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尼卡噓了一口氣,不情願地走出房間。伊拉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百事可樂」,把沒吃完的麵包片放回紙袋中。由於同塔尼卡說話,食慾全消,一點都不想再吃了。她在沙發上伸直身子,蓋上一塊細絨毛頭巾。昨天天氣突然變冷,傍晚時分房間裡變得又冷又幹。不,從哪裡冒出來像寄生蟲塔尼卡這樣沒有良心的人?不僅不上班,不僅用她那一群公牛嚇唬人,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擔心民警分局是不是盯上了她。伊魯謝奇卡,伊利諾奇卡!過個下賤貨。沒有別的詞來形容她,有意思的是,她怎麼知道弗拉迪克叔叔帶著一個女民警到她的家裡來過了。大概是她用錢買通的那個民警告訴她的。恐怕正是他打發她來打聽問了些什麼,是不是在瞭解他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單元門「砰」地一聲響,塔尼卡走了。幾乎同時,又響起了敲門聲。是伊里亞斯吧?

「伊拉,您同我一起用晚餐嗎?」

這可真是破天荒的新鮮事!他本來是打算同塔尼卡一起吃晚飯的。一般,邀請她上桌吃飯的只有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所有這些穆斯林沙米爾們都沒有這個規矩。對她所有的房客有一個不可逾越的條件:對她稱「您」,並且保持距離。不能稍有輕薄非禮。否則,不知不覺就會招來麻煩,彼此糾纏不清。至今她一直跟他們保持距離,因此得以相安無事,不傷和氣。伊拉費了好大的勁,搜尋她知道的禮貌用語。

「謝謝,伊里亞斯,我已經吃過了,請別費心。」她隔著門大聲回答。

聽腳步聲向廚房移去。還好,新房客沒有糾纏。要不,這種情形多了……伊拉想起自己的第一個房客,亞塞拜然人納季克。他老是用自己的飯食打擾她。他說,我不能一個人吃飯,我們不興這樣。我們總是叫在場的人一起上桌。伊拉有一次盛情難卻,同他一起坐到桌旁,吃過這頓飯她總算活下來了。他們的民族風味都是些什麼?油膩、辛辣,味道很不習慣。而過後納季克還一個勁地獻殷勤說:「你現在就是我妹妹,既然我同你分吃了一個麵包。」她太需要當他的妹妹了!今天是妹妹,明天還不知道會編出什麼來。得了吧。

伊拉感到凍壞了。絨毛頭巾已經不管用了,需要喝點熱茶。她不情願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慢慢走進廚房。使她吃驚的是,廚房裡乾淨整潔,伊里亞斯隨手洗了碗,連地板也擦了。灶臺上放著一隻木煎鍋,鍋裡的肉散發著誘人香味,旁邊有一隻稍小一點的鍋,鍋裡裝著燜好的大米飯。伊拉點著茶炊下的煤氣,坐在一把椅子上。胳膊肘擱在桌子上,兩手支著下巴。幾乎與此同時,六吱呀一響,傳來小心的腳步聲——伊里亞斯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伊拉,如果你正餓著,請吃吧。我等朋友們來,做了很多,然而他們不能來了。」

禮讓,再禮讓,只有禮讓能讓她擺脫。

「多謝,伊里亞斯,我不想吃東西。現在我喝杯茶,發發熱,就去上班了。等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回來,您最好請他吃。」

「一定。」伊里亞斯點點頭,「請您原諒,發生了塔尼亞這件事情。我沒有叫她,她自己來的,並且請求允許她等您,我同意了。我不知道這會讓您不愉快。」

「一切正常。」伊拉微笑著說。

這個小夥子令她喜歡。他不像前一位房客那樣高聲大嗓,不拘禮節,隨手留下髒餐具、溼地板。

「她很不放心民警分局。」伊里亞斯用抱歉的聲調繼續說,「我也以為您有什麼麻煩事。您遇到難題了?也許需要幫助?我有一些熟人……」

「一切正常,伊里亞斯,沒有什麼難題。謝謝關心。」

他回自己的房間去了。伊拉趕快喝完茶,猶豫地看了看沒吃完的麵包片,但是她明白不能吃了,於是重新把紙袋放進冰箱裡。

9點55分,她套上一件暖和的絨線衫,外面罩上短外套,出門去「格洛利亞」。當她下樓梯後快步向十字路口走去時,她的新房客伊里亞斯重新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取下了掛在牆上的電話筒。

