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34歲仍然未婚,因為愛情換金錢的經驗給他留下了太深的痕跡。他有過很多姑娘或者女人,早禿是他外貌上惟一的缺陷。但是當他用「遺產」來考驗在他看來適合當妻子的女友時,每一次都看見貪婪的眼光。在知道遺產之後,她們的情感變得更加熱烈、更加細緻,而說出來的話語則更加熱情,更加露骨。他卻立即覺得寒心、乏味甚至反感。人們為什麼如此喜愛不是自己掙來的金錢呢?他理解,非常理解那些人,捨不得花靠多年來日復一日辛勤勞動所得的每一個戈比,甚至這些人表現出來的令人厭惡的吝嗇和貪婪也沒有讓他生氣,雖然他自己並不是守財奴,喜歡給別人送禮物,出手大方。但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了得到別人積攢的錢,怎麼能不顧世界上的一切,不顧臉面、親情、人格和良心。即使自己已經在世上活了34歲,當上了科長幹到了少校,他對此仍然不能理解。就是說,他僅僅從純理論上懂得這種事情在人世間隨處可見,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可是真正面對具體的人和事時,站在他們的角度去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這天夜裡,她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入睡。當然,躺在床上可以讓白天過度疲勞的身體得到休息,但是精神卻很興奮,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妹妹和奧列格。為什麼如此突然?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同時離她而去?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錯。娜塔莎被綁架,奧列格遭謀殺。為什麼命運要讓她承受一個又一個打擊,不讓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這不公平,不能這樣,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她也有感情也有喜怒哀樂。或許,上蒼俯視著她,以為她既然這樣勤奮努力,不知疲倦,是不是她的內心裡除了肌肉和筋骨別無其他,空白一片?伊拉不相信上帝,也懷疑根本就沒有上帝。當然,有的只是人人都清清楚楚知道的東西。

她不愛奧列格,甚至就沒有愛上他,只不過是感激他的同情,感激他每天晚上都來等她,讓她在「格洛利亞」的工作人員眼裡變成了一個有人追求的正常的姑娘;感激他有時上樓到她的房間裡去,讓她忘記簡陋的衣著和臉上討厭的丘疹;感激他張羅著要帶她去看大夫甚至打算支付治療費用,如果需要的話;感激在深夜的大街上短短的漫步中富有人情味的談話;感激他不說大話也沒有許諾什麼,只是每天晚上都來說說話,儘管不多。伊拉也非常可憐他,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年輕、漂亮、善良的人,很快就要有孩子……她可憐奧列格的妻子,雖然她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突然,她的心裡一激靈。今天到「格洛利亞」來的這個傢伙是什麼人?要知道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說。萬一他說謊呢?要是奧列格根本沒有犧牲呢?他不過是為了向她打聽什麼,所以才編了一通奧列格的話。也許,他是綁架娜塔莎的那些人派來的呢?要知道就是這個人……他叫什麼……他昨天一大早跑來警告她,可能有陌生人要來盤問她,天哪,可是這個男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由於對自己惱火,伊拉差一點沒有放聲大哭。隨後她想起來,他給了她一張有電話號碼的卡片。她把它塞到哪兒去了?大概是口袋裡,再沒有別的地方好放,她出門掃街時不帶手提包,因為什麼也沒有,她費勁地從薄薄的舊被子(還是她小時候媽媽給她蓋的那床被子,現在她把好被子都給了房客,讓他們鋪床用)裡爬出來,拉開燈,抓過她早晨出門時穿的風衣。謝天謝地,卡片找到了。這不,是科羅特科夫-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卡敏斯卡婭-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電話號碼都是五位數,有意思,半夜裡能打其中的哪一個電話呢?要知道會鬧得很不方便,把全家人都吵醒。不錯,他親口說過,白天黑夜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不必客氣。話可是說得輕巧……而且她要在半夜裡打電話也不太容易,電話掛在過道里的牆上,拉不到房間裡來,伊拉不想讓房客們聽見說話。之所以不想,原因很多。房客看好她的宿舍是因為這裡安靜,也完全沒有必要讓他們聽見他們的女主人半夜裡給民警分局打電話。此外,這位科羅特科夫還特別交代不要擴散娜塔莎被綁架的事情。如果她一旦必須用電話說什麼……到街邊的自動電話亭去,行不行?說是自動電話亭,然而打電話要有磁卡,深更半夜的,到哪裡去換磁卡,而且要五百盧布,可以買一個長麵包帶幾塊方火腿了。

