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長時間對父親那些與自己的公務沒有關係的活動漠不關心。他不去注意,把這些令人驚慌的想法從自己心中驅趕開,儘量不去想它,經常安慰自己,他似乎只是過分多疑而已。他不贊同父親對俄羅斯人的憎恨,也不理解他,雖然他對他們家被強制遷徙的辛酸歷史耳熟能詳——父親經常講述。他們早已從烏日戈羅德搬到了裡沃夫。阿斯蘭在裡沃夫上完了中學。家裡經常來一些臉上長滿大鬍子、說阿斯蘭聽不懂的語言的人。他們同父親一道下到地下室,他們每一家在地下室都有一個上了鎖的隔間。然後又回到上面的住宅,長時間地談論什麼事情。信箱裡定期出現大額的幾千幾千的國際電話賬單,從賬單上列印的城市看,阿斯蘭不費勁就知道,父親要電話最多的是莫斯科、格羅茲內、納爾奇克和馬哈奇卡拉,最糟糕的是阿斯蘭一次也沒看見過父親打國際長途。這表明,他撥電話的時候兒子不在家。就是說瞞著他。看來,要是真有事情隱瞞的話,那一定是違法的事情。但是阿斯蘭對此不願意深想。
他已經通過了四年級的考試,正打算跟朋友們一道去克里米亞的辛菲羅波爾。這時父親出乎意料地說:
「阿斯蘭別克,你應該取消外出旅行,這裡需要你。」
原來,要去喀爾巴阡山,位於庫塔米和科索夫之間的一個什麼地方,給一個什麼姑娘教數學。阿斯蘭尋思,父親不過是推薦他去當一名補習教師,要去輔導一個姑娘準備升大學考試,同時可以額外掙點零花錢。這並不引起年輕人的反感。恰恰相反,他喜歡去喀爾巴阡山,他以前經常同朋友們一起去,冬天去滑雪,夏天採蘑菇,那兒的森林裡,蘑菇多得不得了。不錯,同他一起去克里米亞的本來有他的姑娘,但是這件事情他甚至話到嘴邊卻不敢對父親說出口。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工作不幹,放著錢不掙?這是男人的恥辱。不論什麼女人都不能成為男人改變自己計劃的理由。
阿斯蘭別克出發到喀爾巴阡去了。在科洛梅耶的小機場上,一個高大壯實、長著一頭濃密的波浪形頭髮和一張笑臉的男子在等著迎接他。他自我介紹說叫瓦西里-伊格納季耶維奇。
「你瞭解你將要做什麼事情嗎?」他們坐進車裡向群山的方向行駛時,瓦西里問。
「父親說,要我給一位姑娘輔導數學。」阿斯蘭遲疑地說。
「這不完全對,」瓦西里笑了,「但是大體上正確。的確,是教數學,也的確是教一位姑娘。但這可不是輔導。這位姑娘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她得了重病,在醫院裡已經住了六年了,更確切地說,是她曾經住在醫院裡,在我們把她從那個醫院裡弄出來之前。據說,她有傑出的數學天賦,但是我們這麼說吧,誇這個海口的那些人都不是這一問題的鑑定人,因此需要你來驗證她的知識和素養水平。我再說明一點:她在數學方面知道多少,這對於我並不太重要,對於我來說,更重要得多的是她的潛力、她的頭腦、她的智力。我是個清醒的人,我理解,她躺在醫院裡,沒有老師,沒有進課堂,很多事情都沒法知道,所以我不拘泥於她的知識範圍。但是我應該確切地知道,她是否真的具有與眾不同的天賦,還是虛張聲勢,虛構杜撰,想入非非。你懂得知識與天賦的區別嗎?」
「當然懂。」阿斯蘭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兩眼掃望著窗外道路兩旁掩映在蘋果樹和梨樹之中的小房子。
他多麼喜愛這裡的景色,多麼熱愛是他真正的祖國的烏克蘭啊!他從來就聽不懂父親那些偏執狂熱的絮絮叨叨。關於歷史上的故鄉——印古什蒂亞——阿拉尼亞,關於多災多難的伊赤克里亞——車臣,關於伊斯蘭的綠旗和反對背信棄義的聖戰——加扎瓦特。這一切離他是何其遙遠,何其陌生,何等不需要。在這裡,在西烏克蘭,有他的朋友、他的家,這裡的人都說他精通的語言,這裡的人唱他從小就聽慣的歌,歌中憂鬱的旋律能讓他熱淚盈眶。偶爾從廣播和電視裡聽到高加索民間音樂,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不喜歡這種音樂,聽不懂它,其中沒有他聽慣的節奏與和諧。
汽車停在兩扇高大的鐵門前面。瓦西里給了訊號,大門旁邊的小門開啟。一個穿迷彩作戰服的武裝警衛走近汽車,看清是瓦西里,他殷勤地點一下頭,然後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了阿斯蘭。