「是我,」待對方回應後,他說,「她什麼也沒有說,不論對我,還是對這個女掃街工。」

「我們大家都疏忽了。」

外號叫「小圓麵包」的戈爾傑耶夫上校氣急敗壞地在辦公室內走來走去,碰到椅子就順手用力推開。

「你們大家都錯過了!他開始收拾能夠認出他的人了。加利娜-捷列辛娜的殘疾人療養院的修女,孩子們住的醫院的護士,甚至還有知道他的名字的葉蓮娜-羅曼諾夫斯卡婭。怎麼能一再得逞?」

娜斯佳不說話。她十分清楚為什麼會這樣。這是她的失誤,只是她一個人的。幾天前,就在這間辦公室裡,她堅持認為在療養院和醫院設下埋伏沒有意義,行蹤不定的「薩沙叔叔」可能不會很快到那裡去。但是他去了,並且開始動手殺人了。這是她的錯誤。

但是由此產生了另一個問題:他,這個「薩沙叔叔」,是從何得知他們正在找他,掌握了他的相貌特徵並且畫出了甚至多多少少像他的肖像的?難道走漏了訊息?是誰洩漏的?

「如果一開始我們不是被有關收藏品的說法所吸引,這種情況本來是可能倖免的。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去驗證這一說法,而他在這段時間內卻殺到了羅曼諾夫斯卡婭。如果我們在阿尼斯科維茨遇害的第一天,立即從她周圍的人開始工作,恐怕早就找到了羅曼諾夫斯卡婭並且查明瞭他的名字。正好,阿娜斯塔霞,你能解釋,為什麼他殺害的恰恰是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護士嗎?要知道,我根據你所說的情況理解,他六年來經常到醫院去探視孩子們,應該有很多人都認識他。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偏被殺的是她呢?」

「他只在她值班的時候來看孩子們。是我的錯。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犯了一個錯誤,以為全體工作人員都能做證。大家知道,來看小捷列辛們的除了姐姐之外,還有一個男人,他可能是親屬,也可能是他們父母的一個朋友。我以為這已經夠了,因此我對於只有一位護士對我說過他的外部特徵沒有給予應有的注意。這個護士就是被殺害的那一位。」

「很不好。行了,不要自怨自艾了,必須工作。還有誰能認出這個人?」

「孩子們,還有阿尼斯科維茨的鄰居們。不過這可完全都是薄弱環節。實際上對他來說,真正危險的可能只有娜塔莎-捷列辛娜。奧莉亞和巴甫利克智力發育大致相等,他們的證詞毫無價值,他們會一天變十次。達裡婭-盧基尼奇娜老太太能認出她許多年以前見過那個人。許多年前他經常到阿尼斯科維茨的家裡來,還有什麼?怎麼把他同謀殺聯絡起來?沒有辦法。在謀殺發生前不久看見過我們要找的這個人的女鄰居,以前沒有見過他。所以,她能認出這個人,卻不能證明這個人同阿尼斯科維茨相識的事實。」

「給葉蓮娜-羅曼諾夫斯卡婭治療性病的那位醫生呢?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科利亞-謝盧亞諾夫插進來說,「但是,他幾年前去世了。他已經老了。」

