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說,伊利奇卡,」他小聲說,「你的做生意的房客不廉價買給你幾件剩餘的衣服嗎?你從他們手裡買可以便宜一些。」

「瞧你說的,」她揮一下手,「我才不找他們買呢!」

「為什麼?」

「因為,既然你求他一次,人家就幫助了你,往後人家會想,他們有恩於我,總之會成為我的負擔。不,奧列什卡,同他需要保持距離。只有這樣才會相安無事,我不需要他們的衣服,我就穿自己的衣服。」

「他們都倒騰些什麼?」奧列格似乎是無意地問,「皮貨,毛貨?或者也許是廉價的針織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伊拉斷然回答,「這不關我的事。只要我不往他們那裡湊,他們就不會碰我。謝天謝地。我出租房間幾乎兩年了,沒有發生過一次不好的事。今後一如既往。怎麼樣?我們是躺下還是討論我的房客?」

奧列格明白他對房客的興趣有點過分,於是趕快脫衣服。或許是這天的天氣難受,或許是他累了,不知為什麼他特別不想走。同伊拉做過愛之後,他頓感睏乏襲上身來,手腳發軟,不聽使喚,此刻他最希望就是留在這裡,在這套房子裡,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這張沙發床上翻個身睡過去。要睡上十二個小時。不值得奇怪——近兩個星期以來,他要麼後半夜2點,要麼4點鐘才能躺下,而起床卻同平時一樣是7點半,9點準時上班。只有這個伊爾卡才能睡三個小時還覺得完全能夠忍受,而他熱斯傑羅夫卻沒有這個能耐。

但是他不能寬縱自己,這已經是因為伊拉堅持自己的意見:房客們不應該知道他到這裡來。他也沒有權力讓她為難。至於薇拉,早就習慣了他晝夜工作,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孕情上,飲食營養、保健、檢查、散步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等。不過這也好,未來的母親應當從受孕之初而不是等到孩子出生之後才關心孩子,這還是古代的中國人說的。

他使盡最後一點力氣,勉強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穿衣服,感到散了架似的難受,腿部肌肉直抽搐。這種現象不是好兆頭。他手上提著輕便涼鞋,穿著褲子,跟在伊拉的身後走到過道,吻了一下姑娘的面頰,不出聲地溜出門。門隨後悄無聲響地關上了。奧列格換了一口氣,穿上鞋,慢慢走下樓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後悔把車停在了「格洛利亞」旁邊。突如其來的疲倦如此強烈,以致前幾天還讓奧列格高興的沐浴著夜間涼爽的十分鐘漫步,此時此刻對他來說變成了一種苦役。

但是在外面,他覺得好多了。大概都怪天氣悶熱,由於悶熱他渾身不舒服。熱斯傑羅夫精神稍微好轉了一些,向「格洛利亞」那邊走去時,步子也輕快多了,不再懷疑他肌肉結實的雙腿能走完他註定要在罪惡的土地上走的這段路。

他早已習慣星期六有時星期天也在自己的診室工作。今天也是星期六,他跟平常一樣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前,面前攤著一堆紙——報告、資料、化驗單、實驗結果。不過這堆紙排開整整兩個小時沒有動。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用漫不經心的目光看了它們一眼,怎麼也不能集中思想。

兩個小時前,薇拉打來電話,嘶啞著聲音說:

「奧列格被殺了。」

她不知道詳情。夜裡3點鐘左右,窗外一聲爆炸,她同這幢多層大樓的住戶一道醒來。當然,她被嚇壞了,爬起床來向街上一看,馬上就看到他們的鐵殼車庫著了火。開始,她甚至沒有想到奧列格,還以為是誰炸壞了他們的廉價車庫,是純粹的流氓行為。直到過了半小時,消防隊、民警隊、急救車來到之後才知道,爆炸正發生在奧列格把車開進車庫的時候。

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儘可能地安慰薇拉,但是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些什麼,只想著一點:「躲過去了,至高無上的上帝又一次保佑了我。躲過去了。」

他無論如何不能允許薇拉-熱斯傑羅娃的丈夫把自己的一個熟人帶到他這裡來諮詢。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就是這件事情不行。拜訪定在星期五之後,他指望能夠想出辦法來。但是什麼高招都沒有想出來,他只是把諮詢推到了星期一。星期一之前,他打算或者生病,或者緊急出差去給某個上層重要的病人會診,或者還有什麼……突然天遂人願,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的確,有些疑慮仍然纏繞著他。萬一熱斯傑羅夫給自己的女友留下了應該在星期一接待她的那個大夫的電話怎麼辦?奧列格不在世了,可是電話隨時都會響。這位可愛的姑娘的嗓音會提醒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他答應給她看病。如何是好?當然可以禮貌地拒絕。可是萬一她與薇拉認識呢?如果薇拉為她求情,他就無法迴避了。見鬼!必須想個辦法……