只好等到早晨。伊拉又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個小時,後來拉亮了燈。不,她不能等到早晨。科羅特科夫說的,立即打電話,白天,黑夜,任何時候。這是他的工作,他知道他說的話。既然說要這麼做,那就必須這麼做,這樣做才對。為了案子,為了娜塔莎,他親口說的,「娜塔莎的安全在我和您的手裡,取決於我和您的行為,看我們能不能儘快找到她把她解救出來」。拋開那些禮節,她應該給他打電話,名正言順。

伊拉踮著腳走進過道。正是早晨4點鐘,大家都在酣睡的時候。沒有開燈,她划著一根火柴,照亮寫在卡片上的電話號碼,取下話筒,用手摸著撥了第一個號碼,對方馬上就取下了話筒,答話的是一個睡意未消的男子。

「是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嗎?」她用勉強可聞的聲音對著話筒說,井用手捂住話筒,讓聲音不至傳得太遠。

他聽不清楚。

「喂!」接電話的男子有些生氣了。

「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她稍稍大聲了點。

「是我。」他的迴音已經平和了一些,顯然是聽見了。

「我是伊拉-捷列辛娜。」

「發生了什麼事情?您說話不方便嗎?」科羅特科夫立即就猜測到了。

「是的。」她小聲說。

「您是在家裡打電話嗎?」

「是的。」

「有人來找你了?」

「是的。」

「什麼時候?今天?」

「是的。」

「白天還是晚上?」

「晚上。」

「您早晨5點鐘上班嗎?」

「是的。」

「4點45分我在您那幢樓的頂層等您,在頂間門口,您再對我細說。都聽明白了嗎?」

「好的。」伊拉輕鬆地回答。

回到房間,她又躺在床上,不過沒有關燈,反正過半個小時就該起床了,還睡什麼覺。瞧,他根本不為她早晨4點鐘給他打電話生氣。就是說,她做得完全正確。他過四十五分鐘到她這裡來,她全都告訴他,他也會給她出主意該怎麼辦。她沒有權利自作主張,因為事關娜特卡,就是娜塔申卡,她的妹妹,她毫無行為能力,不能保護自己。伊拉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文化程度很低,只上過正規中學七年級,還是湊湊合合上的,寄宿學校的那幾年不能算,寄宿學校算是什麼學習啊,簡直是一個笑話!成天酗酒,濫交,老是互相偷東西,也偷工作人員的。那裡甚至連做家庭作業的地方也沒有。老師也是一群窩囊廢。大概在寄宿學校工作不受人尊敬,到那裡去的都是些百無一用的人。他們以為,如果孩子們——一群孤兒,那麼他們用不著好的學識。於是,她,伊拉-捷列辛娜非常清楚,她沒有權利認為自己比別人聰明。有工作的人,他們上過學,受過專門教育,有經驗。如果他們說怎麼做正確、怎麼做不正確,她一定得聽他們的話。他們不會讓人做壞事。