「行了。」戈爾傑耶夫沉思地說,「就是說,只剩下一個娜塔莎-捷列辛娜了,這是我們最薄弱的環節。我認為要對她實行晝夜保護,但是,老天在上;我的孩子們,這是我能盡的最大努力了。現在是競選時期,市裡的形勢極其複雜,很多人需要保護,你們自己都知道,一位副市長候選人差點被打死。我們不能保護阿尼斯科維茨的兩個鄰居。不會給我們這麼多人,只能指望他們自己保護自己。而一個殘疾姑娘就靠我和你們的良心了。她完全沒有防護能力,我們要對她的安全負責。而且她是能夠幫助我們把‘薩沙叔叔’同謀殺案聯絡起來的最後一個人。一方面,他在醫院裡探視過她,從而顯示了他同捷列辛一家有著引人注意的關係。另一方面,他是個醫生,如果查查他的履歷,那就能找到他同羅曼諾夫斯卡婭的那位已經去世的醫生的聯絡,而那位醫生又同阿尼斯科維茨相熟。否則,我們就無法使這件案子擺脫僵局。」

「但是,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的手放不開呀。」科羅特科夫說,「由於護士被殺害,整個醫院亂成一團糟,如果我們在那裡設伏,所有的人無一例外都會知道。怎知道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兇手瞭解設伏的底細。那時我們就什麼也捕獲不到了。」

「但是至少我們得把姑娘保護好。」上校回答,「尤拉,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在那裡組織戒備森嚴的埋伏,鬧得盡人皆知。此外,那裡畢竟都是些孩子,而不是成年人,他們比較好動,比較直率,他們發現不認識的叔叔們,就會傳播開去。我們需要一個視覺記憶極好的人。他能根據我們這個偵查物件的幾幅肖像,留心兒科病房來往的哪怕稍微有一點像畫像的所有男人。一個責任心強、眼力敏銳、認真細緻的人。有符合條件的人嗎?」

「我們找一找,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謝盧亞諾夫點點頭,同時又不是很有把握,「不過我還是推薦米沙-多岑科。他對確定兇手特徵和繪製肖像做了很多工作。他一定已經在夢中見過這個人了。米沙比大家都更清楚他的外貌。對了,米沙尼亞怎麼樣?」

「你不是問米沙尼亞,而是問我。」戈而傑耶夫嚴厲地止住他。「多岑科的負擔不比你們大家少,可是你建議解除他正在做的所有的事情,派到醫院去嗎?我同意你的理由,我認為是合乎情理的。米哈伊爾確實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薩沙叔叔’的特徵。但是,請問,誰來接替他的事情?尼古拉,你只看見自己眼皮下的一小塊。」

顯然,「小圓麵包」戈爾傑耶夫堅持己見只是裝裝樣子。當然,連小孩子也明白,沒有人比米沙-多岑科更勝任這一任務。

兒科護士被害同俗家名字叫賴莎-彼得羅芙娜-謝列茲涅娃的馬爾法修女被害兩起謀殺案如出一轍。兩個女人都是被掐死的。兩次謀殺都發生在白天,即正好在除了常住者和工作人員之外,探視者很多的時候,探視者彼此不認識,所以兇手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絲毫懷疑。護士阿列夫金娜-梅利科娃死在存放孩子們入院時穿的外衣的房間裡。

最近幾天天氣急劇變壞,一個姑娘覺得冷,在長時間的炎熱中變得懶洋洋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感冒。阿列夫金娜進這個房間去給小姑娘取一件暖和的外套,就再也沒有出來。存衣服的房間位於地下室,下去可以走樓梯,也可以乘電梯。誰也沒有注意護士是怎麼下去的。當時是最熱鬧的時候,剛過5點,從5點開始允許父母探視。兒科病房的人非常多。這情景同馬爾法修女遇害時一樣,只有一點不同,療養院探視住院病人不是固定鐘點,而是全天。

吸收了民警分局民兵處的偵查員參加調查兩起罪行,但還是經常感到人手不夠,時間也不夠。這裡剛有達官貴人被害,你們那裡又冒出來什麼修女、領退休金的老太太、護士……

殘疾人療養院主任醫生對民警分局工作人員非堅持到場不特別滿意。他同任何主人一樣,不喜歡旁人到家裡來整頓原有的秩序。負責加利娜-捷列辛娜治療的醫生焦躁不安,經常東張西望,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婭由衷地高興了一陣。