不過,畢竟有上帝在保佑他,不該抱怨。

突然,他的心思轉到了薇拉身上,但願孩子不要有什麼事。薇拉現在驚慌失措,如果加上極度地焦慮不安,容易早產。開始傳她見偵查員,然後還要送葬。經歷這些變故的同時,她會耽誤好幾次。這樣很不好。這些心血最終會化成泡影!當然,還有卓婭和她懷的孩子。比薇拉的孩子更重要……但是薇拉沒有了丈夫,可能會纏住瓦列裡-瓦西里耶維奇不放,不達目的不罷休。作為一個有夫之婦,她沒有什麼可爭的,但是守寡之後,她就有充分的權利考慮自己孩子的父親問題。當然,可以同她結婚,卓婭什麼也不會知道,他對她來說是個結了婚的人,現在仍然是。但是,同一個喜怒無常、精力充沛的美人兒共同生活不合他的心願。卓婭完全不同,沉默寡言、飽經磨難、擅長持家——正是他需要的。她同薇拉一樣會是一個出色的母親,但是與薇拉不同的是她還會是一位非常好的妻子。勾引別人的妻子當情人,同情人結婚的男人都是糊塗蟲。既然她背叛了前夫,又如何能保證不給你戴綠帽子?不,只能娶你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的女人。像卓婭這樣的女人。同這樣的女人需要正確地把握自己——你就是她惟一的男人,而同那些你不是第一個男人的女人,你肯定不是最後一個男人。這是生活的規律。

有意思的是,這個奧列格到底是個什麼人呢?……而且如此及時。

從晚上10點到早晨8點,醫院兒科大樓的入口由民警守衛。米哈伊爾-多岑科的任務是白天看護娜塔莎-捷列辛娜。特別是在可能來人的探視時間。給他穿一件醫院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並且告訴他該做什麼,怎樣做,讓來人都拿他當新來的大夫,編造說多岑科大夫擅長治療記憶方面的疾病。他真的抽時間讀了很多這方面的醫學書,並且進行了更多的練習,因此在一定的條件下完全能夠充當一名治療不幸顱骨損傷的孩子的專家。到醫院的第一天,米沙就同三個捷列辛認識了——6歲的巴甫利克、13歲的奧莉婭和17歲的娜塔莎。同巴甫利克一起學習了四十分鐘,他得出結論,男孩子發育正常,雖然這裡沒有專門為他上課,就6歲的年齡而言,小男孩知識相當多,非常驚人,考慮到他的全部理智生活都在醫院裡度過,實際上除了醫院的牆壁和公園,他什麼都沒有見過。

「娜特卡教我學習,」巴甫利克有興致地說,「她已經教會了我閱讀和數到二十個和七個。」

「數到二十七,」多岑科微笑著糾正,「為什麼沒有到三十呀?」

「不知道,娜特卡就這樣說。她要我做題,我做到二十個和七個……做到二十七都對,往後就錯了,明天她還要教我學,讓我做到三十。」

「她也同奧莉婭一起學習嗎?」

「不,我們的奧裡卡太笨了。」小夥子說,「教她學習是白費勁。娜特卡開始還想,後來放棄了。她什麼都學不會。米沙叔叔,您以後還來看我嗎?」

「你希望我來嗎?」

「希望。」小夥子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跟您在一起很有意思。反正就像跟伊爾卡在一起一樣。」

「我們說定了,只是有一個條件,我們把奧裡卡叫奧莉婭,把伊爾卡叫伊拉好嗎?」

「那娜特卡呢?」

「娜特卡是個很合適的名字。」多岑科大度地認可了,「叫奧莉婭和伊拉顯得親切,她們是女孩子,而且是你的親姐姐,你是他們惟一的男子漢,應該愛她們。不要對任何人說奧莉婭笨。」

