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母親沒有回答,兩邊晃動得更厲害了,她全身都在發抖。伊拉害怕了,她快步向大樓跑去,眼光搜尋著醫生,哪怕護士也行。她看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
「快來幫幫忙!」她用力喊道。
穿白大褂的男子轉過身急忙向她跑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姑娘?」
「我媽媽在那邊……」伊拉手指著媽媽所在的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的情況不好,請幫幫忙。」
醫生趕忙跟在她後面走。一看到是加利娜,他鬆了一口氣。
「是捷列辛娜呀……您是她的女兒,是嗎?沒什麼可怕的。最近一段時間她經常這樣,過一會兒她自己就會好的。」
「可是她是怎麼了,大夫?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她得了什麼病嗎?」
「彆著急,她什麼病也沒有。這是神經性的。」
「她因為什麼會神經不安呢?」伊拉問,她稍稍冷靜了一些。
「難道您不知道嗎?」醫生吃驚了,「您沒有聽說過我們的馬爾法小姐出事的那個嚇人場面嗎?」
「沒有。出什麼事了?」
「馬爾法小姐被殺害了,就在您媽媽的房間裡。您的媽媽是第一個發現她遇害的人。當然,這對於她是一個巨大的刺激。直到現在她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會哭。您不必害怕。」
「也許,需要給她打一針?」
「我說過了,她自己會平靜下來。您馬上就會看見,這種現象很快就會過去的。至於打針,她不需要,不用針劑,她服的藥夠多的了。」
「可是她抖得這麼厲害……」伊拉朝母親投過去滿含愛憐又混雜著厭惡的目光。
「有什麼辦法,親愛的,」醫生聳了聳肩膀,「對此您必須習慣。您的母親是個重病人。現在她還比較年輕,隨著年齡的增長,病症會越來越讓人反感,這是事物的自然程式,對此必須有所準備。疾病,尤其是這種病,不是美好的。不過,所有的疾病都不是美好的。」
「我該怎麼辦?等待她停止哭泣嗎?」
「好了,如果您有很多空閒時間,可以在公園裡散散步。不過,我建議您還是回家去。這包裡是什麼?是您的嗎?」
「是的,我帶來了食品,還有母親需要的一些東西。」
「把東西掛到掛鉤上,在輪椅後面。不用擔心,沒有人會拿的。您知道嗎,我們這裡沒有小偷。走吧,我送您到門口。」
伊拉把包掛到掛鉤上面,向母親看了最後一眼,發覺自己體驗到了一種意外的輕鬆,是探視時間很短,她沒有來得及又一次同她爭吵,也沒有破壞自己的情緒。上一次她從這裡離開時是哭著走的。討人喜歡、臉色紅潤的大夫同她一起從環繞著殘疾人療養院的公園走向出口。
「修女出了什麼事?」伊拉問,「是誰殺了她?」
「噢,親愛的,這誰知道?」大夫兩手一攤說,「民警分局在尋找兇手,但是暫時沒有結果。」
「真想不到,」她嘆了口氣說,「她是個多麼招人喜歡的人啊。我看她是我母親惟一能夠和睦相處的人。說得更確切些,是能夠同我媽媽和睦相處的人。那麼親切,那麼有耐心。我曾經聽母親大聲呵斥,而馬爾法小姐全都忍著,還陪著笑臉。您說,人們生病的時候,都是這樣讓人難以忍受的任性嗎?」
「差不多都是,」醫生點點頭,「病得越重,性格就變得越叫人難堪。對待這種變化,應該像對待不可避免的事情一樣,不去計較就完了。您好像不經常來看媽媽?」
「差不多一個月來一次。您是怎麼猜到的?」
「如果您來得勤一些,我們一定早就認識了。您的媽媽在這裡已經住了好幾年了……」
