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塔什科夫非常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學生斯米爾尼亞金娜。
「真可惜,她完全放棄了體育,」當亞歷山大告訴他自己遇到卓婭的事後,他說,「一個非常有天分的姑娘。她生活得好嗎?」
「不大好。同父母住在一起,當校對員。同一個男人有曖昧關係,那個男人藉口有一個他似乎不能拋棄的妻子,把她哄得俯首帖耳,然而那個妻子純屬子虛烏有。而她呢,是個傻瓜,竟然相信了他。」
「奇怪,」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搖搖頭說,「她當年可是個漂亮的姑娘。變醜了?」
「你說什麼,爸爸,她更加漂亮了。」
「你好像曾經愛上過她?看著我,」老塔什科夫微笑著說,「不要以為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我邀請她來我們家做客了,」亞歷山大避而不答,「你不反對吧?」
當然,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不會反對。兒子固執地過著獨身生活讓塔什科夫心裡不安,甚至多多少少有些擔憂。所以他千方百計歡迎兒子新結識的每一個女性,指望這一次的「遺產考驗」會順利通過。父親希望家裡有一位女主人,最終會有期盼已久的孫子在屋裡跑來跑去。他自己一直沒有結第二次婚。年輕的時候沒有結成,一旦年過五十,他明白了,他已經無法適應同另一個人一起生活了,不是改變習慣的年齡了。他過著積極的個人生活,但是堅決拒絕把生活轉上家庭軌道。
「別重蹈我的覆轍,薩尼亞,」他不止一次對兒子說,「別耽誤結婚。要不然,你會拖到原則上不可能娶媳婦的年齡。」
「我不想娶為金錢出嫁的女人。」
「你就別在乎這筆錢了,」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開導說,「忘了它們吧。就當它們從來沒有過。要是早知道因為這筆該死的作家遺產讓我抱不上孫子,當時我就應該拒絕繼承。」
卓婭-斯米爾尼亞金娜即使是作為客人來到他們家,也很使老塔什科夫精神振奮。倘若姑娘這些年來沒有變壞的話,她確實會很出色地經受住考驗。從前她的身上沒有任何與狡詐和貪財相聯絡的東西。
他們度過了一個非常美妙的夜晚,老少兩位男士爭著照料卓婭,給她的盤子里加最好的食物,回憶薩沙和卓婭上中學時的歲月。誠然,不管父子倆如何尋開心讓她放鬆,備受折磨和逆來順受的表情始終沒有從卓婭的臉上退去。晚飯後,亞歷山大送客人回家。
「你不著急吧?」他們下地鐵時,塔什科夫問。
「不,我著什麼急呀。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所以可以晚一點睡覺。」
「那我對你有個請求。我們到你同沃洛霍夫約會的那條街去吧。」
「幹什麼?」卓婭驚奇地問。
「你自己說過,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是個大忙人,我不想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佔用他的時間。你指給我他的外交官朋友的宿舍在哪幢樓裡,我自己來判斷,他有沒有可能是我感興趣的那些事件的目擊者。也許,房子和門洞的方位使沃洛霍夫什麼都看不見。那樣我將不再打擾你的這位大夫。」
「當然,」她馬上就同意了,「現在就去吧,我指給你看。」
他們轉了兩次車,坐上阿爾巴茨科——波克羅夫斯科耶地鐵線,在艾列克特羅扎沃茨卡亞站下了車。卓婭深信不疑地把塔什科夫帶到艾列克特羅扎沃茨卡亞街和小謝苗諾夫斯卡亞街的交匯處。
「瞧,我們已經差不多走到了,拐角過去第三幢樓。」
「我們再走近一點。」薩沙請求道。
他們慢步穿過街道,塔什科夫對著卓婭指的那個門洞和只有他明白的某一個點,做了個比量距離的樣子。
「外交官的住宅在第幾層?」
「第五層。」
「窗戶朝向哪邊?」
「朝這邊,向著大街。」
他們還是同樣慢步踱回地鐵,塔什科夫把卓婭送到了她們家那幢樓旁。他不想同她分手,於是他趕快想出一個提議,好把她留在身邊。
「多麼溫暖的夜晚。我們再散一會兒步吧。」他提議。
「薩沙……」卓椏羞怯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大概,我不應該說這話,我這樣做很愚蠢……也過於自信……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吧,卓尼卡,」塔什科夫鼓勵她說,「不要客氣,我們可是兩小無猜的朋友。」