「你知道,如果主任醫生看見我同您談話談這麼長時間,他會狠狠敲打我。」他愧疚地解釋。

「可您並不是在閒逛。」娜斯佳吃驚地說,「幫助民警分局,是您的責任,誰也無權在這一點上指責您。」

「這就像一個老笑話中說的,」醫生微笑了,「‘您說我有權利嗎?’‘對,您有。’‘那麼我能嗎?’‘不,您不能。’誰也不能禁止我同您談話,這一點您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但願不要如此,哪位病人抱怨,他不能長時候診或者在自己的病房等我,因為完全中斷工作,只陪著您,我不會有好果子吃。畢竟我首先是個醫生,我有重病人和殘疾人,他們隨時都可能需要我的幫助。我也希望您能理解。」

「我理解,」娜斯佳答應,「請告訴我,捷列辛娜怎麼承受馬爾法修女在她的房間裡遇害的事實?」

「開始,當然,她受到震動,精神壓抑。但是後來出現了積極的變化。不恭敬地說,助理護士的慘死對加利娜產生了有益的影響。」

「在哪方面?」

「她開始出現對顱腦受傷之前的那段時期的回想。」

「你怎麼不早說?!」娜斯佳幾乎叫喊著說,「這個情況非常重要。」

不錯,他是正確的,娜斯佳心想。他怎麼知道,這次謀殺的根源正好就在那段時期,不幸的捷列辛娜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的那段時期。總之,他怎麼能知道,馬爾法小姐遇害與加利娜有關?

「捷列辛娜到底想起了什麼事情?」她已經比較平靜地問。

「要是我,就不會這麼提問。」大夫微笑著說,「她暫時還沒有想起任何具體事情,離這一步還非常非常遙遠。她嘴裡只不過開始出現一些含含糊糊與她的現實聯絡不上的捉摸不透的詞句。我之所以稱為積極的變化,是因為自她住院這些年來,連這也沒有過。她的記憶如同一張白紙。但是現在,我可以說,這張紙上有了不連貫的零亂散落的線條和斑點。要讓這些線條和斑點形成類似圖畫的東西,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那您還繼續在她的身上下功夫嗎?」

「這一切不那麼簡單。」他嘆了口氣,「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是專家,卻又偏偏需要專家。而我們院裡沒有這方面的專家,需要從外面請。但是請專家需要錢和相當的努力。這件事恰恰應該由主治醫生來做。」

「您對他說過捷列辛娜的情況嗎?」

「當然,我當時就說了。」

「他作何反應?」

「他說,他考慮考慮怎麼辦。」

「他在你們面前非常嚴厲嗎?」娜斯佳問。

「有時候是。他是個情緒容易波動的人。他心情好的時候極為熱情和氣。如果碰上他心氣不順,他就只想著巴不得腳底抹油趕快溜。您打算同他談談嗎?」

「有這個打算。不過稍微等一等。請告訴我,您主管捷列辛娜的治療,是不是在她的房間裡發現修女的屍體之後?」

「當然。您知道,是這麼回事,屍體是加利娜自己發現的。看來,是她在公園裡等馬爾法小姐等了很長的時間,不願意再等下去了,她就請求把她送進樓裡。加利娜的輪椅很好,但是她的雙手軟弱無力,骨折後癒合不好,疼得厲害,她很難獨自坐輪椅走這麼長的距離。我們一個護士把她從公園推回來。她們一起乘電梯升到加利娜住的三樓,電梯口離病房不遠,然後就是加利娜自己回去了。她一進房間,就看見馬爾法小姐躺在地板上。加利娜開始尖聲叫喊,然後她就暈過去了,立即就有人按鈴叫我,當時不到下班時間,我正好不在。在她未好轉之前,我一直負責照料她。」

「請多給我介紹些加利娜的情況吧,」娜斯佳請求道,「她的個性、思維方式、習慣等等。」

「您為什麼對這些感興趣?難道加利娜同馬爾法之死有什麼牽連嗎?」

娜斯佳尋思,也許,對他用不著模稜兩可或者故弄玄虛。但是從另一方面看,這個抓不住的殺人犯很有遠見,很危險。因此需要隨時隨地防止走漏訊息。怎麼知道,對什麼人可以告知秘密並且要求守口如瓶,對什麼人不可以?人心隔肚皮,一眼看不透。