「為什麼?」巴甫利克奇怪地問,「她就是笨嘛,大家都這麼說。」

「別人讓他們去說,但是你不應該說。你們遭遇不幸,奧莉婭沒有錯。如果她不是摔著了頭,她會同娜塔莎一樣聰明。她需要同情,而不是譏笑。」

奧莉婭給多岑科留下了奇怪的印象,乍一看她真的顯得笨,因為她心裡不能進行像她這樣年齡的半大孩子力所能及的最簡單的邏輯思維。

「我們做個遊戲吧。」米哈伊爾提議。

「做吧。」小姑娘同意了。

「所有的黑人都是鬈髮。你知道嗎?」

「不。」

「那麼,我告訴你:所有的黑人都是鬈髮。明白了?」

「明白了。」

「現在我再告訴你,這個人是黑人,他是什麼頭髮?」

「我不知道。」奧莉婭向他抬起驚奇的眼睛,「我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人。」

「黑人。」

「哪個黑人?」

「就是一般的黑人,隨便哪一個。你說他的頭髮是什麼樣的?」

「我不知道。」

她根本沒有抽象能力。從一般到個別亦然。但是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多岑科驚訝地發現,小姑娘有非凡的記憶力。她能輕鬆地記住她聽見的事情,能在以後,甚至隔很長的時間之後連貫地複述出來。但是這種能力只限於她聽見的事情,對於她看見的事情則完全不行。米沙用了幾乎一整天同奧莉婭進行實驗,弄清了她雖然會閱讀,但是根本記不住讀過的東西。但是,她通過聽覺接受的東西,則能牢固而長久地駐留在她的腦海之中。數字,長句,不容易弄懂的術語,甚至外語單詞,她全都能夠記住,並且從容不迫地複述出來。

不過,最令米哈伊爾吃驚的是姐姐娜塔莎。美貌驚人的臉上長著一對聖像畫般的大眼睛,眼中隱含著痛苦的、不是小孩子所應有的毅力。她有最為普通、發育良好的記憶力,經過持之以恆但又不失標準規範的學習訓練。不過,娜塔莎-捷列辛娜的能力明顯高於平均水平。

「你怎麼看,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我能上大學嗎?哪怕是函授也行。當然,我只能住在這家醫院裡,醫生要經常來看我。但是我能夠學習,我也想學習,非常想。」

「我想,這可以辦到。」多岑科謹慎地答道,「至少,我十分清楚,有些人得了重病,像你一樣,甚至更重,不僅能夠上完大學,而且還能讀完研究生,連學位論文答辯也通過了。如果一個人想學習,想從事科學研究,任何時候都應該受到歡迎,如果他有才能的話。而你就有才能,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一定要拿到中學畢業文憑。」

「拿文憑需要什麼?」

「需要同教育廳商定,允許作為校外學生通過中學考試。或者把你送到考試委員會去,或者考試委員會的人到醫院裡來,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有志者事竟成。你相信你掌握了全部中學課程嗎?」

「我相信。我能馬上通過任何一門課的考試。」

從擱在娜塔莎床頭櫃上的書可以看出,小姑娘一直堅持學習中學課程。

「你想幹什麼?」米哈伊爾問,「進哪所學院學習?」

「我想學計算機。想當程式設計員。」娜塔莎羞澀地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該報考哪所學院。」

「為什麼一定要當程式設計員呢?」他驚訝地問。

「因為我再也不能痊癒。」她平靜而認真地說,「我將一輩子離不開床或者輪椅。除了醫院,我永遠不能在別的地方生活。我一星期發作兩次,如果醫生不能及時搶救,一切會很快結束。姐姐對我說,現在‘急救車’說是兩個小時趕到,但是一般趕不到。因為我不能呆在家裡。而程式設計員是一種可以在醫院裡工作的職業。誰也不會要我每天去上班,我只需編制程式軟體產品。」

「但是程式設計式需要計算機,可是這裡沒有。」

「如果需要計算機,就會有。」娜塔莎自信地回答。

「從哪裡弄臺計算機裝在醫院裡?」

「伊拉會弄的,伊拉是我的姐姐。」她解釋道。

米哈伊爾內心裡一陣發緊,盡力不流露出他在想什麼。當然,對娜塔莎來說,她的姐姐是一根魔棍,要什麼給什麼。娜塔莎大概不知道,伊拉每掙一個戈比要付出多麼艱辛的勞動。她不分日夜地苦苦掙扎,就是為了她的妹妹和弟弟什麼都不缺。娜塔莎連想都想不到,伊拉為了搜尋妹妹需要的課本,放棄了掃完大街,擦完樓梯和在小商品市場穿梭往來之後,與晚上洗盤子打掃餐館之間的休息,跑遍了全市。粗魯、不懂禮貌、自尊、獨立的伊拉不想讓弟弟妹妹們知道,那定期為他們買水果、書本和衣服的錢都是血汗錢。

