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裡-瓦西耶維奇,您不要以為這種態度很恰當。您給我們召來一個人,明明知道她由於客觀原因不能證實您的證詞,所以我開始懷疑,您在某些方面沒有對我說實話。」
「您有什麼根據懷疑我?」沃洛霍夫急得面紅耳赤,「而且,我同您是在討論什麼問題?難道愛一個有夫之婦是犯罪嗎?這是哪一朝的法律?」
談話偏離了主題,這正中奧裡山斯基下懷。圍繞著在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家裡同那個女人約會這件沃洛霍夫早年的風流韻事,他巧妙地將無意義的爭執拖延了十五分鐘,直到他覺得博士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並且已經被激怒,他才說出:
「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您的女兒被綁架了。」
沃洛霍夫兩眼在辦公室裡掃來掃去,彷彿在尋找某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他無法向偵查員張口。奧裡山斯基不說話,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對手對這一訊息的反應。但是沃洛霍夫一言不發,雖然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對偵查員的話並非無動於衷。
「您聽懂我的話了嗎?」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維奇又問了一句,「您的女兒被綁架了。」
「哪一個女兒?」沃洛霍夫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怎麼是‘哪一個’?」奧裡山斯基恰如其分地假裝困惑莫解,並抬了抬眉毛,「您有幾個女兒?十個?二十個?我說的是您的女兒娜塔莎。」
由於不理解又不能問,沃洛霍夫臉上掠過一絲驚惶的神色。這是個什麼問題啊,博士為它深受折磨,卻又不敢向偵查員提出來。
「我不明白,您說的是誰。」
「對不起,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您有幾個叫這個名字的女兒?或者您想說您根本沒有孩子?」
「聽我說……您問得我措手不及……這讓我很難說,但是您也是男人,我希望您能夠理解我。我從未結過婚。不過我有過女人,我愛她們,她們也愛我。有幾個還生了我的孩子。凡是屬於我的孩子,哪一個我都沒有不聞不問,我儘自己所能幫助他們,即便同母親停止了往來。同時我不能對選擇孩子的名字施加影響。您明白嗎?」
「您是想說,您有兩個女兒叫娜塔莎?」
「三個。我想知道,他們之中的哪一個被綁架了。」
「娜塔莎-捷列辛娜。」
「哦,上帝,不!」
這時,沃洛霍夫的臉上流露出了明顯的恐懼和絕望。
「您特別珍愛這個姑娘,是嗎?」奧裡山斯基毫無責怪地問。
「我對所有的孩子一視同仁。」沃洛霍大的回答已經平靜了一些。但是奧裡山斯基看得出,他的內心絕對不平靜,其實是方寸大亂。
「是什麼人綁架了她?為什麼?」
「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要是我知道這些問題的原委,我也不用請您到這裡來了。綁架者沒有索要贖金,也根本不聯絡。所以我想像問娜塔莎的父親一樣問您:有什麼人為了什麼會綁架她?只有您能夠回答我。請您回答。」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您。」
「可是我確實不知道。娜塔莎-捷列辛娜是個最普通的姑娘,而且身患重病,終生離不開殘疾人輪椅。」
「您就是同她的母親在阿尼斯科維茨的家裡約會嗎?」
「嗯,是的。您怎麼知道娜塔莎是我的女兒?」
「您經常到醫院去看她,難道不是嗎?」
「是經常去探視。這您是怎麼知道的?」
「噢,這就是我們的問題了。您冒充這個家庭的朋友,卻只關心娜塔莎一個人,這讓我們以為,她與捷列辛家其他的孩子們有所不同,而且不是客觀上的不同,這個不同僅僅與您個人相關。如果您想幫助已故朋友列昂尼德-捷列辛的家庭,您首先應當幫助他們的大女兒伊利娜,她挑起了撫養四個殘疾人的全副重擔。然而伊利娜沒有看見過您的任何幫助,並且根本連認都不認識您。您也幾乎從來不看那兩個更小的孩子。此外,您向他們報了一個假名字,這更使我們認為,您不是捷列辛家的朋友。所以一切都很簡單,如您現在所知。」
「是啊,一切都很簡單……」沃洛霍夫心不在焉地說,「可是娜塔莎……她現在怎麼樣?你們在找她嗎?」
「對,我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要找到她。不過很遺憾,暫時一無所獲。前兩天有人從醫院偷走了娜塔莎的病歷卡。對此您能有什麼解釋嗎?」
「她有強烈的藥物過敏症,病歷卡上應該詳細記載著她能用哪些藥,禁忌哪些藥。大概正是這一點使他們感興趣。但是這也證明,他們想保住她的生命!他們關心她。難道不是嗎?」
他祈盼地看了偵查員一眼,似乎是在等待他的贊同與安慰。剎那間,奧裡山斯基甚至人道地可憐起這個多子女的父親來。
接下來的幾天之中,他們只在中午吃過午飯後上課。午飯前,娜塔莎完全受醫生支配。米隆一次也沒有見過他,警惕的警衛嚴密監視,不讓米隆同住在三樓單間的其他人走同一條路,也不允許他天黑時出去散步。於是,米隆明白了,這件事有點蹊蹺。晚上,各個房間的燈都亮著,從亮著燈的窗戶數量,可以估摸出這裡的人數。就是說,除了警衛、瓦西里、外國醫生和護士娜佳之外,這幢樓裡面還另有其人。歸根到底,讓他好奇的是,在牆壁隔開的另半邊樓裡住著什麼人?為什麼牆是密閉的?那邊藏著什麼人?