「這是……」
瓦西里訥訥著說不出來了,因為他顯然是忘記了對於斯拉夫人來說過於複雜的名字阿斯蘭別克。
「米隆,」阿斯蘭替他說,「我叫米隆。這樣更簡單些。」
「對!」瓦西里讚許地點點頭,「他叫米隆。他要在這裡住些日子。是我們的人。」
大門開了,汽車平穩地開進去,停在一幢三層大樓的臺階前。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其他幾個警衛圍著大樓和在空空的長走廊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這是什麼,是什麼人的別墅嗎?」米隆問。
「嗯,差不多,」瓦西里答應了一聲,「我們稱為康復中心,就是恢復健康的地方。」
「這裡也有醫生嗎?」
「怎麼會沒有呢。當然不是所有的時間。但是需要的時候就有。隨便什麼科都有,而且是最好的。」
顯然,米隆——阿斯蘭想,在這裡治療的都是些大人物和大老闆,只要他們不在,那麼醫護人員也就走了。瓦西里說,科室齊全,醫術精湛。大概,邀請什麼科的醫生取決於大人物生什麼病。也有相應的報酬。
他不知道為什麼感到不痛快。奇怪,一個姑娘家,中學生,而且身患重病,怎麼跑到這樣一個機構裡來。在這裡對她幹什麼?一個小姑娘,卻有整整一個支隊武裝到牙齒的警衛。
現在是深夜,他已經躺到了自己臨時新住所的床上,米隆第二次想到自己陷進了一樁不光彩的事件中。為什麼那個姑娘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難道把她弄到這裡來不是為了給她治病?又為什麼不能對她說她是在喀爾巴阡山?從她同瓦西里的對話判斷,她是被強制帶來的,一句話,是被綁架的。但是,其實猜測有什麼用,可以去問她自己,對,就這麼辦。就在明天早晨上課時。
塔什科夫同尤拉-科羅特科夫一道到醫療放射學應用研究所去。他們決定不提前同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沃洛霍夫約定。他們認為,反正薇拉肯定會事先通知他。沃洛霍夫的診室鎖著門,在診室的主人沒有到來時,他們只好在門外的走廊裡坐上整整一個小時。第一眼看見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那張討人喜歡又不加掩飾的臉,科羅特科夫就明白,出人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面。在米沙-多岑科靈活的指揮下畫就的肖像,非常非常接近原型。在意外成功的後面,總是緊接著失敗,而且成功越輝煌越重大,失敗也就越慘痛越顯著,這一點,科羅特科夫根據自己的偵探生涯體會得十分深刻。
沃洛霍大從他們的身邊走過,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兩位刑事偵查員。他開啟診室的門就消失在門後。亞歷山大和尤拉又交換了一下眼色,等了幾秒鐘,跟著走了進去。
「您好,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他們禮貌地打招呼。
沃洛霍夫向他們抬起了眼睛,又困惑莫解地眯縫起眼睛。
「你們好,有事請講。」
兩位偵查員作了自我介紹,並簡要地講明來意。沃洛霍夫絕對平靜地聽著。
「很遺憾,我未必能為你們效勞。我從來沒有見過薇拉-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實際上對他一無所知,除了知道他是我的病人的丈夫。」
「您要明白,在更大的程度上讓我們感興趣的是他認識的那個姑娘。他曾經安排她來找您,」科羅特科夫靈機一動撒了個謊,「我們一定要查明這個姑娘是誰,她可能同他的死有牽連,或者知道重要情況。」
「但是我可更不知道你們說的是誰了,」沃洛霍夫聳聳肩膀,「薇拉-尼古拉耶芙娜聽她丈夫說這是他的一個同事的姐妹。說實在的,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也許,您能回憶起一些細節?」科羅特科夫央求道,「您明白,死者的同事很多,其中一半人都有姐妹,她患的什麼病?」
「我哪能知道?」沃洛霍夫攤開手,「這個病人我也沒有見過。據我的理解,問題恰恰正是要診斷她患了什麼病。」