「我想弄清楚馬爾法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娜斯佳閃著藍眼睛撒了個謊,「她照顧了加利娜這麼多年,同她關係親密,如果我想深入瞭解加利娜本人,也許,我還是先更好地瞭解賴莎-彼得羅芙娜。」

「賴莎-彼得羅芙娜?這是誰?」醫生向上挑起眉毛問。

「馬爾法小姐當修女之前叫這個名字。」娜斯佳解釋道,「賴莎-彼得羅芙娜-謝列茲涅娃。」

「真想不到,」他搖搖頭說,「我根本不知道。大家叫他馬爾法小姐都叫慣了。誰也沒有想到她的俗家名字。說到加利娜-捷列辛娜,我可以告訴您,是個固執的太太。性格很不合群,喜怒無常,容不得別人的意見,蠻不講理。專橫之中喜歡佯裝溫順,抱怨生活不好。最經常的是埋怨女兒恐嚇她。」

「什麼,她真是這樣說的嗎?恐嚇?」娜斯佳不相信。

她很難想象伊拉會是一個恐嚇親生母親的人。當然,這姑娘遠不是天使的化身,她急躁,有點粗魯,但是畢竟不可憎。她多麼愛她的弟弟妹妹啊!

「對,就是這樣說的。」大夫點點頭,「此外,她的確認為,女兒對她做的一切都是故意氣她。她專門給加利娜帶來一些不是她要的東西。」

「怎麼不是她要的呢?」娜斯佳不明白。

「肥皂不是那個牌子,牙膏不是她喜歡的,頭巾不是那種顏色。捷列辛娜總是不滿意大家,其中包括我。她認為,我為她做得很少,如果我對她更精心些,可能就把她治好了。我認為,馬爾法小姐之所以忍受這麼長的時間是因為她無比的耐心和善良。」

同捷列辛娜的治療醫生談完之後,娜斯佳就去找主任醫生的診室。她似乎很走運,至少主任醫生在她看來是個極為熱情和氣的人。看來,她碰上了他心情最佳的時候,謝爾蓋-裡沃維奇-古拉諾夫是個紅臉膛的黑髮男子,眼睛快活明亮,調皮地微笑著,樂於談話,溫厚和善。

「請,請。」他站起身,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高興地歡迎娜斯佳,「您請坐。我猜,您是為馬爾法小姐的案子而來?一個令人驚訝的女人,真正令人驚訝。大海一樣的善良和耐心!這才叫篤信上帝。難道能要求無神論者有這樣的自我犧牲精神嗎?」

謝爾蓋-裡沃維奇健談地講述修女的事蹟。不停地稱讚她,讚揚她的精神品質。最後,娜斯佳才把話題轉到加利娜身上。

「謝爾蓋-裡沃維奇,您是否準備採取什麼措施幫助加利娜恢復記憶呢?」

溫和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了,古拉諾夫轉眼間變成了一個嚴肅的人,再也不像剛才那樣開心逗樂。現在她的面前坐著一位準備同她討論職業問題的職業家。

「我暫時還沒有拿定主意。但是我坦率地向您承認:我多半不會採取任何措施。」

「但是究竟為什麼呢?加利娜的治療醫生說,在她受到震驚之後,出現了幫助她的現實可能性。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呢?」

