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讀完了。」

「都讀懂了?」

「當然,這很簡單。」

簡單!在他看來可絕不簡單,當年他在這一章上絞盡腦汁琢磨了幾乎兩個月,才掌握了所有的定義、概念和定理。可她用一天就夠了,而且還不到一天,因為她昨天整個白天都讓醫生佔了。

「你知道,你看上去有點不對勁,」米隆堅定地說,「大概,你疲勞過度了。我今天教你簡單一點的。」

「不,」她固執地搖頭說,「我們還像平常一樣學。等到僱我工作的那些人來的時候,我應當處於良好狀態。」

「但是,我今天想教你的東西也是非常重要的。在當今世界上,任何人不會這些東西都已經不行了。如果你的僱主看見你會這一手,他們會對你的技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米隆打算教娜塔莎文字編輯。並不是因為他認為這些技能是處於目前境況中的她必須掌握的。他不相信存在偶然得知一個天才少女的境遇而心懷慈悲的僱主之類的美好神話。那些數不勝數、緘口不語、目光冰冷的警衛與這種積德行善的美妙神話反差太大了。米隆完全是出於別的目的。假如房間裡裝有暗藏的攝像鏡頭的話,他只能寄希望於顯示器熒光屏不會進入鏡頭。

文字編輯讓娜塔莎著迷了,才十五分鐘她就掌握了必要的操作,開「窗」關「窗」、設定位置和版面、調整區域性、分配頁面等等。只能編輯已經儲存在微機中的檔案。娜塔莎不會打字輸入,很難適應鍵盤上的字母排列。

「你一定要學會文字輸入。這對任何工作都是必要的。讓我們一起來練習。現在我為你設定‘視窗’版面。」

米隆雙手按在鍵盤上,他的十個手指頭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

不要把我寫給你的話讀出聲。你的房間處於監聽之中。

「好了,現在我口述,你輸入。我會念慢一些,你用心看著鍵盤,儘量記住字母位置。‘拉格蘭日在歸結統計學的基本原則時,用合適的聯合系統代替了力量的隨意系統……’怎麼回事?」看見姑娘連手都沒有放到鍵盤上,米隆生氣地問,「你為什麼不打字?」

她呆呆地坐著,兩眼愣愣地凝視著他。

「你是怎麼回事啊,沒有聽懂我的話嗎?」他的口氣柔和了一些,「我口述,你打字,並且要努力記住字母的位置。我們重新開始。‘拉格蘭日在總結統計學的基本原則時……’」

他開始逐字逐句地口述,比第一次的速度更緩慢一些,他高興地確信,娜塔莎聽懂了他的意思。熒光屏上一個接一個地現出字母:

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很好,真棒,」米隆誇獎說,「我們繼續。現在我來給你演示如何排版才會好看。」

我和你陷入了困境。我們必須想辦法擺脫困境。你要

儘量保持平靜。我有幾個問題請你回答。

「懂了嗎?」

「懂了。」娜塔莎沒有把握地回答,米隆分明聽出她的聲音裡透著害怕。

「現在我再教給你一招有用的東西。」

他迅速敲了一個短句,然後演示刪除檔案的程式。

「你應該學會快速操作,無意識地動作,懂嗎?」

「懂。」

「再來一次。我快速打一段文字,你把它刪除。」

我們必須想辦法同可能幫助我們的人建立聯絡。你要在天亮之前考慮好這件事情。在你認識的人或者親屬之中有沒有可靠的人?怎樣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想一想,全部詳細寫出來。現在你來練習。

娜塔莎用眼睛掃了一遍檔案,在平滑的桌面上移動滑鼠器,把瀏覽器移到需要的地方,輕輕一點,熒光屏回覆到了原來的空白狀態。

「好樣的。現在你寫出我口述的話,注意十個手指頭的配合,加快速度。‘為了說明偶然的大規模現象的作用,我們來看一看化學反應的速度。比較粗略的觀察就足以產生一個思想,即化學變化的速度取決於反應物質的濃度……’」

米隆以平穩的聲調,緩慢地念著隨手翻開的一本數學專著的段落,還要兼顧娜塔莎的作業情況。她的速度仍然很慢,手指頭不聽使喚,老是按錯鍵,她不得不經常停下來糾正錯字。他看得出來,雖然十分困難,但是姑娘還是盡了全力。顯然,她什麼地方不舒服,可是她不好意思說。

「也許,叫娜佳來?」米隆把書放到一邊,建議道。

「幹什麼?用不著。」

「我覺得,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我哪裡都沒有不舒服。你往下唸吧。」

「好吧。」

大約過了一小時,米隆的嗓音明顯嘶啞了。他「啪」地合上書,從桌子邊站起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課間休息。你稍微歇一歇。順便問問,昨天醫生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什麼特別的。給我做了詳細檢查。」