「六年。」伊拉更確切地說,不由得突然為自己很少來看媽媽而感到羞愧。
「對,是六年,」他附和道,「但是我是第一次同您說話。一般常住這裡的病人親屬,我都很熟悉。他們都來找我。可您不知為什麼不大賞識我。」
「可是您是誰?」伊拉坦率地問。
「我是主治醫生。謝爾蓋-裡沃維奇-古拉諾夫。」大夫自我介紹道,「您好像是叫伊拉?」
「是的。您怎麼知道的?」
「哦,親愛的,」謝爾蓋-裡沃維奇笑起來,「您忘了,我們住在這裡。對於您來說整個世界都是開放的。而在這裡我們的小天地是封閉的,我們的病人脫離了外面的大生活,與世隔絕,當然,大家都認識所有的人。誠然,由於您的媽媽失去了記憶,恰恰關於您的家庭我們知道得不太多。但是我們知道,您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他們也住在醫院裡面。非常遺憾,您的媽媽碰上了什麼事情以及她為什麼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舉動,對我們仍然是個謎。如果醫生知道這些,也許,我們能夠讓她恢復記憶。」
「我也不知道。」伊拉坦白地承認。
「難道就沒有人知道嗎?也許,總有個人可以問問?」
「沒有,」她直搖頭,「沒有這麼個人。誰都不知道是什麼邪惡纏上了她。我爸爸大概知道,可是他在出事的第二天就去世了。」
「這麼說您是孤身一人了?」古拉諾夫同情地問。
「徹頭徹尾是一個人。不過我能夠過下去,您別擔心。」
「我不懷疑,」他微笑一下,「我提這個問題是出於另外的考慮。您大概知道,我們的資金來源是國家預算,簡單地說是掏國家的腰包。但是這個腰包近年來窟窿越來越多,變成了無底洞,鬼知道錢都漏到哪裡去了。您親眼看見了,我們都給我們的殘疾人吃些什麼東西,實在是不得已。錢撥得很少,而藥品卻不可或缺,所以我們要籌款,首先只能指望親屬給我們的殘疾人增加點營養。但是,我們院被迫收取住院費的那一天已經迫在眉睫了。您對此有所準備嗎?」
「我?」伊拉驚懼地問,「很貴嗎?」
真是雪上加霜。難道為巴甫利克一點一點節省下來的錢卻還要用來支付母親的費用嗎?
「我也還不清楚。我想一想,一個月不少於五千吧。」
「多少?」她嚇了一跳,「五千?天哪,我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
「請等一等,親愛的,不必過早地張皇失措。第一,這還沒有實行。第二,完全有可能,交款數目不至於這麼高。第三,對生活沒有保障的人還有種種優惠。考慮到您的經濟狀況,對您的媽媽的收費將會低得多。也許,甚至會被列入免費住院的範圍。瞧,我們到了。您緊跑幾步,公共汽車來了。」
古拉諾夫讚許地對伊拉微笑著,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似乎是把她推向正在駛近的公共汽車方向。她默默地點點頭,向車站跑過去,又同平時一樣忘記了禮節性的告別。
這幾次談判進行得異乎尋常地艱難。阿亞克斯知道,他出了紕漏,他的部屬辦事不得力,不過他認為,為了過去的多數幹得無懈可擊的行動,他們能夠饒恕他,不會提出索賠。
都怪伊里亞斯。阿亞克斯對自己說過多少次,不能用訓練無素、未經全面考驗的人。考驗方式一般是把一個人派往中亞沙漠中的隨便什麼地方,看他能否從容地忍受炎熱、飢餓、乾渴、長時間孤獨沉默的期待。如果第一階段的考驗結果不甚理想,但是候選人本人仍然堅持想要工作,就給他機會訓練,直到他感到在沙漠中如同在自己的家中一樣為止。伊里亞斯的沙漠考驗不及格,但是非常想為阿亞克斯工作,於是未經補充訓練就錄用了他,況且小夥子保證過提高自己,使自己在第一次執行任務之前具備應有的身體和心理素質。相信了他,可結果卻……
