬,因為人總是要死的,可是科學發現永無止境,造福人類。但是,您為之殫精竭慮的人類是由您所藐視的獨立的人組成的。您大概聽說過博羅津教授的可悲故事,他研究出了一種在軍隊中刺激進攻心理的噪音儀,並拿莫斯科的居民做實驗。不要讓我覺得您像他。」
「我曾經聽人說,齊斯加科夫教授的妻子是個相當古怪的女人,」所長冷冷地說,「今天我親眼見到了。我該如何對圖書館的同事們去說?那裡沒有空缺,所有的位置都有人佔著。您以什麼身份到那裡去呢?」
「您就說,給我分配了一個簡單的職位,譬如實驗員,但是我臨時到圖書館工作幾天,因為現在是夏天,很多人想去休假。為了有說服力,您就批准一個圖書館館員去休假吧。」
「好吧,我放一個人去休假。可是明天您結束工作就走人,我們怎麼辦?您一走了之,然而休假的人一時回不來。這一點,您當然沒有考慮到。」
「當然,」娜斯佳贊同地說,「這一點我沒有考慮到。這應當由您來考慮,因為您是一所之長。而我是警察,應該考慮的是,有一個人為了久盧阿的書可能要到您的圖書館來,他綁架了一名17歲的殘疾少女,並且不知道將她藏在什麼地方,我想找到這位姑娘,把她解救出來。我和您職業不同,任務也不同。您是提議開展一場誰的任務更重要的辯論嗎?」
但是,不知何故,所長不想展開辯論。
圖書館很大,有點雜亂無章。娜斯佳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明瞭這裡的確有久盧阿著作的譯文本,不過不是放在書庫裡,而是放在閱覽室裡。
「這本譯著經常有人要用,」負責指導新手的圖書館館員尼諾奇卡解釋道,「所以這部書我們不外借,我們總共只有一套。」
要在閱覽室借這部書,必須出示本所工作證,而且不止是出示證件,還要把證件押給圖書管理員。
「其他單位經過審批的人如何利用你們圖書館的藏書呢?」娜斯佳感興趣地問。
「他們把介紹信交給我們,我們給每個人一張借書卡,給書時拿公民證作抵押。」
「那麼,凡是在閱覽室借書的人就在這間閱覽室裡閱讀嗎?」
「哦,瞧你說的,」尼娜揮揮手說,「只有外來人才在閱覽室裡坐著看。本所人員借到書後都拿回自己的辦公室去看。有些人也悄悄帶回家去。他們早晨早點來,借好需要的書就回家去,晚上再還回來。也有過兩天才還的。」
「難道他們就不用證件嗎?」
「他們用證件幹嘛?門衛就這樣把他們大家放進來。另外,沒有證件,你哪裡都去不成,什麼也幹不成,到任何一個實驗室用儀器都不允許。不過,如果一個人,假定說,有三天不用進實驗室,他就會從閱覽室借書用三天。我們一直同這種現象作鬥爭,但是徒勞無功。」
「我可以在閱覽室借閱臺工作一陣子嗎?」娜斯佳請求道。
「看在上帝面上,」尼娜當即就同意了,「你就在閱覽室,我去預訂室。如果有什麼事情,儘管問,別不好意思。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我會隨時向你介紹經驗。我剛開始在閱覽室工作時,非常想盡快找到每一本書。在書架之間跑來跑去,拼命地記什麼書放在什麼地方,累得半死。我覺得,科學工作者都是嚴肅認真的人,如果快速為他們提供服務,他們會賞識我。不是這麼回事。他們根本不在意你為他們找書用多長時間,半分鐘還是半小時。他們站著彼此東拉西扯,或者就坐在那些桌子旁邊翻著報紙合訂本。所以你可別玩命地跑得兩腳起泡,明白嗎?讓他們等一等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的時間跟你我的一樣,也是公家的。順便問問,你問久盧阿的譯文本幹什麼?」
「感興趣,」娜斯佳不明確回答,「我曾經正經學過數學。我記得老師極力推薦我們要找到這部書。他說,這部書把最深奧的學問闡述得淺顯易懂。但是我們當時一直役能夠找到它。現在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情,所以問一問。」
「你學過數學?」尼娜吃驚地問,「後來怎麼了,放棄了?」
「半途而廢了。考上了一所學院,學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就出嫁了。」
「有孩子嗎?」
「不,暫時沒有孩子。」
「沒有關係,」尼娜鼓勵她說,「你才多大年紀啊,還能生。」
這是個令人傷感的場合,都是因她的外貌所賜。身段瘦削苗條,淺色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一條「馬尾巴」,蒼白的臉不施脂粉,娜斯佳總是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這個月她年滿36歲,但是誰也不會認為她超過25~27歲。要是尼娜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她未必會如此樂觀地預言娜斯佳未來的孩子。況且,在你27歲時,你說你進了學院,後來又嫁了人,人家會相信你,不會問你這一輩子都幹了些什麼。而到你36歲的時候,談話內容可就完全不同了,至少有十五年的經歷需要具體說明,諸如到過哪裡,做過什麼,是何職業等等。雖然娜斯佳從來不諱言自己的年齡,但是此時此刻,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顯得年輕要方便有利得多。