「做了哪些檢查?」

「拍了x光片、心電圖、抽血化驗、聽診、叩診,都跟平常一樣。注射了一針什麼藥,注射之後我難受極了,不知道他給我注射的是什麼。」

「什麼時候出結果?」

「不會很快。他說還需要重複做幾次檢查。我的情況非常複雜。米隆你能不能去給瓦西里說一說,別給我打針了,我害怕。」

「你害怕?」米隆吃驚地笑了,「這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你病了這麼長的時間,對於打針早就應該習慣了。」

「你不懂。我對許多藥物過敏。在我住的醫院裡,所有的醫生都知道可以給我用什麼藥,不可以用什麼藥。可是這裡誰都不知道。而這個外國醫生更不知道。」

「外國醫生?為什麼是外國醫生?」

「他不會說俄語。」

「那你怎麼同他交談?」

「由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翻譯。」

「為什麼你當時不告訴他們你不能打針?」

「我不好意思。」娜塔莎承認,「米隆,請你跟他說說,好嗎?」

「當然,既然你求我。」

米隆很希望瓦西里自己談起不能給娜塔莎用哪些藥的事。要知道他曾經明確告訴他,在姑娘的房間裡進行的所有談話都有人監聽。但是瓦西里既沒有過來也沒有把米隆叫過去。

第二天早晨,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可以到娜塔莎房間去的時間。她理解他的意思了嗎?如果理解了,她敢做需要的一切嗎?即便她敢,那又有什麼用處?必須從這裡逃出去,保住自己的性命,現在還不算太晚。全部希望都在娜塔莎身上。因為,也許,到底還是有人在尋找娜塔莎。而他,米隆,任何時候也不會有人尋找。父親知道他在哪裡,即使有什麼不對頭,他也不會擔心。瓦西里早就警告過了。

今天娜塔莎看起來狀態更差。她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她身上似乎只有兩隻眼睛是活的。但是它們活著!還能怎麼樣?它們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灰藍色光澤,這也讓米隆高興。

「為什麼一副這麼疲倦的樣子?」他挨著她坐到微機旁邊詢問道。

「根本沒有睡,」她回答說,「我按照你的吩咐,練習了整整一個通宵。」

「整整一個通宵?」米隆不相信地問,「你一通宵都在學習排版?」

「當然。我的手指頭不聽使喚,不習慣,必須好好練習指法。所以我從你的書中挑了整整十頁。只是你沒有教我如何製表,這需要一些專門符號。」

「好吧,我們來檢查一下你打了些什麼。給我看看你的成果。」

娜塔莎快速點著滑鼠器,在熒光屏上調出了檔案,還真的是數學書中的章節。這時,她一句話不說,開啟了另一個視窗,米隆看見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段文字。

姐姐伊利娜,地址……電報……非常善良,非常樂於助人。會辦妥一切需要辦的事情。

尼古拉耶夫-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我們父親的朋友。地址我不知道。他對我們非常好。六年來一直到醫院來看我們,教我學化學、物理和數學。我想,如果他得到我的訊息,會幫忙的。

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我們醫院的醫生,是兒科腦外傷後記憶恢復專家,在我遭綁架時,他同我在一起。很遺憾,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他是高個子,黑頭髮,人長得很漂亮。當時我正在向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請教如何取得中等教育畢業證書,如果向他提及這件事情,他一定能夠明白說的是我。說實話,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在把我弄出醫院時,對他也做了點什麼。

不久前我們科的護士阿莉婭-梅利科娃被殺害了。民警分局在那裡調查過。如果還沒有找到罪犯的話,他們至今還在那裡。

米隆敲了一個鍵,立即刪除了「視窗」中的話。這時,熒光屏分成了兩半,其中一半仍然是數學檔案,另一半則是空白。米隆打算在上面寫上自己要對娜塔莎說的話。這姑娘確實是好樣的,理解能力真強,不僅是精密科學學得好。

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醫生。這很有意思,尤其是如果考慮到她昨天說的她對大部分藥物過敏,只有醫院的人才確切知道可以給她用哪些藥,禁忌哪些藥。天哪,幸好昨天他沒有把這個情況告訴瓦西里!要知道他差一點就要對他說了……顯然,是上帝岔開了他。命運關照了他。自然應該盡最大的可能充分利用這一點。

我對瓦西里說過,你不能傷心激動,你的大腦會因此而遲鈍,你的病歷卡上肯定有用藥記載。你明白我對你的要求了嗎?

「現在讓我們來學習顯示數學符號,」他嘴上說著,「你用心地看著,記住如何在螢幕上顯示每一個符號。我們定好專門的顯示方式並利用alt鍵……」

他們真的練習了一段時間,然後娜塔莎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錯,並且記不住米隆給她演示了一些什麼。

「喂,你怎麼了?」他惱火地問,「你今天怎麼這麼迷糊?是不是沒有睡醒覺啊?」

娜塔莎的嘴唇發顫,她把目光挪向了一邊。

「嗨,笨蛋,」米隆在心裡自責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啊?一個姑娘家處於這種複雜的情景之中,天知道我要求她些什麼。換了另一個人處在她的位置,恐怕早就害怕得不知所以了,可是她卻沉得住氣,表現得相當不簡單。」

「我害怕。」她用勉強可聞的聲音說。

「你害怕什麼?」他儘量心平氣和地問。

他內心裡完全涼透了。真是這樣,她堅持不住了,全都忘記了,現在開始跟他大聲討論事先約定只能一聲不響用微機螢幕討論的事情。全都完了。本來是多好的主意啊!