不過他決定不分散精力,不去想那些與他的主要目標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當務之急是從這裡逃出去。只能想著這一件事,因為沒有也不可能有比自己的生命更要緊的事情。
這幾天來,米隆覺得每一分鐘都漫長難捱。他盡力而為,讓瓦西里產生必須把娜塔莎-捷列辛娜的病歷卡搞到手的念頭。如果娜塔莎沒有弄錯,如果她住的病房真的有一名護士被殺害了,那麼一定有民警守候在那裡,需要逐個詢問,尋找各種線索。瓦西里怎麼弄到娜塔莎的卡片?要麼買,要麼偷。那麼,派去弄卡片的人下手的時候碰上民警的可能性就非常大。用意就在這裡,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這上頭了。
越是遲遲不見送來病歷卡,越有成功的希望。派去的人一定是被抓住了,受到審問,迫使他供出全部真相,救援的人隨時都會趕到。開著汽車來,坐直升機來,或者是派特種部隊徒步翻山越嶺悄悄躲進山洞,出其不意地抓捕那夥人,都有可能。米隆發現自已經常撇下手頭上的事情,聆聽有沒有汽車聲響,有沒有直升機轟鳴,或者特種部隊踩斷樹枝的聲音。但是周圍杳無聲息,既沒有馬達轟響,也沒有樹枝斷裂。一片幽靜中只有樹葉沙沙低語。
希望正在與日俱增的時候,他看見了瓦西里的手上拿著的病歷卡,頓感絕望懊喪,差一點號啕大哭起來。
「快來看哪,搞來了,」瓦西里愉快地歡叫道,「你可以轉告姑娘,我們搞到了她的病歷卡,上面真的寫有能服哪些藥,禁忌哪些藥,這樣一來她就不必擔心了。再不會給她任何對身體有危險的藥了。」
「要沉住氣,」米隆心想,「且慢驚慌,也許,到醫院去拿病歷卡的人被發現了,人家讓他徑直進了病歷室。當然,他一無所知,還自以為得計。故意放他離開,好跟蹤查明他把病歷卡帶往何處。現在還有片刻寧靜,他們要商量計劃。倉促行事什麼也辦不成。忍耐再忍耐,忍耐加剋制,才會有好結果。」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失去希望。看見瓦西里手上拿著病歷卡時一度湧上心頭的絕望很快就過去了,米隆又開始琢磨另一條路。仔細一想,他明白自己的錯誤出在什麼地方了。失算就失在把希望寄託在民警與偷病歷卡的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地點。當然,他們錯開了。不排除民警至今還不知道病歷卡失竊。哪能不動腦子,這樣簡單行事?應當提前通知民警分局有這麼個人去偷取病歷卡,那樣才能奏效。
他又想出了一個計劃。需要較長的時間,也更加複雜,但是米隆覺得更加穩妥,只要事情不在他實施自己的計劃之前結束就成。
今天走進娜塔莎的房間,他又想在微機上做一些完全不需要,但是卻十分體面的作業。
你是從哪裡得到戈爾德曼的書的?它是很早以前出版的,現在就是白天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一位女民警送給我的。當時她正在我們科調查護士遇害的案件。
這位女民警記得你嗎?
我不知道。
你的家人的生日都是什麼時候?
伊拉是9月,奧莉婭5月,巴甫利克1月,媽媽11月。
你從來不混淆他們的生日也沒有忘記祝賀嗎?
沒有!沒有!