他已經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但不想聽這些。因為他明白,既然沃洛霍夫巧施手段哄騙她的芳心,那麼自然不會對卓婭有一絲一毫認真的感情。她期待也好,等待也好,都是徒費心神。一旦她稍稍妨礙他的手腳,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拋齊她。
卓婭一言不發,於是塔什科夫明白,她不好意思把她想說的那幾個字說出口,同時她又想對他以誠相待,不至於給他虛幻的指望。
「你是想說,你很愛這位大夫,我沒有希望是嗎?」他無可奈何地問。
「你想過期待嗎?」
「想過。」
「薩沙,我非常抱歉……」
「瞧你說的,卓尼卡,不要道歉。是我應該請你原諒,是我讓你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迫使你向我這個傻瓜解釋。行了,讓我們撇開這個掃興的話題,最好還是散散步。」
他們又溜達了半個小時,塔什科夫就回家了。他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但是父親還沒有睡覺,正在等他。
「亞歷山大,」兒子剛進家門,他就以堅定的口吻說,「我堅決主張你考慮一下卓婭。她是個相當不錯的人,這是明擺著的,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她對於你再合適不過了。我覺得,你應該拋開有關錢的擋箭牌,想方設法讓她成為你的妻子。」
「爸爸,她正懷著孩子,」塔什科夫低聲回答,「而且你自己清楚,不是我的孩子。」
「是欺騙她的那個男人的?」
「是的。」
「那有什麼?你打算就此丟手嗎?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兒子。你不再是一名戰士了?卓婭正是你需要的那種女人。我見過你交往過的小姐太太,她們任何一個都趕不上她的一個手指頭。終於有了一個天生與你般配的女人。你還是小不點的時候就愛上了她不是沒有緣故的,那時候你就感覺到了,她是你的,她只為你而生。可是現在你卻準備退卻?」
「我不知道,爸爸,」亞歷山大的聲音更低了,「我什麼都不知道。請相信我,我沒有現成的答案。我覺得,是她不需要我。她非常愛這個人。」
「嗯,你怎麼知道。」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生氣地答了一句,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亞歷山大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想著卓婭,她的聲音,她的眼睛、頭髮、後撇的嘴唇上掛著羞怯的微笑,久久不能入睡。老天,欺騙這樣一個輕信他人的柔弱女子,該有多麼缺德!把她帶回家,分明是自己的單身宿舍,卻公然撒謊,說什麼這是他的一個公派出國的朋友的房子,什麼他的家裡有一個殘廢的妻子。而她居然全都深信不疑,還愛著他,豈止是愛,簡直是奉若神明。
這時,廖沙-塔什科夫清晰地意識到,不論花費多大的代價,他都應該同卓婭-斯米爾尼亞金娜結婚。
娜斯佳將要睡著時,緊挨著沙發的電話在她的頭頂上發出了刺耳的振鈴聲。她決定等一等,讓廖沙取下話筒,但是突然睡意頓消,想起來他不在家,而且最近兩天都不會回來。他到住在朱可夫斯基的父母家去了,因為那裡有一家他工作過的研究所,他的那位熱心政治的研究生要在該所通過論文答辯。
「阿西卡,怎麼抱著電話沒完沒了!」話筒中傳來尤拉-科羅特科夫憤懣的聲音,「你這個電話我撥了兩個小時都撥不進來。」
「我沒有跟任何人通電話呀。大概是線路出了故障。什麼東西著火了嗎?」
「著火?」科羅特科夫大聲地噗嗤一笑,「說得不對。是洪水與地震齊發。醫院丟失了娜塔莎-捷列辛娜的病歷卡。」
「怎麼丟失的?」娜斯佳冒失地問,她使勁地驅走睡意。
「我怎麼知道?」他以問答問,「同我們周圍所有丟失的東西一樣唄。必須弄清偷竊方法。這還得費點心思。也可能,有人以此賣錢。簡而言之,朋友,我現在筋疲力盡了。我們早晨再談,你先想一想。」
長期以來一直這樣。收到任何一件有關案件的新情報、查明瞭某個事實甚至是完全無足輕重的事實,戈爾傑耶夫處裡的同事們總是首先一股腦兒地轉給娜斯佳,禮貌而堅決地請她想一想,然後把想好的結論告訴他們。她呢,對這樣安排也心安理得,因為她明白,這就是她在處裡的主要工作,分析情報,整理資料,從宏觀統計到具體的細微末節,全都管。