行動的第一部分幹得非常出色,花高價順利買到了核工藝秘密圖紙,而伊里亞斯的任務是把圖紙送到利比亞去。他同阿亞克斯手下執行類似任務的其他人一樣,買了一張單獨周遊埃及的票,到埃及後租了一輛小汽車。對旅遊代理說,他想一個人呆一呆,轉一轉,曬曬太陽,遊游泳,三四天後才需要導遊。然後他向埃及同利比亞的邊界開去。那裡橫穿沙漠的邊界線有名無實,根本沒有人守衛。伊里亞斯在約定地點同向導兼中間人接上頭,就同他一起進入沙漠到達指定的綠洲,他要在那裡同利比亞方面會面,儘管事先警告過伊里亞斯,沙漠可不像特維爾斯卡婭和奧加列夫的棲身之地,人們會嚴格按照規定時間到中心電報局見面,在沙漠中,商定好的約會往往要等上幾個小時,乃至幾天幾夜,總之對於等待他缺少定力和耐力。他很快失去了精神平衡,開始焦躁發火,衝中間人大喊大叫,中間人既不能向他解釋,也不能讓他消除煩躁,更不能讓他振作精神。那個阿拉伯中間人只會說當地土話,而且是古老的阿拉伯語,對英語總共只會履行職責所必需的幾個短語:「請跟我走」、「請在這裡等著」。
利比亞人到達的時候,伊里亞斯已經到了神經崩潰的邊緣,可能更有過之無不及,因為他憤怒地衝著他叫喊起來。這個英語說得同樣糟糕的利比亞人幾乎什麼也沒有聽懂,接過圖紙就走了。但是他向自己的上司彙報說,受託轉交如此重要的機密圖紙的人,是個缺乏自制力的人,看來不甚可靠。為此,現在阿亞克斯得到了他應得的報應。同他談判的人,是接近上層受卡扎菲信賴的人物。他的文化程度相當高,能流利地說好幾種歐洲語言,是保障「穆斯林社會主義國家」科學潛力小組的成員。阿亞克斯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只知道他的化名是卡斯托爾。
「你們的國家背叛了我們。」卡斯托爾厭惡地撇撇嘴說,「你們對社會主義失望,而置當時受這一思想感染的人的命運於不顧。你們曾經向我們承諾,用分享核武器的前景引誘我們,可是現在卻一頭扎進了灌木叢。不過,伊斯蘭社會主義的偉大思想依然生機勃勃,每個利比亞人的桌子上都放著領袖卡扎菲的《綠書》。我們要使不贊同我們信仰的全世界屈服。我們思想的偉大是無限的。而您,阿亞克斯,竟敢讓我們的行動受到威脅,派一個意志薄弱、敗事有餘的草包飯桶傳送檔案。」
「我承認您的正確。」阿亞克斯順從地低下頭說,「我可以向您保證,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將會加倍關注手下人的訓練。我建議討論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條件。」
計劃的下一個行動已經不是保密工藝,而是為在利比亞的各個營地訓練的恐怖分子製作證件和假履歷。在這些營地訓練的人是從黎巴嫩的各個難民區挑選來的,經過強化訓練後「分散」到世界各地。新訓練的恐怖分子需要證件,最好還要有假履歷,以幫助他們避免檢查時的難堪。阿亞克斯和自己的團伙在這方面也給予了他們很大的幫助。在沙漠會晤中,他們把即將從訓練班畢業的人的照片交給阿亞克斯的人。這些照片被以普通商貿生意旅行作掩護的人分別送往土耳其、義大利或者塞普勒斯,交給證件製作人,他們在短時間內製作相應的證件。然後沿原路線返回。阿亞克斯的人拿到證件後,先到埃及,再去沙漠,在綠洲等候利比亞人的代表,將這些證件交給他。就這樣,在營地經過訓練的恐怖分子,揣著完全合格的能夠證明自己的姓名和職業的證件,走向廣闊的世界。況且,一般給同一個人備有好幾份證件。當然,證件上的姓名各不相同。實踐證明,這類事先偽造好的證件大大提高了機動性和安全性,使得小組的行動不僅更為順當,而且也更加長久。