特別讓多岑科不安的是把娜塔莎放進輪椅推著她到醫院的公園裡去散步,公園裡的局面完全無法控制。可以從任何距離向小姑娘開槍,米哈伊爾不能保護她。今天她的姐姐不來看她,她昨天來過了。現在正好是探視時間,推著娜塔莎出去散步時,護士推著輪椅在公園裡走,而米哈伊爾無奈地跟在後面,敏銳的目光掃視著出現在視野內的人。他的腦子裡清晰地想象著他在醫院裡等待的那個人,實際上他還夢見了那個人。至少,他在每個過路人的身上都依稀看見他的影子。

突然,米哈伊爾高度緊張起來,在林xx道靠近大門入口處走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酷似畫家畫出來的那張肖像。當然,不是絲毫不差,但是這可以理解。在這種場合,完全相像的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他大約50來歲。當時目擊者很多,他們有可能細看罪犯。一般相似之處是非常有限的,因此根據這些肖像畫,不是很容易找到要找的人。但是這一次的相似不容懷疑。只有疑心很重的人才能說他是「先入為主」。米哈伊爾到底細心,全面內行地研究了肖像的畫法。

就是說,等到了!沒有白等,一切都沒有白費氣力。他幾乎用了一個星期,硬去充當恢復摔傷兒童記憶力的專家,同護士一起喝茶,給他們講各種有趣的關於記憶法的故事,教給他們一些簡單的記憶方法。當他往家走時,身受重傷的孩子們的樣子,他們痛苦的眼神讓他不得安寧。每天早晨,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起床時,都準備獻出他所有的一切,只要不再到那裡去,不再看見穿著胸衣,打著石膏繃帶躺在床上輸液的孩子們。但他還是穿好衣服去了。因為有機會,儘管可能性不大,殺害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託芙娜-阿尼斯科維茨、馬爾法修女、阿莉婭-梅利科娃護士,可能還有成了酒鬼的前歌唱家葉蓮娜-羅曼諾夫斯卡婭的男人,有可能出現在捷列辛們住院的醫院裡。在他們家發生悲劇之後的六年來,他一直看望孩子們。他十分清楚,不論6歲的巴甫利克還是奧莉婭,都不能把他的事情說得頭頭是道,也不能把他的外貌描繪得惟妙惟肖。可是這個娜塔莎……娜塔莎-捷列辛娜是他真正的危險。

多岑科竭力不調轉頭,眼睛盯住這個陌生人。男人在娜塔莎那邊的林xx道上自信地走著。一瞬間他轉過身,碰上了米哈伊爾的目光。儘管米沙非常努力表現得像是一個普通的年輕醫生,正從一個科穿過公園到另一個科去,男人還是嗅出了點味兒。他定定地停了一會,隨即改變方向,走過多岑科的身邊,到兒科去了。還剩幾秒鐘做出決定。怎麼辦?拋開娜塔莎不管,跟著他去兒科?幹嘛還要看著她,既然罪犯就在眼前,米沙有充分的不受限制的可能隨自己的心意盯著他的背影。可是萬一他有同夥呢?一個人沒有幫手,先後殺死了三條、可能是四條人命,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就像書上寫的:來了,看見了,得手了……壞蛋!為了來一次就能看見並且得手「殺死」,必須預先來十次,打探什麼有什麼用,弄清一個人的作息時間:何時起床,何時去何處,何時回來,誰來拜訪他,誰同他住在一起。盤算如何更容易殺死他。當你像一隻公貓圍著酸奶油打轉似的圍著自己的犧牲品轉圈子時,也要留心,犧牲品也不是傻瓜,自然會發現你並且記住你。如果她的性格溫和一點,她會裝作無心地走上來問:您這是怎麼回事,親愛的,為什麼一路上我老是碰見您呀?您是我們樓裡的新房客嗎?不是啊?那大概是為人室搶劫探路的吧?這裡,當然,謊話不長久。可以給好奇的犧牲品灌迷魂湯,但是她已經記住您了,過上半小時就會把您的光臨告訴鄰居。如果她的性格比較急躁,二話不說,拿起電話立即通知警察局。「薩沙叔叔」犯下的殺人案,利索、漂亮而且經過精心策劃,他大概事前進行了周密的準備。一個人不可能連續四次得逞。不可能。即便他生來走運,也不能一口吃下一桌飯,反正不能在三個星期內殺死四個人。沒有經過事先準備,每一次都不留痕跡,沒有被抓住,沒有被跟蹤。「薩沙叔叔」應該有幫兇,哪怕只有一個,但是一定應該有,如果現在跟著他走,娜塔莎就剩下一個人,因為護士指望不上,在危險時刻她未必能保護好小姑娘。