「我害怕死在這裡。你對瓦西里-伊絡納季耶維奇說過用藥的事情了嗎?」

「沒有,我沒有說過。」

「可是你答應過的。我是多麼信任你。可是今天那個外國醫生又來了,給我打了一針。他一個人來的,沒有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陪著。我甚至沒有辦法對他作任何解釋,他又不懂俄語。要是我突然感覺不好呢?這裡沒有人知道如何搶救我。除了這一件事情,我什麼都不能想,你理解嗎?我犯迷糊你生氣,可是如果在我始終只能注意自己有無水腫、發冷發癢的徵兆的情況下,我怎麼能不迷糊呢?你不懂得什麼是過敏反應!你不懂得,當你突然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喉嚨發堵、堵得越來越厲害,以致不能吞嚥,直到連氣也喘不過來時,這有多可怕!」

她已經不是小聲傾訴,她幾乎是在喊叫,她的臉上淌下兩大行晶瑩的淚水,嘴唇直哆嗦。米隆望著她,使勁剋制住不讓欣慰的微笑流露在臉上。她全都明白,她所有的言行都十分得體。

「好吧,」他冷冰冰地說,「既然你堅持,我馬上就去跟瓦西里說。只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哭了,看見女人的眼淚我就難受。」

他急遽站起身,走出了房間,馬上就碰到了警衛莫名其妙的目光。米隆怎麼沒有接到命令就從姑娘的房間裡出來了?他應當同她學到開午飯的時候。只有送來午飯時才允許他回自己的房間。

「我有急事要見瓦西里,」他生硬地說,「十分緊急。不跟他談談我不回姑娘的房間去。」

警衛一聲不吭,從牆上取下了話筒。兩分鐘後,米隆已經坐在瓦西里的房間裡了。

「知道了,知道了,」瓦西里憂鬱地說,「你有什麼建議?」

「我的責任是提醒您。她都害怕得沒法學習了。如果真的有人來鑑定她的智力水平和數學知識,那麼我可以擔保,他們會大失所望。我早就注意到,娜塔莎的情況很不穩定,要麼極為出色,要麼很不像樣。但是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這樣大起大落與什麼相聯絡。現在我猜想,顯然,她經常疼痛或者她只是感到不舒服,但是又不得不忍著,因為她害怕您給她的藥不對。我認為,您應該知道這一點。在精神緊張的情況下,加上疼痛,她不可能有好的表現。如果您給她服藥,那後果是不可避免的。怎麼,在你們把她弄到這裡來時,不知道這一情況嗎?」

「這不關你的事,」瓦西里陰沉地說,「她自己知道哪些藥不能用嗎?」

「問題正在這裡,她不知道。醫院的醫生都知道,這就夠了。我自己只知道,醫生們不知為什麼都不把這些情況告訴患者,只記在病歷卡上。我就經歷過一次。我做了闌尾切除手術,手術結束後,醫生說我對一種藥物有過敏反應,就是這樣說的:‘對一種藥物’。具體是哪種藥,是沒有來得及還是認為沒有必要,反正他沒有說。您肯定知道,醫生怎樣對待患者。就像對待實驗用的兔子一樣,兔子不一定要知道在它們的身上幹什麼。」

「你是說在病歷卡上有記載?」瓦西里若有所思地說,「好吧,我想想怎麼辦。你回姑娘那裡去接著上課。順便說一句,你給她教檔案編輯幹什麼?還不如教她化學。」

「您錯了,」米隆強烈反對,「現在到任何地方工作都離不開微機。如果說到工作,會操作微機任何時候都很被看好。當然,除非您話中有話,不是指的給娜塔莎找工作的事……」

「說的就是這件事,是這件事。」瓦西里急忙打斷他,「你真是體貼入微,簡直跟親哥哥一樣。」

「這也是因為無聊,」米隆笑了笑,「必須做點什麼,既然不讓到外面去。讓我去趟鎮上吧,我要去給自己找個心上人。」

「別磨蹭了,去他的心上人……回去工作吧。」

米隆回到娜塔莎的房間。她滿面淚痕,但是眼中閃出詢問的神色。他默默地挨著她坐到微機旁,在空著的那一半螢幕上出現了一串數學符號,下面是一個問題:

我做得對嗎?

他擺出一副認真看她寫出的數學公式的樣子,然後讚許地點點頭。

「真聰明,一切都做得正確無誤。要知道你想得到就能夠做到。你一點也不能激動或是傷心。」

「是,我知道。」娜塔莎點點頭。

此刻,她的雙眼充滿了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