這種事已經找阿亞克斯幹過四次。現在要談條件的是第五次。然而卡斯托爾並不著急,所有的時間裡他始終圍繞著一個話題,即能否無條件地信任阿亞克斯和他手下的人,他們還會不會出伊里亞斯這樣的紕漏。阿亞克斯明白,卡斯托爾別無辦法,反正這次行動只能由阿亞克斯去完成,即便去找另一個人幹,過上一段時間,就算是不短的時間,他還是會收到定單。但是卡斯托爾生拉硬扯地責備阿亞克斯及其同夥冒完全失敗的風險,惟一的目的就是殺價。既然你們不如我們希望的那樣可靠,那麼對你們的效力所給的價錢就應該低一些。阿亞克斯明白,很難同他爭辯,可靠性和安全性從來受到高度重視,既然可靠性和安全性有了問題,那麼錢也要少給一些。
最終,他們到底談妥了條件,於是阿亞克斯提出了下一個問題,也是他今天最為關心的問題。
「我們準備為你們開始進行優生法培訓工作,這種方法將使您的國家不僅能提高科學潛力,而且能造就一批完美計程車兵也是完美的執行者。在此之前我已經同您的同事波盧克斯談過這件事情,他對我們的建議很感興趣。他準備為這件事提供資金。」
卡斯托爾靜靜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既不開口提問也不插話打斷。阿亞克斯猜到,擁有伊朗國籍、化名波盧克斯的大富翁如果不是卡斯托爾的兄弟,也是他的親戚。他們為自己取希臘神話中一對孿生兄弟的名字做化名不是沒有緣故的。卡斯托爾的文化程度明顯高於自己的億萬富翁兄弟,顯然,他在歐洲或者美國留過學,在那裡受到了古希臘文化的薰陶。「阿亞克斯」這個化名也是他建議的。自由往來於世界各地的波盧克斯,在任何一家銀行都有戶頭,阿亞克斯為他的兄弟所做的事情,都是由他付錢。大概他也是為伊斯蘭社會主義而奮鬥。阿亞克斯懷疑,他實際上不僅為利比亞而且也為伊朗效力。至少涉及核工藝、核武器的部分是如此。伊朗也在恐嚇世界輿論,聲稱他們很快就要擁有核武器,但是畢竟還有一條核查通道通往這個國家。而利比亞,無論誰都沒有進入通道。周圍是茫茫的沙漠,隨你核查去吧。然而舉世皆知,沙漠中什麼都可以隱藏,不管是恐怖分子訓練營地,還是核中心,誰也找不到。因此,如果國際社會在某種意義上對伊朗的核恐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那麼對利比亞的話就不可掉以輕心了。一方面,似乎他們什麼也沒有。另一方面是怎麼知道。完全有可能,阿亞克斯弄到的那些圖紙不僅會落到卡扎菲的手裡,而且也會被轉交給伊朗。當然,會得到很多錢。須知伊朗這個國家很富有,不像利比亞。大家都有利可圖。
同波盧克斯會面要簡單一些,因此大量實質性的問題,阿亞克斯都是同他而不是同利比亞人卡斯托爾談定的。關於沃洛霍夫博士的方法他事先也是同波盧克斯談的,波盧克斯一點就著,當場就答應為這一方法付一大筆錢,錢的數目非常可觀。甚至還派來了自己的醫生,讓他看「貨」。
「波盧克斯先生往我們那裡派了一位鑑定專家。他看到實驗樣品後會得出自己的結論。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您的國家對這種方法是否感興趣。因為從試驗樣品到總結性檔案的路不近。唉,走完這段路需要大量開銷。我需要知道,是我應該繼續投入呢,還是你們不需要這種方法。」
「我信任波盧克斯先生。」卡斯托爾鼓凸閃光的眼睛定定地盯著阿亞克斯,不動聲色地說,「如果他認為這件事情值他準備支付的那麼多錢,就是值那麼多錢。當然,您應該明白,如果您提供的方法在我們的條件下不見效,您必須退還一部分錢。」