看清男人是朝兒科方向走去,不會回來之後,多岑科用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把手抬起來按住擴音聽診器,轉了幾個圈。彼得羅夫卡的高手們提供了這種簡單的裝置,即使米沙來不及對著裝在其中的麥克鳳說什麼,他也可以用它來發出訊號。訊號的意思是要找的人出現了,正在去兒科的路上。現在,坐在車裡的偵查員將正確地判斷目標方向,而米沙自己可以安心地保護娜塔莎。

他快走幾步趕上在自己前面推著姑娘的輪椅的護士。既然情形變得緊張了,必須讓護士離這裡遠一些,不必為找理由耽誤時間。他曾經答應娜塔莎打聽校外考生和畢業考試的事情,正好趁現在的時間告訴她。

幾分鐘之後,護士輕鬆地把位置讓給了可愛的黑眼睛大夫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他自願來推著娜塔莎-捷列辛娜散步,因為他已經下了班,而朋友要過一個小時才來接他。於是護士回科裡去了。

「娜塔莎,您需要向教育局長寫一份申請書,讓醫院的主治醫生和兒科主任簽字證明。申請書要附上病歷摘錄,證明你六年來由於正當原因沒有到國家教育機構上過課。然後讓你的姐姐到你學習過的中學去開一個證明。證明你的確在那裡從一年級上到了五年級。這樣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不過,如果您願意聽聽我的建議,我推薦你先試試參加單科考試。您知道嗎,有這樣一種規則,根據這種規則,如果你考試不順利,那麼下次考試需要再等一年。但是單科考試委員會可以隨時接待您安排考試,不一定是夏天。如果您能找一個督促您複習全部中學課程的人並說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您只要在去找考試委員會之前再加把勁補補課,這隻需您用上兩三個月。而如果您冒險碰運氣——會不順利,那一切都得拖整整一年。明白嗎?」

「可是我到哪裡去找一個檢查我的知識的人呢?薩沙叔叔當然是個很有教養的人,也懂得很多,不過他可能不知道中學教學大綱的要求。我可以同他複習化學、物理和數學,可是俄語、法語和歷史怎麼辦?」

「您有能幫助您學習的親屬啊?」多岑科假裝吃驚地問,「我以為您只有一個姐姐,至少您的治療醫生是這樣說的。」

「薩沙叔叔不是親屬,他是爸爸的朋友,但是他一直來看我們。」

談話變得容易了,姑娘自己談起了「薩沙叔叔」,現在可以不動聲色地從她的嘴裡套出詳情了,但是就在這時,一個滿頭大汗兩眼放光像個圓球似的滑稽可笑的人,急急忙忙跑到了他跟前。

「看在上帝面上,請您原諒,」他懇求說,「我好像是迷路了。您能指點一下,去檔案室怎麼走嗎?別人告訴我,進大門之後馬上往左拐,一直走到拐彎處,我走啊走,怎麼也找不到。我在你們公園裡轉悠了大概四十分鐘了。重要的是時間距7點鐘已經只剩下四分鐘了,可是我聽人家說檔案室7點關門。」

「您走過了拐彎處,向左走得太遠了,」多岑科笑了笑,「所以現在您已經差不多走到右邊來了。」

他開始給汗流浹背的胖子指點去檔案室的路。但是這也並不簡單,迷路的來訪者原來是第一次到這裡來,這裡的方位,諸如「第二科」、「神經外科」或是「水塔」等等,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娜塔莎突然說,「還有一條近路,我知道怎麼走,只是很難說清楚。」

胖子的眼睛完全急瘋了。他很難搞清楚這一堆「向右」,「向左到第四個岔路口」,「繞過大樓但是別拐彎」等等。米沙突然可憐起他來了。

「乾脆,我們把您送過去。」他提議道,「要不您一定還會迷路的,您已經徹頭徹尾轉向了。娜塔莎,指您的近路。」

汗流浹背的胖子輕鬆地喘口氣,急忙邁著小碎步與多岑科並排走。當娜塔莎領著拐上沿著高高的鐵柵欄延伸的狹窄小路時,米沙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邊是鐵柵欄,柵欄那邊是人行道,另一邊是密密的樹叢。他本來張開了嘴,想堅決地說:

「不,娜塔莎,我們不走這條路,那邊昨天開始了維修工程,必須轉回去走林xx道。」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眼前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