4點45分,伊拉跑步登上頂層。科羅特科夫正站在頂間門口抽菸。由於激動,她語無倫次地告訴他,昨天有個陌生男人到「格洛利亞」來找過她。

「奧列格是誰?」科羅特夫這時插嘴問。

「是個熟人。」

「早就認識嗎?」

「不,大約兩個星期。」

「他是誰?幹什麼工作?」

「他說他是私人保鏢。可是昨天這個傢伙暗示,好像是在機關裡。他說謊,是嗎?」

「奧列格姓什麼?」

「我不知道。」她有些慌神了。

這段時間來,她第一次突然意識到,真的不知道他的姓。他自己沒有說,她也沒有問。不知怎麼也沒有想到過要問,再說,她問他的姓幹什麼?跟他又沒有什麼牽扯。

「但是他那一輛什麼小汽車,您知道嗎?」

「不,」她搖搖頭,「紅色的,外國牌子。我搞不清楚。」

奧列格開一輛紅色外國車,在機關裡工作,不過這有問題。特徵豪華,有五分之一就夠了,不會弄錯的。

「但是他多大歲數,這您總該知道吧?」

「歲數……大約30歲,可能還小一點。對,他還說過,他的妻子正懷孕,六個月了。」

不錯。是奧列格-熱斯傑羅夫,聯邦安全域性上尉。紅色「大眾」。29歲。有個懷孕的妻子。明白了,為什麼昨天這位來客大駕光臨。偵查謀殺案。好吧,偵查吧,沒什麼可怕的。當然,雖然是同時進行,可以互不干擾。

「伊拉,他沒有騙您。您的奧列格真的犧牲了。我非常遺憾。有人在他的車庫裡放了爆炸裝置。一星期前,星期五與星期六相交的半夜間。昨天訪問您的人多半還會再來,而且很快。您不必怕他,他們想偵破奧列格被害案,因此想弄清楚他在最後幾天,特別是犧牲之前幾個小時的行蹤。這很正常。我們偵破殺人案時也總是這樣做。不過,為防萬一,我給您提幾條建議:第一,請他出示證件,並且儘量準確記住證件上的字。別不好意思細看證件,不要急於還他,需要看多久就看多久。如果他對此不高興,這是他的問題,不是您的。第二,不要對他說不真實的話。如果有什麼不想說就別說。只是著在上帝面上不要虛構情節。戳穿假話最容易,但是往後,甚至沒有一點過錯的人也會開始不快,除了騙一次而已。如果談到您的妹妹,最好不要複雜化。同奧列格的事情您也不必要隱瞞,他來找您,到您的家裡呆一會就走了。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如果這個人來電話,同他談完話之後,立即找我或者卡敏斯卡婭,您有電話。」

「要是又不得不在半夜裡打電話呢?我很難為情,這麼早吵醒您,讓您起床……」

「打吧。您一切都做得很對。您知道嗎,我們的工作中經常有難堪的時候。一位遭到強xx或者毆打的姑娘坐在我們面前哭泣,而我們卻不能找到罪犯,這時候我們就感到難堪,甚至十分難堪。其他的事情都好說。」

他看看錶,輕輕地推一下伊拉,讓她下樓去。「行了,快去吧,要不您上班要遲到了。」

昨天的陌生人來到時,正好是伊拉把掃把放進雜品屋的時候。開始那一刻,她有一種神不守舍的感覺,命運似乎有意嘲弄她,讓她兩次經歷同樣的情景。先是失去了娜塔莎,接著奧列格又消失了。昨天這個人來找她,同她開始談話又是這樣,就像不久前奧列格一樣。今天來找她是在這一時刻,又跟兩天前科羅特科夫來的時候一樣,莫非她的靈魂出竅了?

「早晨好。」他愉快地打招呼說,「又是我。」

「我看見了,」伊拉拉著臉回答,「還有什麼事?」

「還是那件事,談談。」

「我沒有工夫。」

「但是您幹完活了。您剛開始清掃,我就在觀察您了。現在您的活全都幹完了,正是談話的時候。」

「我還得去擦那幢樓的樓梯。」她固執地說,眼皮都不抬。

「讓樓梯等著。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我同您談的問題更要緊。」

「噢,連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都叫上了!」她的臉上掛出了輕蔑的怪相,「請問您尊姓大名?」

「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可以只叫我薩沙。」

「您有證件嗎?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

「一定有。」他笑了笑,但是沒有掏證件給伊拉看的意思。

「我要看看證件。一定。」她模仿他的口氣說,「否則免開尊口。」

他默默地把證件遞給她,於是伊拉按照科羅特科夫教她的那樣,認真地從第一個字母讀到最後一個。塔什科夫-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少校,科長。她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才把證件還給本人。