這一條十分苛刻,出乎阿亞克斯的意料之外。在得到任何商品之前,買主從來都要承擔一定程度的風險,從來沒有提過這種條件,讓賣主為顧客的風險和疏忽付出一定的代價。買到手的商品不得調換或者退回,在這個世界上法律無情。因為受騙,可以殺死不誠實的賣主,或者隨意施以其他的懲罰,這個受禁止,但是買主無權索回自己的錢。當然,就是有權也行不通。卡斯托爾過去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阿亞克斯給他傳遞過多少花大錢、行賄訛詐弄到手的機密檔案,他從來沒有提出過退錢的問題,如果利比亞的專家不能在這些圖紙的基礎上造出導彈或者做成什麼裝置的話。他們沒能造出或者做成——這是他們的問題,就是說,物理學得不好,基本常識少了點兒。不過,卡斯托爾從來沒有說過懷疑阿亞克斯的清白,也沒有懷疑他使絆子。或許他起了疑心,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不說?而現在鬧成這種局面……
「您說在你們的條件下可能不見效,是什麼意思?您想說在沒本事的人手裡?」阿亞克斯尖刻地問。
「我想說的是,我國的氣候、基因儲備與研究你們方法的條件有重大差異。當然,如果這種方法真的研究成功了的話,」卡斯托爾說,他忍受不了諷刺挖苦,「因此,這種方法對於我們可能沒有益處。難道您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差異嗎?」
「這種方法是以在母腹中經受過放射性照射的胎兒為基礎的,」阿亞克斯解釋道,「據我所知,放射性的作用在各種氣候帶沒有大的差異,也與被照射物件的人種尤其是民族屬性無關。」
「好吧,我們看看。」卡斯托爾淡漠地說,「我們等著,看波盧克斯怎麼說。」
從他不置可否的臉上,阿亞克斯看不出,利比亞人對這個建議是否動心。其實,卡斯托爾從來就是這副臉孔,喜怒不形於色,沉穩平靜,有點挑剔,彷彿接受阿亞克斯的效勞反倒是格外抬舉了他似的。阿亞克斯認可了他的驕傲,既不氣惱,也不委屈。他很早就同各種穆斯林組織合作。說實在的,這種合作在他是子承父業。父親身為俄羅斯人,信奉伊斯蘭教僅僅是為了向他所憎恨的蘇聯現實表示抗議。他在中亞工作過多年,在阿富汗戰爭期間,他大肆向近東國家走私武器。他的關係又多又廣,他把這一切都傳給了他鐘愛的獨生子,對他說:「記住,兒子,只要存在著伊斯蘭恐怖活動,就有掙大錢的機會。不抓住機會就太愚蠢了。」
六月底的羅馬,酷暑難當。他們坐在皮亞察-拿波那「科倫坡」露天酒吧,這是個旅遊勝地,遊人如織,四時不斷,在這裡會晤可以避人耳目,省卻擔心。阿亞克斯坐飛機到羅馬呆了兩天,僅僅為了會晤卡斯托爾。今天晚上應該飛回家去。他無論什麼時候都不願意在這個城市逗留。不知道什麼緣故,他不喜歡羅馬,一次也沒有產生過到市裡觀光的興致。阿亞克斯總的說來不是旅遊愛好者。談判結束,就該走了。阿亞克斯不慌不忙地取出錢夾,抽出幾張紙幣,塞到服務生送咖啡和賬單的紙盤下面。各人自己付賬,這是旅遊圈中通行的規矩,在這種場合不可以標新立異。
民警機關的偵查員越是審查沃洛霍夫博士,他的形象就變得越發不可理解。如果從他的工作日誌來看,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修女馬爾法小姐和兒科護士阿列夫金娜-梅利科娃被害的時刻,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都在忙自己該忙的事情,除了殺人。前歌唱家葉蓮娜-羅曼諾夫斯卡婭不合時宜地從樓梯上摔下來的那一天,沃洛霍夫正在卡盧日斯卡亞州奧勃寧斯克一個俄羅斯知名的最大的醫療放射研究所參加學術會議,並且還在這個會議上作了報告。把所有的登記都仔細地查了又查,結果是,這四次謀殺發生時,沃洛霍夫博士不在現場是不容爭議、確鑿無疑的。