「薇拉-尼古拉耶芙娜說,開始約定的是他們星期五來訪,後來又推到另一天,因為你另有要緊事,是這樣嗎?」
「是的,是這樣。」
「您把這個情況提前通知薇拉-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了,是嗎?」
「當然,我提前通知了。在首次預約日期的前一天。」
「您是以什麼方式通知的?通過薇拉-尼古拉耶芙娜?」
「不是,我親自給他打了電話。」
「什麼時間?」
「早晨,我剛上班。難道這有什麼意義嗎?」
「您要明白,查清奧列格犧牲前幾天的行蹤對我們很重要,因此關於他幾點鐘具體在什麼地方的所有情報對我們都有價值。您是給他的家裡打的電話嗎?」
「當然。我沒有別的任何電話號碼。」
「在幾點鐘?」
「嗯,大約……早晨8點左右。在8點到9點1刻之間,這更準確些。」
「你們談了很久嗎?」
「根本不久。我向他解釋了情況,並且請他把諮詢時間從星期五推到下星期一。他同意了。這就是全部談話。」
「請您說說,您早就同薇拉-尼古拉耶芙娜相識嗎?」在此之前一直暗中觀察沃洛霍夫的塔什科夫抓住了主動權。
「從我給她看病開始,」沃格霍夫回答,「我們的相識是醫生同病人的相識。」
「再具體一些?」
「一年左右。」
「這夠久的,」塔什科夫說,「薇拉-尼古拉耶芙娜從來沒有向您透露過家庭問題嗎?她沒有說起過她的丈夫有對頭嗎?」
「親愛的,您別混淆不同的事情,」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寬厚地笑了,「她丈夫的對頭,這絕對不是家庭問題,而是他的個人問題和公務問題。至於家庭事務,當然,我倒是經常向薇拉-尼古拉耶芙娜問起,因為現代醫學確證,絕大多數疾病,特別是婦女疾病的發生和加重,都是對家庭不和的回應。比如,可以連續幾年給某位女患者治療溼疹,邪門,為什麼最好的藥也不管用?事實上,她的家裡鬼知道鬧些什麼,她整個人一天到晚神經緊張。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怎麼治,溼疹也不可能消失。」
「就是說,關於她的丈夫,您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有意思的情況?」
「唉!」沃洛霍夫嘆了口氣,「我很遺憾,你們在我身上白費時間。」
「好吧,打攪了,請原諒。」兩位偵查員站起來,「祝你好運。」
他們默默地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樓梯口,順梯而下,沒有再交談一個字。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放著一隻高腳菸灰缸,上面有一行字很醒目:「不得抽菸。」其實,菸灰缸裡滿是菸頭。科羅特科夫停下來,掏出了香菸。
「有什麼要說?」塔什科夫問。
「沒什麼。你不喜歡這位大夫什麼?」
「整個人。我不喜歡這位大夫,是因為他極像我們懷疑製造四起謀殺案和綁架孩子的那個人。」
「你得了吧,」薩沙瞪起了眼睛看著他,「當真?」
「絕對。根據已經掌握的情報,我們的角色也是一位醫生。」
「那為什麼你……」
「照你看來,我應該怎麼辦?給他戴上手銬,帶到彼得羅夫卡去?我沒有捕人勳章,按第一百二十二條的方式拘留他無論如何也夠不上。難道我在犯罪現場抓到他了?抓住他的手了?莫斯科的醫生何其多也!每十個人中必定就有一個像我們掌握的口頭描述那樣。現在這個沃洛霍夫無處可藏,有了名字,地址就能查到。我們悄悄地工作,查明謀殺案發生的時候,他在不在現場。」
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走上了樓梯。於是尤拉不做聲了。不再做聲還因為研究所的同事們會聽見,他怎樣大聲對尊敬的科學博士制定計劃。腳步聲臨近了,在轉彎處出現了一個女人的頭,接著是穿淡黃色真絲坎肩的後背。女人轉過身,開始迎面走上來。這時,塔什科夫急忙把沒抽完的菸頭扔進菸灰缸,他的臉分明露出了十分驚訝的神情。
「天哪!卓婭,是你?」
女人僵住了,接著她咧開嘴唇羞怯而驚異地微笑了。
「薩沙!塔什科夫!沒想到在這兒看見你。」
「我也沒想到。你在這裡工作?」
「你說什麼,我哪行。我來治療。」
「要緊嗎?」塔什科夫不安地問。
「不要緊,是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