這個重複了兩遍的「沒有」很動感情,以至米隆不由自主地笑了。
如果你不及時祝賀他們,他們會感到很奇怪嗎?
對!對!對!
你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明白。
你學過什麼外語?
法語和英語。
別忘了黃金人的故事。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大約過了半小時,他大聲說,語氣中帶著懊惱和氣憤。
「今天你是怎麼了,娜達莉婭?簡直不像是你自己,連簡單的作業都完成不好。你的病歷卡拿來了,你完全沒什麼可擔心的了,這幾道題你應當不費吹灰之力。如果你什麼地方不舒服,那就叫娜佳。」
「我的心疼,」姑娘發愁地回答,「馬上就到巴甫利克的生日了,可是我卻不能祝賀他。」
「蠢話,」米隆斷然說,「太孩子氣了。你就這一次不能祝賀,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的巴甫利克照樣過。」
「不,他會過不好的,」她的聲音幾乎帶著哭腔,「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大概沒有小弟弟,所以你不理解。我和奧列奇卡好歹總算在家裡過過一段時間的正常生活,可是巴甫利克進醫院的時候只有半歲,除了醫院的病房,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正常的家庭生活。他有什麼樂趣可言?伊爾卡一星期來探視兩次,帶點好吃的,這就是全部樂趣。而他一年過一次生日。一年只有一次,這你能理解嗎?因此我們總是盡力給他意外的欣喜,伊爾卡把剛掙到的錢全掏出來給他買禮物,給全病房的小朋友買食品,我寫滑稽詩,奧列奇卡朗誦我寫的詩,給他畫漂亮的明信片。我們集合在一起向他贈送禮物,奧列奇卡讀詩。而且他們整個病房都跟他一道興高采烈共同慶賀。怎麼可以剝奪小孩子的這個節日呢?」
「你衝著我大叫大嚷幹什麼?」米隆突然粗暴地打斷她說,「是我剝奪了他的這點樂趣嗎?依我說,你要是覺得非祝賀不可,你就祝賀好了,只是這裡不是我說了算,這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她稍稍小聲說,「請你原諒我的失態。的確不是你的錯。只是我的情緒太壞了,我一想到巴甫申卡過生日的時候得不到我的任何東西,心都要碎了。要知道沒法跟他解釋,他還太小,才只有6歲。他肯定在等著我的祝福,一旦等不到,一定會嚎啕大哭,我一直都在想著這件事情。」
「好吧,」米隆突然溫和地說,「我去對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說說看。也許,他會允許你給弟弟發電報。你先編好詩句,以備萬一。」
「謝謝你。」娜塔莎欣喜地回答。
「別謝得太早。暫時還什麼都不清楚。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也可能不允許。」
但是瓦西里同意了。而且甚至沒有費什麼口舌,這讓米隆吃驚不小。要麼是他確實害怕娜塔莎緊張激動,心緒不佳,不能好好表現自己;要麼是他另有打算。反正他輕易地甚至還有幾分滿意地同意她向小弟弟祝福。「當然,」米隆突然想到,「如果娜塔莎沒有忘記弟弟的生日,甚至還跟往常一樣給他寫了詩,就是說,她的確一切正常,也就沒有理由擔心了。完全正確,瓦西里應該上這個鉤。」
第二天,給娜塔莎拿來了一張空白傳真電報紙。她在上面認真地用小字寫了一首長詩,在一旁畫上一隻脖子上扎著大蝴蝶結的滑稽小狗。電報拿走時,她明顯地快活起來,而且甚至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次讓她寫的完全是另一個發報地址。這份電報將不是發自摩爾曼斯克,而是發自奧倫堡。
然而,晚上等著米隆的是一個令人氣短的意外。他給娜塔莎上完課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看見父親坐在裡面。
「你好,阿斯蘭別克。」他冷冷地說。
「晚上好,父親。」米隆小心翼翼地向父親問好,料想不到這次見面會是什麼結果。
「你看見我好像不高興。」
「你說什麼,父親,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在這裡,有點措手不及。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來辦事。決定同時看看,我的兒子怎麼樣履行自己父親的請求。」