「這麼說,他有一批幫兇,就像我們曾經估計到的那樣,」娜斯佳-卡敏斯卡婭斷定,「我們只好跟蹤他,等待他同手下的人會面。」
但是戈爾傑耶夫上校不贊成這個建議。在莫斯科地鐵發生爆炸之後,幾個人群密集的場所又分別發現了爆炸裝置。大部分人員都加強上去了。民警全部出動大張旗鼓地檢查了地鐵車廂、無軌電車、公共汽車以及郊區電氣列車,而便衣警察則暗中查訪,注意觀察旅客、行人和間諜活動,試圖防患於未然,及早發現「爆破手」。要找到從外部監視沃洛霍夫的人極為複雜,在外部監視的條件下有可能放過那個非常危險的犯罪分子,恐怖分子,或者,比如臉譜化的狂熱分子,無論如何注意不到一個衣冠楚楚的醫學博士。假如說是在第二階段選舉的前夜,他準備謀殺總統候選人,那另當別論。可這樣……
「我的孩子們,讓我們依靠自己的力量對付吧,」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說,「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
「可我們能做到什麼程度呢?」謝盧亞諾夫激動地叫道,「科羅特科夫到他們的研究所去過,就是說,一個人失效了,博士認識他的相貌了。我們的阿西卡不能動,她的責任是動腦子不是跑腿。只剩下我和米沙尼亞。如果我們晝夜跟著他轉悠,過上兩天,我們就在他的面前‘曝光’了。接下去我們怎麼辦?」
「就是說,不用晝夜二十四小時,」戈爾傑耶夫回答,「你們可是密探,應該本能地感覺到,什麼時候監視他有意義,什麼時候多半不會發生有意思的事情。你們應該有辨別力再加上經驗,是不是?順便說一句,你們要查清他帶太太們去的那套宿舍的確切地址。不能排除他就是在那裡同幫兇們會面的。要是過兩天不發生什麼事情,我們請奧裡山斯基同博士談一談,讓他說出,使他對捷列辛一家感興趣的是什麼。」
「您認為時機成熟了嗎?」娜斯佳懷疑地問。
「我不這樣認為。」「小圓麵包」——戈爾傑耶夫斷然回答。「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小姑娘被綁架了,到現在沒有她的音訊,也沒有綁架者的動靜,必須加緊工作,要不我們要錯過時機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娜斯佳還沒有來得及把一大堆當天的情報擺上架進行分析,頭髮蓬亂的科羅特科夫就闖了進來。
「伊拉-捷列辛娜收到了妹妹的電報!」
「什麼?」
「電報。她在電話上念給我聽了。電報說,請原諒,我愛,他帶著我走了關心我。我想事先通知,但是沒來得及。」
「胡說八道!」娜斯佳怒氣衝衝地脫口而出。
「當然,」科羅特科夫附和道,他已經平和了一些,「絕對不可信。事實本身如何呢?電報好像是發自摩爾曼斯克。我已經往那邊打過電話了,那邊答應找到電報局,拿出原稿核對地址。不過這純粹是一派胡言。」
「可能是胡扯。好吧,尤利克,讓我們有點遠見,著手準備鑑定材料。如果找到原稿,奧裡山斯基一定會要,我們也需要樣本進行比較。醫院裡大概留有娜塔莎的練習本,必須把它們暫時收起來。」
「我的理解是你想讓我去做這件事情,」科羅特科夫把話挑明,「你自己當然脫不開身。」
「我是脫不開身,」娜斯佳老實承認,「請原諒,親愛的。」
尤拉去了。娜斯佳開始琢磨那份莫名其妙的電報。為什麼要發電報呢?要知道,很明顯,誰也不會相信這種蠢話。不過,這個世界上什麼事都有。莫非是要通過這種方法傳遞姑娘還健在,尚未發生不測的資訊?即是說,停止尋找她吧,誰也不會動她一個手指頭。不,不對。想出這份電報的人,不會指望靠這些蠢話讓民警輕信。那麼他又是何用意呢?