「好吧,我們談談,既然您覺得非談不可。」她寬厚地同意了,「不過,不能太久,我的工作滿滿的。」

「請您回想一下,奧列格對您說沒說過什麼,譬如他白天怎麼過,幹什麼,同什麼人約會等等。」

「他不向我報告。」

她決定儘可能乾巴簡潔些。這個塔什科夫暫時沒有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情,也沒有對不起她,但是她已經不喜歡他了,伊拉說不清是為什麼。也許就因為他活著,而奧列格犧牲了。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呢?什麼時候遇上的?」

「這關您什麼事?」她無精打采地責問他,此時她關心娜塔莎更勝於奧列格。反正已經幫不上他了。可是娜特卡……

「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我求您幫幫我。奧列格是我的同志,我同他在一起工作,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找出謀殺他的人。可是您同我說話的口氣,就像我是您個人的對頭或者我借了您的錢賴賬不還似的。」

她有點尷尬,不過很快就過去了。

「好吧,對不起。」伊拉平靜地說。

「那麼說說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真的,他們談了些什麼?因為從「格洛利亞」走到家門口的那十幾分鍾,他們並不是一聲不響的,而且假如他不上樓進屋,他們還要在門洞口站上十來分鐘,也不是一聲不響。可是要想回憶起來,似乎又什麼都沒有談,或者……無論怎麼奇怪,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基本上是在談她,談伊拉的事情。談她的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談他的母親,她的房客。其他再沒有談過什麼。她馬上想起科羅特科夫的告誡,談話儘量不要涉及娜塔莎。因此,回答得儘量簡短而又誠懇(顧及科羅特科夫提出的上述限制)。

「談過我,還談過我的房客。」

「談過房客?」塔什科夫吃驚地揚起眉毛。

「是啊。我出租房間。怎麼,不可以嗎?」伊拉挑戰地問。

「不是,可以。房客都有些什麼?」

「沒有什麼。普通的房客。」

「那關於他們您對奧列格說了些什麼?」

開始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只知道認真誠摯地向塔什科夫一五一十地敘說,奧列格問她什麼,她如何回答他。塔什科夫聽著聽著,眼光變得越來越嚴厲,臉部越來越緊張,而且不時打斷她,為了更準確而插問時嗓音也變得斷斷續續。突然,一個猜想刺痛了她,她覺得像一根鐵條扎進她的身上,越扎越深。奧列格和這個塔什科夫對她的房客感興趣。不是對寡言少語的會計員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而恰恰是對穆薩、沙米爾、伊里亞斯和他們的朋友們。這麼說來,奧列格要找的是他們,而根本不是她,伊拉?他同她上床,他說他根本不嫌棄她臉上的丘疹都是假裝。他自己……他是在工作,蒐集情報,真卑鄙!而她,這個傻瓜,居然相信了,被感動了。噢,她讓他想起了媽媽。他想做件善事,為她預約了醫生。卑鄙。

「您怎麼了,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塔什科夫擔心地問,「您不舒服嗎?」

「我很好。」她呆滯地回答,「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比奧列格好。難道你們從來不厭倦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像我這樣輕信的傻瓜嗎?你們裝出一副情懷熱烈的樣子,求我帶你們回家做客,介紹你們同房客認識。因為你們需要找房客,是嗎?天哪,為什麼誰想利用我就利用我?我是一個人,你們明明知道,我也是個人,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塊用完了就可以扔進汙水坑的木頭。您怎麼不說話?」她自己也沒發覺怎麼叫喊起來了。「我說得對,是嗎?奧列格來找我就是為了伊里亞斯和他那一夥人吧?我再也不告訴您任何事情了!我不會幫助您尋找殺害他的兇手。這個兇手做了一件好事,使世界上少了一個口是心非的下流胚。您要明白,奧列格立了一功,在街上他收留了一個不幸的流浪女,給她溫暖,讓她吃飽,而她纏上了他。一個滿身蝨子的便宜貨!臭狗屎!」

「小聲些,伊拉,小聲些。」

塔什科夫溫存地扶住她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擦去她臉上如雨流淌的淚水。

「您哭吧,哭一下你會輕鬆一些。過一會兒我們再談。」

她哽咽著,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是卻不由自主、無所顧忌地放聲大哭起來,把臉埋在他寬厚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