「怎麼樣?」米隆儘可能冷漠地問,「瓦西里說我的壞話了?」
「是的。這讓我極為痛心。」
「我什麼地方讓他不滿意了?我聽話順從,執行他所有的要求,甚至遵守他強加給我的一切荒謬的規定。父親,你把我送進了什麼地方啊?是度假期還是服苦役?在這個地方不經允許連路都不能走一步。去鎮子上不行,出大門不行,晚上散步不行,在樓裡面走一走也不行。除了那個姑娘,不允許同任何人說話。我為什麼要受這種懲罰?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要把我送進這座監獄?」
「你讓我痛心,兒子。我原本以為瓦西里不完全對,可是現在我看見了,他並非誇大其辭。你桀驁不馴,執拗任性,你並不把父親的話當做法律。這不好,這違反了常理。當一個不孝之子是一大罪過,大錯而特錯。但是更大的罪過,更違反常理的是憐憫女人。你陷進了罪惡的深淵,錯上加錯。」
「父親,但是這還是一個孩子,一個小姑娘,而且患有不治之症。難道我連向她表示最起碼的同情的權力都沒有嗎?」
「沒有,」父親斬釘截鐵地回絕,「你應該做瓦西里命令你做的事情。你應該為我所效力的事業效力。你不應該有一點憐憫之心。這就是我的意願。如果在你有罪孽的心靈中還有所懷疑的話,你記住,你的血管裡流淌的是我的血,而不是這個姑娘的血。對我們而言,她是個異族人。而這意味著,她對於你來說也是外人。你的母親得知你違背常理不聽父親的話,她會極為傷心。這一點你也應該記住。你是印古什人,是穆斯林,阿斯蘭別克。如果我長期裝作沒有發現你的非穆斯林行為的樣子,如果我停止了反對你不用你出生時我給你取的名字,這不等於我容忍或者準備把你投入斯拉夫文明的懷抱。你生為穆斯林,至死還是穆斯林。這也是我的意願。」
說完這番話,父親站起身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米隆聽見外面傳來父親同瓦西里說話的聲音,但是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他的心裡騰起一股突如其來的對瓦西里的仇恨,這個人比米隆所能想象的還要精明得多。真是沒有想到,他居然發現了米隆只是假裝無動於衷,實際上憐憫娜塔莎。這個眼力厲害的惡棍、卑鄙的告密者,先給父親遞了小報告。
不過父親的權力畢竟是非常大的。二十二年來,他是阿斯蘭別克——米隆惟一的主宰者。二十二年來,他要求兒子對他言聽計從,絕不爭辯,並且讓兒子相信,兒子對父親不順從不尊敬是一大罪過。米隆也相信了他,至今仍然相信,儘管父親顯然幹著某種見不得人的事情;儘管瓦西里對他說了那些話,諸如倘若你不聽話,即使為了名譽父親也會第一個打死你。父親永遠是正確的,這一點連討論都不用。
這一天躺下睡覺時,米隆感到自己是一個違犯了教規的人,罪大惡極。如果他註定要為了父親的意志而犧牲,他一定會接受,就像接受命運的恩賜一樣,絕不敢反抗,也不會尋求解脫的途徑。如果父親叫他去死,他就應該去死。這再沒有什麼好討論的。他應該服從父親的意志,這就是常理。
米隆醒來的時候,腦子裡裝的還是昨天睡下時裝的那些念頭。但是他馬上又想到了娜塔莎。好,他應該做一個孝順的兒子,接受死亡,如果這是父親的意願的話。父親有權力自行決定自己兒子的命運,但是誰給他權力決定一位俄羅斯姑娘的死活呢?娜塔莎信任他,米隆,她把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等著他拯救她。難道僅僅因為父親要他意識到自己有錯或者有罪,他就丟開她不管不顧嗎?好吧,他可以去死,如果必須這樣,但是他也得想辦法把這姑娘救出去。他無權退縮。父親認為憐憫一個俄羅斯姑娘、一個非穆斯林、一個異教徒的女兒,這是罪過。好吧,就讓他,阿斯蘭別克,做一個違反教規的罪人。況且,畢竟他還是一個男人!他有責任保護小孩子,即使是異教徒的孩子也罷。
既然如此,就該採取下一步的行動了。問題是莫斯科什麼時候能夠收到娜塔莎的電報?奧倫堡距喀爾巴阡山可不近,如果送電報的人從裡沃夫坐飛機走,那不會早於明天。還有從這裡到裡沃夫的一段路程呢。首先得坐汽車到當地的飛機場,接著坐四十分鐘的老式「玉米機」,而且到奧倫堡還不是每天都有航班。假定莫斯科收到電報是後天,那麼就可以開始逐步實施下一階段的計劃。莫斯科方面收到電報之後,應當過幾天,尋找娜塔莎的人才能理清頭緒,如果還有人尋找她的話。如果他們能猜透米隆的用意,如果……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