不知不覺,在圖書館的第一個工作日過去了,有點手忙腳亂。娜斯佳和氣地微笑著發出書本雜誌,對「是我們的新同事嗎」或者「姑娘,請您記住我,我要經常借這本書,不要把它借給別人」之類的問題給予簡捷禮貌的答覆。暫時還沒有人問到久盧阿的譯文本。臨近傍晚,娜斯佳感到有點擔心。預計,她夜間也要在這裡守候,因為偷竊的可能畢竟不能排除,儘管可能性不是很大。幸好,預訂室只工作到5點,而閱覽室是到6點,所以快活的尼諾奇卡囑咐娜斯佳收拾閉館把鑰匙交給值班室之後,飛快地跑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鑰匙娜斯佳當然交了,因為所長應她的請求找來一把備用鑰匙,可以用官從圖書館裡面把門反鎖上,耐心地等著,看小偷和黎明究竟哪個來得更早。
一夜平安無事,沒有任何別的聲音驚擾,她甚至還用幾把椅子拼成一排,在上面睡了一覺。早晨,當女清潔工把水桶弄得了當響時,娜斯佳裝作提前來上班的樣子,順利地同她錯開了。
第二天,仍然是一天忙亂,雖然她工作起來輕鬆了許多,因為已經記住了什麼書和雜誌放在什麼位置。午餐休息時,她跑到最近的一家商店買了一杯酸奶和一塊乾酪。雖然沒有她所習慣的每兩小時一杯咖啡,她有點難受,而且睡眠也明顯不足,不過倒是有電茶炊,娜斯佳事先也準備好了速溶咖啡,然而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喝上。一天下來,她的眼皮沉得睜不開。所以,娜斯佳害怕夜裡沉睡不醒會睡過頭。她看看錶,走向電話機。
「我需要你的幫助,」她對伊拉-捷列辛娜說,「你今天可以不去餐館上班嗎?」
「怎麼了?」伊拉驚慌地問,「完全不能動了?」
「完全。」
「我不知道……我必須跑去跟他們說一聲。我還從來沒有請過一次假。需要我幹什麼?」
「要你同我一起在一個地方過一夜。伊羅奇卡,沒有你我應付不了,真的。」
「一整夜?到天亮?」
「是的,到7點鐘,或者到6點鐘也行。」
「哎呀,大街怎麼掃?好吧,大街我可以6點鐘去掃,這也不算晚。我這就跑步去‘格洛利亞’,通知他們我早晨去打掃,把鑰匙留下來。到什麼地方?」
娜斯佳把研究所的位置、怎麼進圖書館一一交代清楚。
「你要儘量在7點鐘之前趕到。過了7點鐘就沒有人到這裡來了,所有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一會兒就到。」
她真的趕到了。伊拉出現在研究所閱覽室時,才6點半鐘。
「來,熟悉一下環境,習慣習慣,」娜斯佳對她說,「我跟你在這裡消磨這一夜。」
「可為什麼您要叫我來?」
「我怕睡著了,」娜斯佳老實承認,「昨天夜裡我一個人在這裡過的,稍稍迷糊了一小會兒,可是我不睡覺不行。」
「您打電話叫我來,這就對了,」伊拉認真地點點頭,「我多長時間不睡覺都行,哪怕一星期不睡也不要緊,而且自我感覺正常,也不覺得疲勞。」
她們整理好閱覽室的秩序,把書和雜誌歸回原位,娜斯佳把鑰匙送到值班室,裝作要離開的樣子,但是沿著另一個樓梯重新登上了圖書館所在的三樓。
「你們什麼時候能夠找到娜塔莎啊?」伊拉問。
她們已經燒好開水,娜斯佳終於給自己衝了一咖啡,給伊拉沏上茶。
「我不知道,我不想騙你。不過為了儘快找到她,我們正在全力以赴。你看見的,你的妹妹給我們發來了訊號,但是我沒有把握,我對她的訊號理解得是不是正確。我和你將在這裡等一個人來取一本書。這個人會把我們帶到娜塔莎那裡去。如果我們這樣做沒有結果,那我不知道往下會是什麼情形。不過你不必悲觀失望,伊利什卡,我們會為解救你的妹妹鬥爭到最後。她是個不同尋常、非常優秀的姑娘,如果她敢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能夠做成。我也非常希望,即使我們這一次一無所獲,她反正會想出辦法來讓我們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怎樣找到她。你可以為自己的妹妹而驕傲。」
「真的?您真的這樣認為?」
「絕對。你也可以為自己而驕傲。並不是每個姑娘都能夠像你這樣承受這麼重的負擔。伊拉,我必須非常認真地同你談一談。我們的時間很充裕,用不著著急。所以我想,大概,我現在就在這裡同你談談,比以後匆匆忙忙在正式場合談更好。」
伊拉的眼睛變得驚恐不安,血色從臉上退去,丘疹因此變得更加顯眼。最近幾個星期以來,落到她頭上的壞訊息太多了,所以她並不指望從這位女刑事偵查員認真的談話中聽到什麼好事情。
娜斯佳格外可憐這位姑娘,這位在茫茫的自給自足、事事如意的成人世界中孤軍奮戰的姑娘,但是又不能向她隱瞞沃洛霍夫所說的真相。她有權知道誰是她的父親,以及他對她的母親、妹妹、弟弟和她本人幹了些什麼。
娜斯佳慢條斯理地講著,小心慎重地斟字酌句,免得伊拉驚嚇太甚,不至讓她自慚形穢或者憎惡自己的親人。因為她母親的前車之鑑正是如此。得知沃洛霍夫的實驗之後,她覺得自己所生所養的不是孩子,而是一群醜貨、怪物、人造人。事實上並非如此,這是幾個優異的、活生生的孩子,誠然,他們有病,受到特殊方法的放射性影響,但是他們不是醜貨,不是怪物。娜斯佳惟一決定不挑明的,是伊拉同自己的生身父親已經在同一套房子裡一起生活將近一年了。伊拉緊張地張大了嘴聽娜斯佳說。娜斯佳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不清是理解還是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