現在一切多少有點明白了。機智的電報作者很可能就是綁架者,他對實際情況知道得比較準確,民警分局正在全力以赴地工作,特別是現在,正在進行選舉,發生了暗殺政治家和行政領導人,以及在交通工具上製造爆炸等事件。為了尋找一個失蹤的姑娘,誰也不會竭盡全力。最初的措施沒有結果,就會悄悄忘卻這個案子。最重要的是讓失蹤者的親屬不要去麻煩警察,暫時不會死人,誰也不會行動起來。這份電報完全不是為了讓民警機關或者法院的偵查員相信它,它是為了使偵查員們不去尋找她,如果他們不想尋找的話。按照那位綁架者的看法,他們不應該想這件事情。他們幹嘛,是不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幹了?
大概,綁架者的用意有以下幾點。收到妹妹的電報,伊拉就會明白,這樣分開後少了一張嘴,已經不錯了。如果伊拉因為要養活四個殘疾人而受夠了苦,她一定會對妹妹的訊息信以為真,因為這會讓她稍稍鬆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她說什麼也不會去麻煩警察了。一切都順利解決了,解釋清楚了,娜塔莎得到了妥善安置——謝天謝地。就算會有一點令人不安的疑慮折磨她,那麼很大的可能是,多年的身心疲勞、毫無出路、經常缺錢,很快將使這種惱人的心煩即使不是永遠也會長久地消失一段時間。
還有另一方面。完全可能,電報不僅是給伊拉-捷列辛娜,也是給她被綁架的妹妹看的。這件事情完全同那個事實一樣,即綁架本身組織得小心仔細,當著17歲姑娘的面沒有使用暴力強制。這種愛護娜塔莎的態度立即會引起娜斯佳,也會引起科羅特科夫的注意。而現在,他們又想安慰娜塔莎了,即給她機會通知姐姐,一切正常,不必擔心。在這種情況下,很可能電報底稿肯定是娜塔莎親手所寫。既然可以給她親手寫電文的機會,為什麼要答應姑娘,說我們一定會把電報發往莫斯科給你的姐姐。這樣可以收到一箭雙鵰的效果:既安慰娜塔莎,又可以在那些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搜尋者們開始審查時,給他們一個額外的不必尋找姑娘的證明,因為她自己親手寫了一切正常。至於地址對不對,這也可以理解。要知道她不希望姐姐來把她帶出她與心愛的人一起同住的房子。
所以,技術鑑定可以不用特別著急,反正能夠肯定,電報的確是娜塔莎-捷列辛娜寫的。在這種情況下惟一有意義的是想辦法查明,是什麼人把電報送到摩爾曼斯克郵局去的。說這個人是娜塔莎自己最不可信。綁架者未必肯冒險把她弄出屋子推到郵局去,畢竟是一個坐著殘疾人輪椅的姑娘,這樣過於招搖,太引人注目,何況還是個那樣漂亮的姑娘,從她的身邊走過不可能不注意到她。但是,一天之中,從郵局服務人員眼前經過的人何其多啊……
嗨,還是讓米沙-多岑科到那裡去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