「您同扎米亞京大夫談過了?您不直接來找我是不應該的。我會向您解釋他所不能理解的道理。他關心的只是人的肌體健康。叫我說,我跟他是不同的學派。扎米亞京大夫是個純理性的唯物論者。接受了把戰鬥的無神論強加給科學的所有不好的觀點。靈魂沒有感動物質物件的力量,然而由於人的肌體是所有的存在中最物質的物件,他在自己的治療方法中遵循的就是這一學說。扎米亞京認為,正確的治療之所以是正確的,它必定應該見效,不取決於病人對此怎麼想。我持另一種觀點。大概,因為我在立陶宛長大,畢業於維爾紐斯醫學院,那裡的居民中信奉天主教的人數很多,科學的唯物主義在那裡從來不受歡迎。這樣說吧,尊敬的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我堅信,一個人,用通俗的語言說,心中一片黑暗,永遠感受不到自己肌體的健康。如果他生病,那麼他永遠不會康復。如果他健康,那麼他會患上某種慢性病。那位捷列辛娜的病就是證明。她當年做的事情,駭人聽聞,不應該得到諒解,她竟然企圖殺害自己的孩子。很難想象有更為可怕、更加沉痛的罪行,您同意吧。但是應當有什麼原因促使她這麼做,在她的生活中應該發生了什麼真正荒謬絕倫的事情,才使得她決定走這一步。現在她不記得這件事情了,人們對她說,她做了這種事情,而她把這訊息只當做一條訊息。她不記得孩子們摔傷後粘滿鮮血的身體橫臥在人行道上的樣子;她不記得,她怎麼在家裡追趕他們,他們怎麼掙脫她的手,由於害怕而哭鬧叫喊。她不記得那些促使她對孩子們和自己犯下罪行的荒唐事件。所以我對您說,有必要讓她想起來嗎?她的健康狀況已經穩定了,當然,她不能獨立行走了。她的脊椎摔壞了,四肢也折斷了,但是她的其餘部分感覺很不錯。心臟、腎臟、肝臟,考慮到她的年齡,經受過損傷以及一系列的治療,幾次手術,還相當不錯。大概有人對您說了,她性格不合群,任性和找茬兒胡鬧是嗎?說了嗎?但是,按照我的觀點,這證明她生活在自我和諧之中。她抱怨女兒只是因為她感覺不到、理解不了自己負罪於她。她不明白曾經想殺死她,而現在小姑娘不得不事實上贍養自己的殺人犯母親。您想想,如果她恢復記憶,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只好單獨面對這一連串噩夢,她孤立無援,疾病纏身,形影相弔,是一個對周圍和大家有罪的人。除此之外,我勸您相信,她會疾病不斷。一個在這種回憶中獨處的人,只會厭世,她的潛意識會尋死,自我毀滅。正是這種潛意識只會激起疾病發作,一次比一次更厲害、更兇險。您去找一個好精神病專家諮詢一下,他會告訴您,臨床上碰到疑難病症時首先要檢查病人的精神狀態。一個人老是生病,不明白生的什麼病,誰也不能確診或者診斷,開方治療,但是治療無效。醫生也鬧不明白,束手無策。後來查明,這個人有嚴重的負罪綜合症,自我責備或者自己有罪和不道德的思想控制著他,他壓根就不想再活下去。於是他的潛意識不斷地摧殘他的肌體,不讓他康復。我非常擔心,加利娜-捷列辛娜正是這種情況,雖然扎米亞京大夫不贊同我的擔心。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們屬於不同的學派。我個人認為,讓加利娜恢復記憶的企圖,從醫學的觀點看是不慎重的,從純粹人性的立場看是不人道的。讓一切順其自然吧。說到底,我希望您,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想一想今後。捷列辛娜的大女兒還太年輕,所以很自然,她不能把母親接回家照顧她。姑娘需要工作,受教育,自主。再過幾年,她有可能把母親接出去。我也聽到一些議論,說姑娘好像叫伊利娜,對母親不是太親熱,經常訓她,不過,您同意嗎,可以理解她。她還很年輕。隨著時間推移,她會變得更加成熟,更有耐心,完全可能原諒加利娜。何況,加利娜自己並不記得自己的罪過。這是客觀情況,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女兒,都必須尊重它。長大成年,有正常收入的女兒,能夠保證給自己不幸的母親以老年人應得的尊敬,將同加利娜一起生活,並且照顧她。但是如果加利娜回想起一切,那麼我非常懷疑,她們將如何共處。加利娜自己將無休止地被自己的罪過和縈繞心頭的噩夢般的回憶所折磨,考慮到她那好發號施令的專橫性情,她確實會使女兒苦不堪言。她的罪過會變成侵犯,這智榭齬歡嗟摹h嗣竅不對骱匏們得罪過的人,這是偉大的拉勃呂埃爾說的。如果捷?