「這樣翻來覆去太傻了。」娜斯佳心想,裹上一件毛巾長袍走進廚房,不知是怎麼回事,在廚房裡思考問題總是更加輕鬆,一般也更舒適、更愜意。「最終必須同沃洛霍夫博士攤牌,讓他說清楚他同捷列辛一家是什麼關係,同時說明綁架者需要娜塔莎的病歷卡有何用處。可能,這會暴露綁架者自己的某些線索。見鬼,真糟糕,落到這個地步!要是我們能夠早一點知道,哪怕是猜到他們可能打病歷卡的主意,我們就會不眨眼地盯牢它,設下埋伏,哪怕是用拳頭捶捶牆,跺跺腳,但是幹這種事的人還是有的。也就能在現場抓住偷病歷卡的人了。」
她知道,早晨她將很難向處長交代。因為正是她堅持不對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沃洛霍夫採取強硬行動的,只需仔細監視他,指望發現他同幫助他製造四起(或者五起)謀殺案的人接觸。如果她不固執己見,對他施加壓力,完全可能,偵查員就能提前對盜竊病歷卡的企圖做好準備。因為他是醫生,一定知道病歷卡上記載著什麼使綁架者感興趣的事項。
她,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婭又犯下了一個錯誤,願上帝保佑,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要因為這個錯誤而付出代價。
偵查員奧裡山斯基極有禮貌地把醫學博士沃洛霍夫請進自己的辦公室,他高興地發現,以證人身份被傳喚來接受詢問的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或激動情緒。
「是問有關我的病人的丈夫死亡的事情嗎?」一進門他就直截了當地問。
「這也是問題之一,」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維奇-奧裡山斯基含糊地回答,「首先我想確證,6月14日夜間至15日凌晨您在什麼地方。」
「您的同事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了。」沃洛霍夫莫名其妙地聳聳肩膀,「我把自己的記事簿交給他們了,其中登記有我每天每小時的日程安排。不著記事簿,我自己也想不起來,我的日程排得滿滿的。」
「難道沒有把記事簿還給您?」
「暫時還沒有。」
「好的,我們回頭再談這個。現在我最感興趣的是您同5月底遇害的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的相識。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很多年以前。」
「請具體一些。」
「很久了……大約二十年以前。」
「請再確切些。是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
「我曾經有一位女病人,是廣受歡迎的歌唱家。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來,她的知名度非常高,至少名聲很響。是她介紹我同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認識的。」
「為了什麼目的?」
「對不起,您說什麼?」
「她為什麼介紹你們認識?有什麼目的?也許,她想為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說情,讓您給她治病或者諮詢?」
「哦,不,您說哪兒去了。葉卡捷琳娜的身體非常好,她不需要找我諮詢。」
「那她為什麼介紹你們認識呢?」
「您要知道……當時我同一個女人有些難題。我們沒有地方約會。我沒有租房子的錢,因為當時我還是個年輕醫生,初涉門道,掙錢不多,而私人開業是被禁止的。我的女病人得知我的處境之後,就同葉卡捷琳娜商量,於是葉卡捷琳娜同意我們在她的家裡安排為數不多的約會。就是這些。」
「滑稽,」偵查員微微一笑,「可是在您有了自己的住房之後,為什麼還要用阿尼斯科維茨的房子呢?您結婚了嗎?」
沃洛霍夫輕蔑地看著奧裡山斯基,但是回答卻十分平和。
「不,我沒有結婚,但是也不是無拘無束一身輕鬆。我的家裡有一個可以算做是我的合法妻子的女人。由於諸多原因我不能同她分手。」
「好的。請說出同您在阿尼斯科維茨的家裡約會的女人的姓名。」
「我不想說。」
「為什麼?」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維奇,您聽好,歸根結底,有這樣一種觀念叫男人的尊嚴。」沃洛霍夫激怒了。
「這位女士有丈夫嗎?」
沃洛霍夫蔫了。
「嗯……當時有。」
「現在她是自由人嗎?那您為什麼要隱瞞她的名字?」
「請您理解,說出她的名字沒有意義。她極為不幸,變成了一個重殘疾人,喪失了記憶。她反正記不得您問我的事情,您甚至無法向她核對我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